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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夕何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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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长窗洒在轻薄的纱帐上,那大片大片的泥金芙蓉刺绣,顿时变得鲜活耀眼。溶月午睡刚醒,正坐在床上发怔,槅门外,帘拢微动,身着翠绿裙衫的宫娥已捧着盥洗之物,挑帘而入,轻声道“娘娘醒了?”
她回过神来,目光缓缓的游移,终于意识到这里是揽月宫,不在是她相府的闺房。
宫娥扶她到妆台前,重新为她匀面挽发。
她只是木然的坐着,任那宫娥执着犀角梳子,一篦一篦在她乌发里穿梭游走。
窗外春光已逝,只余荼蘼花雨纷纷,积在殿前的玉阶上,熙熙攘攘的如下了一场薄薄的雪。
宫娥问她“娘娘晚膳想吃什么,奴婢去准备。”
她摇了摇头。那宫娥早知结果,还是不由自主的往铜镜中看了她一眼,福身一礼,捧着托盘缓缓的退了出去。
日影一寸寸向西移去,她坐在窗前的矮榻上,看了会落花飞絮,不知不觉间又朦胧睡去。
仿佛是做了梦,梦里纷乱迭杂,尽是天牢里的惨烈,阴暗潮湿的甬道,泛着冷光的铁槛,两鬓斑驳的父亲,····胸口如同压了一方硕石,她不能呼吸,只浑浑噩噩的挣扎着。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漫了上来。她几疑自己就会这样昏死过去。
有人伸手,终于将她摇醒,她霍然睁眼,猛地从那无边无际的噩梦中挣脱开来。
窗外暮色浓重,已是掌灯时分。
花蕊一边用帕子拭去她额上的湿汗一边轻声道“小姐是做梦了!”
不是做梦,只是真实场景的重现。她抚着胸口,默默的出了会神,忽然抬头问“是下雨了么?”
花蕊告诉她“未时开始,下了好一会了。”
夜阑深静,她凝神细听,只闻细密的雨丝沙沙落在花叶间,如蚕食桑叶般将黑夜一点点的吞噬。
轻叹了口气,忽然就觉得倦极了,她用手撑着额头,仿佛连说话呼吸的力气都让人不堪负荷。
花蕊握着她微微发冷的手道“小姐若是觉得不舒服,奴婢扶你去床上吧!”
她撑起身子,径直向床榻走去。脚下绵软,遥遥几步,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溶月在榻上合衣躺下,那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檐头铁马,在寂静的深宫里,叮当作响,声音清越悠远,如置身于深山古刹一般。
然而毕竟不是深山古刹,亦不会有没有那样清静超尘的气息。
身居此间,不过是槛中花、笼中鹤。
花蕊放下帐幔,隔着纱绡,望了望她伶仃单薄的身影,亦不禁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去。忽听她喃喃开口道“不知道南宫昊打算什么时候见我!”
声音极轻,如同梦呓一般,花蕊怔了怔试探的问“小姐是在等皇上吗?”
她没有在答,只是翻身向里躺下,颊边有热泪蠕蠕滑过,她牵起袖口覆在眼睫上,任斑斑泪痕湿了半个袖口。
如是过了数日,南宫昊终于肯来见她。
宫人传来口谕时,已是酉时三刻,她正坐在灯下临帖,五官拢在一团橘色的光影下,沉静安然。笔尖蘸饱了墨,悬在腕上太久,终于“嗒”的一声落在宣纸上,无声的洇开。
宫人上前提醒她道“娘娘还是早作准备吧!”
她微微颔首,依旧缓慢的落笔,将那首诗的最后两句一笔一划的写完: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宫娥挑着八角宫灯在前方引路,內侍轿撵抬得稳,在长夜寂寂的永巷里辗转穿行,没有一丝颠簸之感,周遭的景致皆被屏蔽在那三尺帷幕之外,她默然的端坐着,双手叠放在膝头,如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前路何方?所去、所往,所终···皆是茫然的。
轿撵停了下来。
宫人上前,伸手撩开帘幔。
华灯之下,只见楼台朱紫,参差成影,她尚未看清楚殿名,已被一群宫娥嬷嬷簇拥进去,鎏金隔扇大开,内里花香馥郁缭绕,热气氤氲蒸腾,却是一方雕琢精美的白璧浴池。
宫娥趋步上前,她下意识的抓紧衣襟。为首的宫娥抬头突兀的看了她一眼,又福了福身子不卑不亢道“奴婢们奉旨服侍娘娘沐浴。”
她在无话可说,握紧的手指缓缓松开,任那些宫娥便七手八脚的围拢过来。
香汤太过浓郁,她有些不适,只是微屏了呼吸。默默的忍耐着。宫娥捧了妆匣进来,重新为她更衣挽发,不在是闺阁女儿的装束,而是一身宫妆妇人的装束。她眼睁睁的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点点变得陌生,直到判若两人。
待轿撵离开宫门的时候,晚风拂过帘幔,她回头,终于有机会看清楚身后宫殿的名字,“芳华池”那是嫔妃初次侍寝前沐浴的地方。
回到揽月宫时,花蕊见她,明显一愕。她绞着腰间的绯色宫绦,牵了牵嘴角,终究是没有笑出来。
瑟瑟烛影在半掩的帘幕上无声的跳跃着,她坐在熏炉前,望着那薄薄的一缕烟雾,微微的有些失神。
花蕊挨着她坐了下来,将头轻轻的靠在她肩上,沉默半晌,才小小声的问“小姐,你会忘了楚公子吗?”
她轻轻的摇头,没有否认。
花蕊泫然欲泣,抬头看她“可是····”
可是···她移开视线,垂头望地,喃喃道“以后····都不要在提起他了。”
花蕊哀哀的看着她,彼此相顾无言,只余暗夜沉长,更漏有声。
皇帝来时,已过了亥时,烛火燃了大半,月光也早已漫过窗棂,连静候在殿外的宫人都难得的露出一丝疲色。她以为他会让她就这样枯等一夜,他偏偏还是来了。
报驾声在宫门上遥遥的响起,宫娥进来提醒她“娘娘,该接驾了。”
花蕊握着她的手微微一抖,她只是抬头在铜镜中望了自己一眼,然后微笑对她说“走吧!”
三扇朱漆槅门洞开着,隐隐的有夏虫啾啾之声从草丛间传来。
她在殿门口侯了半晌,南宫昊的脚步声才踏门而入,黑缎燮纹的云履一分分映入眼帘。她双手交叠,俯下身去,额头几乎抵在尘埃里。
新帝登基月余,举手投足间已具足了君临天下的威严。他立在她面前,身姿欣长,昂然如山。
淡淡的扫了一眼左右伏跪的宫人,颐指气使道“都下去。”
宫人唯唯称诺,整衣起身。悄无声息的退出门外,殿门轻阖,夜忽然见就静到了极致。
双蛾颦翠眉,素肤若凝脂,形容的大概就是这样的美人吧。
他眼中幽幽的漫出一抹寒芒,淡漠的开口道“把头抬起来!”
她眼睫微动,依言抬头,目光上移,能看见他明黄绣金的袍摆,团龙密纹,金丝银线织就的五爪金龙昂首摆尾,绵延而上····
终是没有勇气和他的目光相触,她很快便把头垂了下去。
他冷笑一声道“怎么,害怕了?”
她默然不语。细密的睫毛覆在眼睑处,敛去了眸中所有神色。
他蹲下身去,轻佻的托起她的下颚,指端微微用力,她痛的颦起眉头,不得不抬眸与他直视。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依稀有餍足的笑意,然后看她的目光却是冷的,眸色深幽,亦如在打量一个十恶不赦的囚徒。
是的,她在他眼中便是真正的十恶不赦。“真是可惜了你的花容月貌!”他说“知道为什么让你住进揽月宫么?”
她不知道,他亦没指望她答。自问自答道“因为这里和冷宫没什么区别。没有恩宠,没有自由,深宫清冷,长夜漫漫,在美丽的容颜也会在孤寂落寞的岁月中黯然失色,最后不得已郁郁而终。”
她看着他,眼中有雾气一点点凝结,最终只是垂了眸子,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讥诮一笑,倾过身去,唇一点点靠近她的耳畔轻声道“前几日,先皇的林美人就吊死在这里,屋子空了下来,所以就赐给你了!”
眼中的泪,终是落了下来,她俯下身时,声音已近哽咽“皇上怎么对我都好,只求你开恩放了家父。”
他牵了袍摆起身,漫不经心的问“还有么?”
她咬了咬唇,抬起头,哀求的望着他“楚逸飞他·········”话音未落,颊边已狠狠的挨了一掌,她猝不及防,如一只折了翼的蝶,扑倒在地上。
他打了她,极重的一巴掌,手上一份力气都没有吝啬,连握惯了刀剑的手都震得微微发麻。
“终于肯说实话了?”他冷眼看着她,再也没有虚与委蛇的兴致“就知道你如此逆来顺受就是为了他!想朕放了他,和他双宿双飞吗?你做梦吧!告诉你,朕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除非你想看见他身首异处。”
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屑给她,抬脚向寝殿迈去。
她耳边嗡嗡作响,闭目好一会,才撑起身子,一点点拭去嘴角的血迹,其实南宫昊误会她了,事到如今,她早已不做任何妄想。平生所愿,也不过是各自天涯,各自安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