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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昨日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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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出的朝阳掠过飞檐宝顶,掠过宫墙树影。
辰正时分,络绎有嫔妃结伴来长乐宫晨省请安。皇帝初登大宝,嫔御并不多,多是几位定鼎有功的名门之后,杨淑妃在宫门前下了肩舆,捏着帕子展眉一望,不禁掩唇轻笑“今日来的巧,倒是有热闹瞧了。”
赵贤妃紧随其后,挽了挽肩上的画帛,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一个罪臣之女仗着有几分姿色也想妄图攀附皇恩,以为皇上的龙床是那么好爬上去的么?”说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着绿色宫装的女子讥诮道“李妃说是也不是?”
李妃原是莳花局的宫女,是以对那些身高位尊者的冷嘲热讽早已学会了谦卑隐忍。忙福身道“臣妾不敢!”
赵贤妃最见不得她唯唯诺诺的样子,不耐烦道“做都做了,还有什么敢不敢的,当真是无趣。”
说罢携着淑妃的手仪态万方的迈进宫门。
太后心中虽有些不悦,总算肯稍加辞色,赐了座,又分了时令的果品与众妃。皆是出自上林御苑的时令水果。
先帝初建上林苑时,朝内大臣,以及各国藩王皆献上名果异树植于御苑,几十年经营下来,虽有枯又荣,总算活了七七八八,是以一年四季皆有新鲜时令的果品从上林苑快马加鞭送到宫禁。众人的心思却不在那些秦桃紫李上。
赵贤妃心思玲珑,早看出太后面色不豫,遂言语极尽讨巧,杨淑妃也跟着附和说在过几日便是中元节了,中元节过后就是仲秋了,想必梁王也快回京了。贤妃说梁王殿下惯会讨太后欢心,指着廊子下那只翡翠鸟笑道“不知道这次又会送上什么稀罕玩意孝敬太后呢!”
提到梁王,太后总算稍稍解颐,眉梢眼角也渐渐绽出一丝柔软道“你们都别学他,惯会斗鸡走狗,正经事一件不干。”又有妃嫔附和道太后可是要给梁王殿下娶王妃了,有了王妃持家,想必殿下会收敛许多。
这次就算矜持如皇后也不禁跟着哄笑起来。
那笑声杳杳的,一时响在耳畔,一时又似远在天边。日头渐渐高升,热气一浪高过一浪,宫人合力将几个青花大瓮抬到殿廊下,大瓮里置了冰,冷气丝丝游离,殿中顿时暑意消减。
她恍惚的忆起,也是这样的天气吧,夏日炎炎,天边薄薄的几丝云,似要被日头烤化了一般,她和花蕊院子里荡秋千,荼蘼海棠被她用绣鞋踢的纷纷扬扬,母亲坐在廊子下的矮榻上嗔怪她“花开不易,小心惹恼了东君主。”
她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玩的久了,终于被暑气打了头,母亲不敢让她吃太冰的瓜果,绞了冷帕子敷在她额头上,又拾起团扇轻轻的摇着,凉风习习,她躺在榻上又清醒了,开始缠着母亲讲故事。
讲得是前朝流传下来的故事,说前朝一位太傅,家里有一个能诗能文,聪慧灵巧的女儿,名叫如玥。她问是和我一样的名字么?母亲说不是,你是月亮的月,她的玥代表的传说中的一颗神珠。因为她母亲怀她的时候曾经梦到过神人赐珠,本来应该是单名一个玥字的,她父亲说神珠落入凡尘必定是应劫而来,未免她将来命运多舛,所以在前面加了一个如字,希望能改变她的命途。
她问“那后来呢?”
母亲说如玥本过着天真无忧的生活,忽然有一天皇后下懿旨,邀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家年满十五岁之女皆随家慈一起里进宫赴琼华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此次琼华宴实则是为太子选妃而设,于是那一日所有的京中贵女皆盛装出席,意图引起皇后和太子的注意。
她母亲虽然不予让她中选,亦为她裁制了合乎礼制的新衣。
因为她母亲知道,太子妃的人选早就内定一位国公爷家的千金。她是不会被选中的。
讲到这里,母亲怅然的叹了口气,可是事与愿违,偏偏在离席的那片刻时间里,在御河畔遇到了太子殿下。
“那太子殿下是否要娶她为妃呢?”
母亲说哪那么容易呢,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怎么会选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傅之女呢?
“是皇后反对么?”
母亲说不止是皇后反对,半个朝堂的官员都竭力谏阻。
她跟着哀叹“那他们岂不是很可怜,如果太子不当太子就好了。”
母亲笑她小孩子心性“如果太子不是太子了,那就什么也不是了。”她听到入迷,又急于知道后面的故事,于是从榻上爬起来问“那后来呢?太子就要妥协了么?”
母亲告诉她是皇后妥协了,太子以死相逼,所以皇后妥协了。
她听了顿时笑靥如花,“这样的结局可是圆满呢。”
母亲没有回答她,将她重新按到榻上道“睡吧!在淘气你父亲可要骂你了。”
她不情不愿的躺下,忽然又拉住母亲的袖子央求道“母亲告诉我,那个如玥和太子最后是不是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呢?”
母亲眉目有些黯然,复又慈爱的看着她道“算是吧!”
她心满意足的睡去了,直到后来她结识了王常侍的女儿若兰,若兰喜欢调香,于是在素雅的清香中,她从若兰口中知道了故事最终的结局,结局并不圆满,如玥没有嫁给太子,她远嫁了楚国,太子最终也娶了那位国公爷家的小姐。
再后来的故事便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她如今还能记得若兰感叹的言语“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圆满呢,镜中花、水中月,无疾而终倒是比比皆是。”
接近晌午的时光是平静宁和的。连进去往来的宫人都放轻了的脚步。
太后阖着眼靠在偏殿的凤榻上小憩,阳光透过半敞开的纱窗直直的照了进来,在青砖地上映出深深浅浅光影。徐嬷嬷一壁暗骂小宫娥粗心大意,一壁蹑脚走到窗前欲阖上窗棂,身后阖目的太后忽然开口道“就这么开着吧!”徐嬷嬷吓了一跳,不禁抬头顺着那半开的窗子向外张望一眼,顿时心领神会。回手从扇架上拾起那柄檀香扇走到太后榻前,一边轻轻的扇着凉风一边道“太后怎么还没睡?”
太后只闭目不言。许久才低叹一声道“你也觉得哀家太过心狠是么?”
徐嬷嬷半跪在脚踏上,小心的赔笑道“奴婢不敢,太后今儿个没有传杖已是格外开恩了!”
太后又是半晌无语,眉间微蹙,显然是还没有谁去。徐嬷嬷暗自窥探片刻,小声的劝解道“只是太后罚也罚过了,几个时辰跪下来,想必月妃也知道错了,就让她回去吧!”
这个时候求情显然是错了时机,徐嬷嬷说完便后悔了。
果然,见太后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子怒道“知错?我看她到有几分她父亲的风骨,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一样的宁折不弯。”
徐嬷嬷哑口无言,讪讪的收了檀香扇子,勉强笑道“太后何必和一个小女子一般见识。”
太后斜眸看她“哀家若真的跟她一般见识,她今日就不用活着走出长乐宫了!”
徐嬷嬷一凛,忙又满脸堆笑道“太后说的是,想必也是怜悯她一介孤女,失怙恃失····”
太后沉了脸色,扬手打断她“你不必替她说话,前朝后宫现在是什么情形你不是不知道,皇帝虽然勉强登基压住阵脚,那些盘踞一方的诸侯哪个不是蠢蠢欲动?她若是规规矩矩安守本分,哀家自会容她,但若有一点逆反之举,或者心存怨怼,就怪不得哀家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徐嬷嬷知道太后一向刚毅果决,但凡有威图国祚社稷者一概不会手软。
心底怦怦乱跳,面上却依旧一片和平,蹲身替太后理了理蔽膝裙裾道“太后可是说笑了,趋利避害人之本能,月妃可不像那不伶俐的人!”
太后趿了凤屐,起身踱至槛窗前,眯眼打量殿门上摇摇欲坠的身影。许久才轻声叹道“原来就是这样一个女子!”
溶月不知南宫昊是何时来的。
她已经筋疲力尽了,额上的虚汗一层层的漫上来,滑进眼角,刺的双目剧痛。她连伸手去拭的力气都没有,耳边嗡嗡的声响,似无数促织在聒噪喧嚣。她不知道那半幅天青色的袍摆已在眼前垂了多时。
小宫娥一边颤抖着身子作礼,一边小心翼翼的唤她“娘娘···娘娘···”
见她终于抬起下颔,小宫娥顿松了一口气。
她看见了那半幅袍摆,也看清了袍摆上的黼黻绣纹。她明显一抖,脑海顿时恢复三分清明。她怯怯的抬头看他,他逆光而立,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却能看见他的眼睛,目光是冷的,甚至还带着三分幸灾乐祸的讽刺。
她咬了咬干涩的嘴唇,昨夜她怒了他,本是想向他解释的,可是触到他的目光,嗫嚅了半晌,只能沉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