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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道是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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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深夜突然离去,宫人们都被吓得慌了手脚,战战兢兢的送走御驾,又忙折身进殿查看,只见空寂的大殿里,帷幔无力的漂浮着,她一个人恹恹的瘫坐在地上。狼狈至极,亦可怜至极。花蕊走过去,只轻轻的将她揽在怀里。
她要怎么办呢?天无绝人之路,谁能告诉她,那渺渺的一条逢生之路究竟隐在何处呢?
花蕊打了水,重新为她梳洗一番,她不知是迷茫还是害怕,手足冰冷,连呼吸都带着微微的颤抖,花蕊替她盖好被子,在脚踏上做了下来,轻声道“小姐睡吧,奴婢就在这陪着小姐。”
她睁着眼睛瞪着帐顶上的纹绣花纹,不知多久,终于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
她睡得不好,噩梦连连,醒来时半边脸颊肿的更加厉害了,花蕊拧了冷毛巾,给她敷上,可是噩梦却远远没有结束。
皇帝震怒,自是非同小可,御前尚仪的女官深怕被无妄牵连,一大早便去长乐宫面见太后,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太后正立在廊檐下给笼中的翡翠鸟添水,听了女官的回禀不禁蹙起眉头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太后威仪,阖宫尽知,女官立在玉阶下,神色越发恭谨,忙低眉回道“奴婢不敢欺瞒太后,太后若是不信,可以传昨夜司寝的宫人来问话”。
昨夜皇帝子时初刻回宫,不仅动了怒,连太医送去的汤药也给掀了!
太后自是怒不可竭,接了宫人奉上的帕子,一边将手拭净,一边作色道“动这么大的肝火,他竟一点都不顾自己的身子了!”
随手将帕子撂了回去,回身去看一旁侍立的徐嬷嬷道“看来哀家要好好见一见这个慕溶月了,你去传哀家口谕,着月妃来长乐宫问话!”
徐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女官,兼之又是皇帝的乳母,入宫多年,一直备受宫人尊敬。是以宫人皆尊其一声嬷嬷。
此刻眼见太后面色不豫,徐嬷嬷心下微沉,只得垂首应了。
太后的召见,让花蕊很是担忧,趁给她更衣的档口小声说等下奴婢陪小姐一起去。
溶月想了想摇头道“我自己去就好,总是要见太后的,只要我礼数周全,想必太后不会为难我。”她自己说完,神色又不由的变得黯然。她身份实在尴尬,难保太后不会另做他想。
她打扮的并不出挑,淡粉的罗裙,腰束玉色丝绦,头上梳着矮髻,半拢半挽着,并无金银花钿等配饰,只对插着的几支玉簪子,袅袅娉婷的从玉阶上走下来,只如未出阁的小女儿般恬淡素雅。
徐嬷嬷微微倾身,上前纳了个福。
她亦忙敛衽回了一礼。
徐嬷嬷看了看身后的宫人,轻叹口气道“娘娘这样不合规矩。”
许是不喜欢“娘娘”这样的称谓,她眉眼低垂,半晌才嗫嚅道“请嬷嬷带路!”
徐嬷嬷这才看清那张芙蓉似的面孔,虽然施了脂粉,颊边掌痕依旧凸显,心底倒生了几分不忍。花蕊一直送她到宫门外,期期艾艾的叮嘱她要早些回来。她害怕孤单,陌生的环境也会让她心生恐惧。
太后本是先帝的贵妃,彼时先帝尚有结发妻子,章惠皇后,且恩爱甚笃。只是章惠皇后福薄,产下皇长子几年之后便玉殒香消。先帝自是悲伤难抑,遂将所有未及的爱恋都转移在皇长子身上。不仅将其抱去未央宫抚养教导,饮食起居亦时时叮嘱,身边宫人稍有怠慢,必定严惩。
然而即使这般,有些问题终究不能规避,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能长久无主,重新立后的提议终是被言官提上了日程,彼时后宫位尊者便是二皇子和四皇子之母明贵妃,以及三皇子之母魏贵妃。
两位贵妃皆系出名门,且家世显赫。皇帝斟酌再三,重申了皇长子嫡子地位的同时,亦下旨立明贵妃为继后,其中道理自是不能为外人道也。
如此立后之事尘埃落定,本以为乾坤正位,便可以天下太平,不想意外还是发生了。
是显庆十三年秋。先帝前往上林苑狩猎。年仅十岁的皇长子亦随驾前往。御驾率领文武百官浩浩荡荡的驻跸上林苑。
翌日秋狩,羽林卫将三网撒开,任谁也不曾想到,在三遍羯鼓响起、行猎正酣时,扈军中却忽然闪出数十个身着同样服侍的刺客。一时间敌我难辨,野兽豕突,场面大乱。
皇帝命近身侍卫护送着皇长子且战且退撤离围场,不想那些侍卫中早已易容的刺客渗入。
皇长子人小力薄,只拼了命向平云峰上跑去,那刺客穷追不舍,直到峰顶的断崖处,再无前路。
并未找到皇长子的尸体,刺客被清剿后,围场早就一片狼藉,鲜血浸润着青草,伏尸遍地,野兽四处奔逃,发了狂般见人就扑。待先帝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寻到断崖下时,也只看到皇长子行猎时穿的几片破碎染血的铠甲残片和一只鹿靴。
皇长子小小年纪便殒命,又葬身兽腹,先帝大恸,在平云峰建思子台,每年春祭秋狩,必会去缅怀一番,这已是后话。
朝廷的格局是从皇长子的薨世后,才有了微妙的变化。那细微之处的变化终于随着世人对皇长子的淡忘,以及二三四皇子们日渐的成长而凸现出来。二皇子与四皇子皆是继后明皇后所出,立嫡以长,储君之选本是毫无疑问。然而先帝暧昧不明的态度终于让朝臣们发现了一丝端倪,皇帝怀疑皇长子的死是皇后所为。这已经不是秘密了。从先帝对皇后以及贵妃一贬一褒的态度尤可窥见。
于是一直默默无闻的魏贵妃母子第一次被有心的朝臣纳入在考量的范围内。之后便是长达数年之久的夺嫡之争,愈来愈多的人身不由己的被卷入其中。
在南宫昊眼里她满身罪孽,死不足惜,可是自始至终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长乐宫位于未央宫东,故又称东宫,原是前朝兴乐宫旧址,高祖时期重新修葺,奉圣母之所在,楼台飞阙,广厦修廊,自是妆金饰玉,极尽华彩。
宫娥掖着双手悄无声息的在前导引路,她的脚步也不由的放轻,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仿佛走在薄冰之上。只是那冰早已裂开,饶是她在小心亦是枉然,因为在太后眼中她同样罪不可赦。
皇后也在,她是太后的亲侄女,明氏一族出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更擅茶道。她伏在丹犀下叩首行礼,太后只略略看她一眼,便依旧与皇后有一搭没一搭的论着茶道。
茶是碧潭飘雪,叶似鹊嘴,形如秀柳,盛在那细瓷的青花茶碗里,只如阳春白雪一般雅致之极。太后一边掀了茶盖一边望着清水碧汤上的点点白雪微笑“皇后的手艺又精进了!”
皇后有些尴尬的看了看下首的溶月,勉强微笑道“臣妾也就这个手艺还拿得出手。母后不要嫌弃我就好。”
太后说“你在闺阁就聪明能干,哀家是知道的。”又徐徐的饮了半盏茶,才撂了茶盏,把目光转向她问“月妃,可是慕敬儒的女儿?”
她微微抬头,小声的答道“回太后,正是家父。”
太后颔首道“你父亲虽然偶尔糊涂,学问却是极好的!”
她不解太后的用意,正思忖着该如何回话。忽听太后顿了顿又道“言传身教,耳濡目染,想来月妃也懂得许多道理了?”
她咬了咬唇,垂下眉眼道“臣女惭愧,只习得一些皮毛而已。”
太后缓缓的点下头去,“习得皮毛而已?”案上半盏残茶,浮动着冷腻的茶香。
皇后听出太后语气中的怒意,微微侧目,却见太后眉睫一分分变得冷硬,忽的扬手将那茶盏掷了出去怒斥道“那何为三纲、何为五常这样浅显的道理你可习得?”
飞溅的茶汤洇湿的裙裾,青花瓷盏在她膝下炸的四分五裂,他不能躲,亦不敢躲,只能强咽下眼中的泪意,伏地请罪道“臣女知罪,臣女触怒天颜,请太后责罚。”
自是要罚的,太后回首去看身侧的女官“月妃失德,带她到殿外好好反省,没有哀家的旨意,不准她起来。”
皇后见她实在可怜,本是想替她求情的,窥见太后的神色,终是将即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溶月被带了出来,清晨的风尚带着一缕微寒,她吸了吸鼻子,寒意便从喉咙一直冷透心肺。东方天际边微微展露一线光芒,那光芒轻柔温润,刺在眉心,却宛如利箭。她眼前一黑,几乎要站立不稳,徐嬷嬷回头见了,低声的关切道“娘娘无事吧?”
她摇了摇头,径直走到丹陛旁,俯身跪了下去。丹陛上皆是鹅卵石铺就,石子坚硬凹凸,不消片刻,膝下便传来阵阵剧痛。
徐嬷嬷静静的看了她一会,不过是一个孩子,碧玉年华的少女,若不是家逢变故,此刻亦该是在父母膝下承欢或者簪花斗草的年纪吧。一念至此,在思之前事总总,竟不知是缘是孽了。
徐嬷嬷转身进了大殿,宫人亦各司其职起来,没有人在看顾她,她这才缓缓的摊开手里查看,起先只觉得刺痛,直到此刻才发现掌心被碎瓷割了极长的一道口子,血肉模糊的,看着十分骇人。她别无他法,只能用袖口小心的掩住,无奈伤口太深,那血渍依旧沿着袖口星星点点的渗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