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情》白说

46、第四十五章

　　康辉备好了马车。答应白芍的荆州之路，在街道两旁人声嘈杂渐稀渐远中开始了。
　　白芍心中却塞满了对那俩人的挂念，心不在焉的望着窗外的风景。
　　“那支簪子应该挺贵重的吧，就这样送人不打紧吗？”
　　白芍见对面人开了口，对他微微一笑。开口道：
　　“这簪子到底值不值钱其实我也不知道，姐姐送与我时，我还小，也不知到底能否值个几钱，但那时倒是说过‘若是我死了，这簪子能换我的命吗’这种天真的话，姐姐当时好像没说什么，但是说了能回兰馆来，至少饿不死这类的话，也不知道算不算数，就算是不值钱，若是那小子真去了兰馆，兰妈妈人心肠好，也会收留她的。”
　　“是吗？”元宏似乎也放下心来。
　　白芍看着他偷笑道：“其实你当时也很担心他们俩吧。”
　　“被你发现了吗？”元宏抿着嘴，笑的很好看。“我虽然见过比他更残忍的伤，只是那小子对他的那份倔强之情，令人动容。我装不了冷酷，见这种不平之事就想要出头，但又做不了主。我也不过是个无能之辈罢了。”
　　“世上艰辛的事毕竟多，谁人没有几处困难？我也只是见那小子可怜，而且又算是你我的有缘人吧。”
　　元宏微笑示意赞同，风扬进马车内，已有冷意，两人都不自觉将头转向马车窗外。阳光穿透树林斜光而立，斑驳树影晃动眼神。灰尘如星辰般在空气中闪烁，被照射过的空气温暖的有股甜甜的味道。白芍享受着这一刻心跳的震动，绿色的美景，温柔的清风，还有自由的快乐。
　　“路途遥远又漫长呀，
　　日头高高照。
　　我家门前有小溪一条啊，
　　流向远方。
　　风吹着麦田呀，黄灿灿的一片，
　　脸上的笑意呀，怎么也守不住啊。
　　开心呀，喜悦呀，怎么多也不满足啊。
　　祝愿你呀，福寿万泽，长久安康。”
　　不小心就唱了出来，大概是风太舒服，阳光太足，小时候经常挂在嘴边的歌谣，太久没唱了反而有些生硬。白芍从容的对元宏笑，反正都唱了，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大抵也是对那样的日子心驰神往吧。
　　“很好听。却是曲调有些莫名的伤感，不知为何。”
　　“是吗？”这才不好意思的红了脸，白芍抿了抿，说道：“也记不得是多大了，记得那时候我家门前有条小溪，父母们都说小姑娘是不能赤脚挽袖的，要在家呆着。而我就偏不，总是趁着他们去田里，下了溪与同村的男孩子们打闹嬉戏。玩累了就坐在田埂上等着天色变暗，那时就经常听他们在田里唱着歌，听着听着就学会了。”
　　“福寿万泽，长久安康。是一派幸福安泰的模样，这样的日子，应该是每个人都向往的吧？”
　　“是啊，但求世事安稳，再无争斗，粮食丰足，子孙满堂，若无天灾人祸，此一生可谓是人间极态。”顿了一顿，白芍又说道：“只是，这样的生活，恐怕，难以实现吧。”
　　马车重重的颠簸了一下，白芍差点摔倒，元宏不好意思扶她，但见她不稳又伸出了手，尴尬的姿势。幸得马车又恢复了平稳，他才得缩回了手，端正了坐后对白芍儒雅的笑道：“这就不是你该担心的事儿了，到了荆州，你可想过怎么办？”
　　“我？我自有办法。我在荆州有个认识的朋友，想先去找他，之后的事情就之后再说吧。你们呢？要回魏国了吗？”
　　“嗯。到了荆州便要分别了。我已出行多日，家中无我不行，游玩够了，就该做正事了。”
　　白芍点点头，表示赞同。更加确定他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可惜又要别离，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今日的离别，应是为了明日更好的相聚。
　　“白芍，我们有机会再见的。”
　　似乎是看穿了她心里所想，如同深海一般的眼底汪洋尽现，温柔的笑颜让人一暖。之前没有发现，现在白芍才觉得元宏他笑起来真是比女子还要美，还要温婉。只不过，这句话，似曾相识呢。
　　“噗嗤。”白芍笑了出声，“元公子定不要忘记今日所说，改日奴家真贫困难捱，重回竹馆谋生，记得多多来捧场，奴家便万分恩谢了。”
　　还依礼做了万福，低下头的脸上满是笑意。
　　望着她的人的脸上也满是笑意。
　　就是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虽身在天涯，却有有朝一日必定会再相见的钝感。元宏自己也不太明白，笑容越发的迷惑了，此刻心却是满满实实的，沉甸甸的。相比往日胸口如同空无一物般的虚无感，几日所得，实是足溢。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白芍也不明白突然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一切来的太快，她还做什么准备，就这样发生了。
　　幸好，当时我们有郑重的道别。
　　回想起来，真是太好了。

　　她用力的重重的敲着谢府的大门，因为身上脏兮兮的，脸上也脏兮兮的，所以开门的下人见了她这幅模样，都不愿让她进入谢家大府。连通报都不愿通报，就把她拦在门外。
　　白芍没办法，只得在门外大声喊着玄晖玄晖的。这下仆人慌了神，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喊谢大人的名讳。捉了她就往里走，白芍当下心里就笑了，但是嘴上还是不饶人，一边仍旧叫着玄晖玄晖的。不过，见他们并没有往屋子里拖去，而是向着别的地方去，白芍心里真是哭笑不得。这是自己又弄巧成拙了吗？进了地牢，白芍长长的叹了口气。真是命运弄人啊。幸好他们没有把她怎么样，回想起之前的地牢之灾，白芍嘴角的笑也多了几分苦涩。
　　“白芍，白芍...”
　　嗯？谁在叫我？眼睛好重，怎么都睁不开...
　　“白芍，白芍...”
　　快醒来！快醒来！为什么睁不开眼睛！
　　“白芍...”
　　“嗯...”白芍终于从自己的梦魇中摆脱了出来，梦真是一种奇怪的境地，想醒时醒不过来，像被妖怪牢牢捉住了一般，真是可怕。
　　眼前是一张担忧但是熟悉的脸，白芍忍不住就抱了上去。
　　“玄晖！”
　　其实没想过自己会流泪的，但是见了他之后，眼泪就不自觉的润湿了眼眶，好想把一并的委屈全部倾吐出来，结果先出来的却是眼泪。大概，玄晖对自己而言，还是兄长一般的存在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来荆州都没有与我说一声呢？若不是前两天赵清之...”谢朓抹去了她眼角的泪痕，坐在了她的床边。
　　“赵清之？”白芍倚靠在床沿边上看着他瞬间变化的脸。“他怎么了？”
　　望着她有些愠气并且执着的眼神，都怪自己管不住嘴，叹了一口，说道：“前两天赵清之派人寄来一封信，说你可能来了荆州，详细情况他也没有多说，只是让我务必照顾好你。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怎么突然就来了这里呢？”
　　“谢哥哥，难道你不欢迎我吗？”
　　听她连称呼都改了，谢朓无奈的说道：“怎么会呢，只是你一个姑娘家长途跋涉的到这里来，路上万一出点什么事该怎么办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白芍拍了拍胸脯，却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吃痛的倒吸了一口气，脸都皱了起来，仍笑着说道：“白芍没什么本事，就是朋友多，天涯四海皆有我的朋友！”
　　一脸了不起的神情，活像个小子。
　　“还有你这一身的伤是怎么来的，你是和别人打架了吗？”
　　白芍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低头说道：“故事有些曲折，让我休息一下再说与你听好不好？”
　　“你呀你！”谢朓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无奈又温柔的说道：“是要好好休息，既然你来了我这里，就安心吧，一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才放你走。”
　　谢朓起了身，对她说了句好好休息，便出了房门去。
　　见他已走，白芍泄了气。重新躺回床上，望着床幔发呆。
　　走，接下来该走去哪儿呢？自己是个这么简单易懂的人吗？为什么赵清之他就能那么简单的猜透我的所思所想呢？连向玄晖问个为什么的勇气都没有...就算问了他又能如何呢，他也一定明白不了赵清之的。白芍闭上眼睛，疲惫感从心底涌了上来，沉沉的睡意压迫着她，不一会儿，她便又进入了梦乡。

　　“少爷，该启程了。”
　　康辉轻声在他耳边说道，得到点头答复之后，便回身招呼马车去了。他也没能弄明白为何他的小主人会这么突然与白芍姑娘分别，而他知道他小主人的心思，也是难以琢磨。
　　面前就是荆州，元宏站在宽阔的树林里，望着下面熙攘的百姓。白芍，你会不会讨厌我？讨厌我的不告而别？来日方长，终有一天，我们会再相见的。或许，我与你一样，只是厌恶别离罢了。

　　“好一些了吗？”谢朓一大早就出现在了她的床边，尽管白芍还没有梳洗，躺在床上睡眼惺忪。
　　“嗯。”忘了自己身上的乌青伤痕就伸起懒腰来，被扯到痛处了，才反应过来，连喊疼疼疼的。谢朓在一边也没拦着她，还不厚道的哈哈大笑，见她又有精神了便起了身。
　　“要到哪儿去？”白芍坐起了身，不解的问道。
　　“去趟王爷府上，我还有事情，回来再听你讲故事。”
　　“你把我叫醒，自己就这样走了？！”
　　谢朓背着身子摆摆手，脸上实则早已掩不住笑意，不过是背对着她便笑的更肆意了。

　　人流汹涌而白芍逆流而上，忽然被一个浪头打翻，转头回望身后，那马车与主仆都不再相见。四下相望，身旁来日一齐陪伴的庞然大物竟然倏然消失。白芍有些混乱，莫名和哭笑不得。记忆中，她与元宏在车上聊着天，调戏着康辉，荆州的城门就在自己的头顶一穿而过。嘴边的来日方长卡在喉咙还未发声，主仆二人却连马车都一并消失。白芍难掩失落之情，却仍是对着空气行了江湖之礼，再次感谢他二人的途遇之恩。

　　虽已至于荆州境内，但郡之多，各郡之间仍有距离，况且白芍也不知道玄晖在哪个郡，只好先走一步算一步了。身上给了那个小子一部分钱，剩下的钱并不多，白芍紧了紧包袱，先游玩一番再说，办法嘛，总归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