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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到荼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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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月还记得楚逸飞带她去见昭文帝那日,春光绚烂如织,阳光尤其明媚,照的人身上暖暖的,绕过龙飞凤舞的琉璃影壁,只见绿竹森森,一片盎然,疏疏的几株玉兰下,两只羽色清亮的白鹤正立在树下剔翎。楚逸飞告诉她说那两只白鹤是陛下亲自豢养的,名叫清儿和慧儿。溶月听后便轻轻的笑了,可是她还是很紧张,手心里已有微湿的汗意。
楚逸飞送她到丹犀下,安慰她说“去吧,陛下是一个很慈祥宽和的人。”又看了眼左右垂手静立的宫人,凑在她耳边轻笑道“你可以把她当作自己的父亲。”
溶月恼怒的瞪他“又在信口开河。”
楚逸飞却毫无顾忌的笑起来,他掩饰到很好,溶月不曾捕捉到那眼中一闪即逝的忧伤。
宫人已经推开殿门,溶月决定不在理他,深吸一口气,将手规规矩矩的拢在广袖中,莲步轻移,调整出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一步步向殿宇深处走去。
殿内光线很暗,重重锦绣帷幔将世间的韶华春光阻隔在外。
溶月在寝殿门口俯身跪下,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稽首拜道“臣女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
皇帝刚吃过药,正靠在榻上闭目小憩。闻声微微抬眼,旁边侍立的老宫人忙上前挑开垂在榻前的黄绫帷幔,垫上软枕,服侍着皇帝半靠在卧榻上。
“来,走过来些。”皇帝向她招手,气息微弱,声音迟缓,似一个迟暮的老人。
溶月应声答“是,”起身向御榻走近,药汁清苦的气息逐渐变得浓烈。
御榻下设了两重席子,她谢恩后席地而坐,再次引身行礼。
皇帝细细的打量她,眼尾渐渐展出一丝笑意,缓慢的点头道“难怪朕的皇儿也要娶你,慕丞相比朕有福,的确养了一个好女儿。”
溶月不能分辨出皇帝是否有弦外之意,忙谨慎的开口道“陛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受。”顿了顿,声音渐次小了下去“是臣女辜负二皇子,臣女有罪。”
皇帝道“情之一字,本就身不由己,你与楚逸飞两心相悦,又何罪之有?”语气并无问责之意,溶月终于轻吁一口气。
皇帝看出她的局促不安,微微笑道“你不必拘谨,把头抬起来回话。”
溶月顿首称是,这才有勇气抬头,看向眼前被世人俯首称道的一代帝王。
正如楚逸飞所言,他很慈祥,也很温和,没有手掌生杀大权,身居高位者惯有的戾气。可是皇帝真的老了,面容枯槁,鬓染霜华。即是非外界所传那般病入膏肓,却也有积重难返之象。
皇帝问她“今年多大了,可行过笈礼?”
溶月轻声答道“臣女今年十六岁,已行过笈礼!”
皇帝点头道“女子十五行笈礼,便可以许嫁了。”
她顿时面若飞霞,羞赧的垂下头,在不知该如何回话。
皇帝慈爱的笑了笑,又问“叫什么名字?”
她出生那日正逢中秋,月至中天,溶溶如水,所以取名‘溶月。’
皇帝听后,眯起双眼望着紫铜兽纹熏炉中,袅袅散出的烟雾,半晌才道“是个好名字,也配的起····楚逸飞。”
说罢,抬手指了指榻前的案几。
老宫人会意,忙上前将案几上那只翠钿镶嵌的锦盒打开,呈到溶月面前,锦盒内是一块波光流转的美玉,玉质清透,腻如羊脂,精雕细镂出的鸾凤图案,正是皇家御用,溶月惊异,忙推拒着不敢接受。
皇帝只道“朕即要给你们赐婚,是该备份贺礼的。”
见她依旧无措的模样,旁边的老宫人亦苦口婆心的劝她“慕姑娘,不要辜负陛下的一番苦心才是。”
“谁让你多嘴的,退下。”皇帝面色似恢复了一些神采,瞪着那老宫人佯怒道,
老宫人只得讪讪的退到一侧,却是转过身去,扯着袖子偷偷的拭泪。
皇帝不耐道“瞧你那点出息,朕还没宾天呢!”
宾天二字,让那老宫人嘴角抽动的更加厉害,却只是枯着眉毛,再不敢哭出声。
皇帝在把目光转向溶月时,面上神色恬淡安然,已不见一丝愠色。
皇帝只是看着她,唇边有融融的笑意,似有许多话嘱咐,更多却像似是殷殷期盼。
最终只欣慰的点头道“拿着吧,朕知道你是一个有才情的女子。相信你也会是个好妻子。去吧,他在外面等你。”
溶月不能再拒绝,她捧着那块玉璧俯身拜别,明黄的帐幔一层层放了下来。御榻上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她心底亦渐渐漫出丝丝哀凉,即使是掌天下乾坤,可翻云覆雨的九五至尊,依然躲避不了生老病死的命运。
楚逸飞果然在廊下等她,暖风和煦,春光明媚,映着他欣长的身影,越发的英姿挺拔、美如冠玉。他是羽林卫,即使身着轻甲,腰配长剑,许多时候却更像一个出身清贵的士族子弟。
她实在想象不出他在猎场上手挽长弓、一箭三失、例无虚发而震惊天子的身姿。
他含笑望她,拉过她的手问“陛下都跟你说了什么?”
她想了想,将手中的玉璧摊给他看,彼时阳光充沛,那玉璧在她掌心欲发白的剔透。
楚逸飞久久无言,她抬头看他时,他已微笑的合上她的掌心,道“既然是陛下御赐之物,你要小心收好,不许弄丢了,也不许弄不见了!”
他牵起她的手。走过琉璃影壁,走过漫长的宫墙夹道,走出丽正门、宣华门···于是那些稍纵即逝的念头亦被她随之抛诸脑后。
宫门外是杨柳堆烟、飞絮漫卷的光影。
她透过那重重的光影,望向身后隐在红墙碧瓦里的画栋飞甍,这是她与昭文帝的第一次见面,也许也将会是最后一次。
楚逸飞问她在想什么?
她说陛下很慈祥,也很温和,我希望三皇子也能继承陛下的宽仁。
她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武断,她只看到了一个缠绵病榻且行将就木的年老帝王,只在街头巷尾的评说中,听说过今上如何治国有方,如何对逝去多年的章惠皇后和皇长子念念不忘。
她不曾知道,不过是春秋笔法而已,那个年老帝王的登顶之路同样的多姿多彩,同样的充满了阴谋和血腥。她亦不曾知道,只要这个江山还在,一切都将被延续。
那时她不知道还有很多····
昭文帝崩于同年六月已卯。皇帝宾天,天下举哀。
然受命遗诏尚未公布,被贬去北疆两年之久的二皇子南宫昊。忽然一身金盔铁甲,毫无预兆的出现在玄武门外,他身后,旌旗飘扬,剑戟闪亮,是镇守于北疆之地的五万铁骑。
那一日,乌云翻卷,暴雨飞驰。五万金戈铁骑潮水一般涌入未央宫门。铁蹄之下、流血漂橹,遍地哀鸿。
大殿深处的九龙王座,甲片鲜活、双目狰狞,沉默的发出最耀眼的光芒。因为早已习惯世人为其乐此不疲的厮杀。
窗外是如珠如线的雨帘和不绝于缕的兵戈讨伐之声。
明皇后和魏贵妃只是静静的立在各自的寝宫前,这样的雨夜里,注定有人重生,亦注定有人要殒命。没有对错,只有成败。
······
史书上并没有记载,有多少人在那场宫变中丧生,只在大昭国那本厚重的国史上,占据了极短小的篇幅,寥寥数语代过:丧幡尽染色,流血漂橹,无着履处,宫渠水泛红,数日不绝。
宫变持续了一天一夜,最终以二皇子南宫昊的胜利落下帷幕。
小宫女回禀完,便伏在地上恸哭不已,魏贵妃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结果,天光已经破晓,隔夜的残雨依旧在鸾瓦上滴滴答答,细绢裁制的白绫在万安宫的横梁上无力的漂浮着。她伸手,轻轻的抚摸那细软的白绫,嘴角牵起一丝若无的笑意,最终只道“人事已尽,天命不予,奈何,奈何····。”
羽林卫的表情早已变得麻木,他们沉默的将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残骸,清理垃圾一般拖走。血水洇开,一路蔓延至太液池畔,那一年太液池的十里风荷,开的格外鲜艳。
登基大典如期举行,只是换了主角而已。
被困守在城外的各路诸侯悻悻的收起蠢蠢欲动的野心,调整出恭顺哀伤的姿态,一来吊唁先帝,二来恭贺新帝登基。
兰台令史手握铁笔,一笔一划的掀起了大昭国史新的篇章。
显庆21年,六月已卯,大行皇帝薨,二皇子克承大统,尊母为皇太后,定先帝谥号曰:文帝。庙号:太宗。
金线织就的簇新红毯从奉先殿一直蔓延至未央宫,文武百官皆手持朝笏臣服于玉阶两侧。旭日灼灼的光华从东方的天际喷薄而出,驱散了九重金阙上空的阴霾。
黑底绣金龙的袍裾拂过红毡,天子的赤舄一步步踏上帝王之阙。
因是国丧期间,丹陛大乐,设而不作,群臣贺表,进而不宣。
司礼官抑扬顿挫的声线浑厚悠远:先皇骤崩,归于五行,朕承皇天之眷命,列圣之洪休,奉大行皇帝之遗命,属以伦序,入奉宗祧····
三呼万岁之声响彻寰宇、四海通达。
年轻的皇帝,珠玑紫绶,玉带悬腰,在群臣此起彼伏的叩拜声中,一步步缓慢的向御座走去,十二琉白玉珠后的目光深冷威严,幽幽的划过内殿文武臣工匍匐卑微的背脊。
于是,另一场杀戮徐徐展开。
每日都有新的告示张出,那些曾经位极人臣的勋贵国戚,在皇权的利刃之下,枭首示众者,合族被诛者,比比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