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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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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打算再游玩一天便启程,闲暇的时光总是分外短暂。白芍有时说说烟雨楼的事情,有时说说赵宅里发生的一些趣事。大多时候,都是元宏在听,白芍在讲。但他非常愿意听,似乎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许许多多有趣的事情,像一个伸手要糖的小孩子,乞求着白芍能够再多讲一些,外面的故事。当白芍想听他的故事的时候,元宏总是在脑子中思索着一些他认为有趣的事情,但相比白芍的,真的是又无趣又乏味。幸好白芍走走看看,一会儿就被别的事物抓走了吸引力。自是康辉,也时常替他的主人捏一把汗。
康辉是个不常笑的人。白芍发现了。在一日夜晚,闲聊时,不知怎的就又聊起了舞蹈。白芍跳了一段舞,希望让康辉跟着她学。白芍刻意扭了一段十分妖娆的舞,康辉听从主子的命令只好跟着学。严肃的面孔加上妖娆的舞姿,别扭的分外好笑。却真是难得,见着元宏抿着嘴笑的秀气,他脸上也露出难得的潮红,羞涩的如同少年。白芍在一旁拍手哈哈大笑,逗着“无情”男,真是太有意思了。
她是过惯野生活的人。她也喜欢交朋友。特别是不用知道过往,好聚好散的江湖散人。她在元宏心中的形象,更加的明确起来。她不是蝶缨。她明亮而爽朗,而她朦胧而清婉。只是元宏无端又思念起她来,心头一阵纠紧。望着清冷的长满青苔的碎石板块,思愁如月河般流淌。大志未绸,何言其他。
已是在雀镇游玩几日了。白芍不着急,元宏看起来也并不着急。但今日行过早茶就打算出发了。点了几个馒头,叫了三碗馄饨。又让店家打包上几个,路上吃。
白芍觉得自己的运气其实还不错。出门总能遇见贵人。或许是因为孩提时期的生活更加艰辛,长大成人之后反而能够更加坦率了也没准。但是看着面前这个脏兮兮的小男孩,白芍似乎从心底涌上来一些温热的情感。她看着他说不出话来。有一段时间里,她经历了一些痛苦、悲伤和失落。但是她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回忆起个大概,并且知道那种沉重与深厚的事件所给予的烙印深深的刻在了她的心上。她提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努力挤出一个不丑的和善的笑脸来。
“你告诉姐姐,为什么要偷东西?”
小男孩站在三个大人的桌子面前,眼神清澈并且执着。他紧紧闭着嘴唇,手里攥着白白的馒头。因为手指太过于黑,所以让人有些怀疑馒头的颜色是否可以媲美冬雪了。
而他手里白白的馒头,就是刚刚摆在桌子上的,白芍他们的早餐。
时间尚早,没有多少人的酒家一楼,只有白芍这一桌比较热闹。白芍与元宏说说笑笑,计划计划之后的行程。而大堂门外有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正偷偷摸摸的向里瞧着什么。白芍朝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那小子却快速的缩回了头。她便也作罢,没放在心上。
一只黑漆漆的手从桌子底下伸了上来,握住了白白的大馒头快速向下藏起。而他正想伸手拿第二只的时候,抬头一看,三人都张望着躲在桌子底下的他。不知是因为慌张还是什么,白芍向下望去时,他闭着眼睛,一副胆小而害怕的神情,却做着大胆的行为。
“你在干什么呢?”
吓了一跳的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本来是想逃的小子一下被康辉捉住。只得老老实实的站在他们的面前。手里的白馒头紧紧的攥着,手指沾过的地方已有黑色痕迹遗留,怕是许久没有洁过身子了。
听到声响的小二赶忙从里堂里走了进来,见到这小子二话不说就直拧他耳朵,一边鞠躬赔罪。
“对不起,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这小子常常到我们这儿来偷东西吃,偷厨房的也就算了,今个儿偷到前厅里来了!客官放心,我一定好好揍他们一顿。”
尽管脸上有着吃痛的表情,小子仍然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任店小二扭着,也不开口求饶,也不松手把馒头还了赔不是。
“算了。也别难为他了,松手吧。你去忙吧,我还有话想问他。”白芍对店小二说道。
“嘿嘿嘿,是是是。”他狠狠的拧了一下,便松了手。“算你今日走运。”
拧着的半边耳朵已红似火,他低着头,不敢抬头。
“你告诉姐姐,为什么要偷东西?”
他缓缓抬起头来。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蓬蓬的,只有眼睛明闪闪的。白芍好像一下子被他戳中了什么,望着他的眼神,似水一般的情感在流淌。
“我,饿。”
说完他又低下了头。
“你抬头看着姐姐。”白芍直视着他,逼迫他抬起头看自己。“为什么拿了不跑,还要贪心拿两个?拿了为什么又不吃,吃饱了不就有力气跑了吗?”
康辉差点被这白芍的问法给喷出茶水来。元宏倒是很好奇这小子到底怎么回答,但见他迷茫的样子,大概是没弄懂白芍的问题。
憋了一会儿,从他嘴里缓缓的吐出了几个字:“给叔叔,吃。”
“什么叔叔?”
自是之后,白芍再怎么问他,他都只是摇头,不再回答。白芍生气的向他伸出手来,“把馒头还回来。”
小子犹豫了一下,仍是紧紧攥着馒头,闪烁着的眼神显示着无辜与天真。
“不然我就把你那什么叔叔的一并告到官府大老爷地方去。让你们俩都去尝尝坐牢的滋味,如何?”
“不要,不要!”小子慌张并且拼命的摇着头。有些许泪水从眼角湿润开来,眼眶泛红的晕染。白芍愣了一下,已经变得冰冷的馒头缓缓的摆在了她的手上,低下的头再也没有抬起来。
他没有动,没有马上跑出去。他似乎相信了她说的话,如果不听话,就会被送到官府去。而他在害怕,身体轻微的颤栗,眼神闪烁。
白芍与元宏相视一眼,默默把桌上剩余的馒头加上打包的馒头一并带上,站了起来。
一改方才粗糙的质问,白芍温柔的说道:“你放心吧,姐姐不带你们去衙门,如果你带我们去你那个叔叔地方,我把手里的这些馒头都给你,好不好?”
小子又犹豫了一下,他望了望白芍手里的馒头,又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领步向前。在门口等康辉结账时,他转头又跑回了那张桌子,把刚刚白芍强硬夺走的馒头又偷偷藏进了衣襟里。跑了回来。
白芍对元宏笑了笑,有些无奈。俩人的笑容里,有各自不同的色彩。
他带领他们一行人来到了一个破旧的庙宇里。靠墙半躺在台阶上沿的一男子见有人回来了,似乎动弹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来了不认识的人,他马上又不动了。
“叔。”
小子非常用力地摇了摇他,把藏在怀里的馒头小心翼翼的拿了出来,端到他的面前。
“叔叔,馒透。”
他把馒头的头音发成了透,白芍才发现他的舌头似乎有些不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麻痹了一般,并不能发出特别完整的音。大概是因为刚才他低着头说话的声音比较小,所以听不出什么差异。
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白芍有些难过。她把怀里准备路上吃的馒头都拿了出来给他们。
一路在走时,白芍在想,到底是怎么样的叔叔竟然还需要小孩子去照顾他。除非是残疾吧,如果是人贩子的话,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他们。而等到走进一条细窄深长的巷道后,白芍才感叹到繁华的雀镇背后,也有着与富裕相互背驰的角落。流浪汉们的好奇眼神像利剑,似乎把他们从头到尾全部扫了遍,肮脏,破旧,黑暗的隧道,空气里充满了泔水,汗水与泪水的混合味,结合灰尘积压的黝黑角落,让人作呕。白芍下意识的捂住了嘴,只得紧紧的跟着小子向前走去。
他们俩所在的庙宇相比路过的街巷偏僻的多,但至少干净多了。而白芍没想到的是他所说的叔叔,竟真是个残疾人。不是人贩子,也稍稍能放下一些心来。
“公子,经脉全断了。”康辉在元宏的耳边轻轻嘀咕道。
元宏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二人,走过那街巷,也没有任何的不适与反感,甚至连眼神都未有变化。这主仆二人想必也是有故事的人,白芍心底默默觉得。
她蹲下身子来,把包裹里的馒头在边上摊开,示意这里面的都是馒头,又把包裹重新捆紧绑好。又从怀里掏出一些银两给了小子。他见了馒头伸手就想拿,却是见了银两不再动弹了。他惶恐的眼神深深刺激到了白芍的神经,白芍把他的手抓过来,平平稳稳的把布绢裹的银两交到了他手里。
似乎是不知该说什么话,那小子蹲坐在地上的身子跪了起来,一直拼命磕着头,白芍见他一直磕个没完,连忙把他拉起来。
“这些钱,你给你叔叔找个大夫看病吧。”白芍对他笑了一下,蹲的有些麻,用手撑了一下地,却不知摸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根糖葫芦。
只见那小子一直盯着白芍手中的半截糖葫芦,眼神渴望而贪婪,似乎又有些生气。大概是他的宝贝什么的,被白芍给触碰了。只是这糖葫芦已是霉菌斑斑,糖衣外层都已有些发灰,只能依稀看出红果子的模样。
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白芍叹了口气,突然又想了什么。
“你不会就是那天我给你糖葫芦的那个小孩子吧?”
他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元宏也有些诧异,也没想到命运竟如此奇妙。让人不禁感到,绕了一大圈,竟又绕回了原点。
“这么久的时间了,糖葫芦都坏了,你还不舍得吃吗?”
那小子看了看她,又点了点头。
白芍有些发愣。
“那我问你,”这次是元宏开了口,他也一并蹲了下来,柔声说道:“你是看到这位姐姐了,所以才到我们桌来偷馒头的吗?”
白芍不知他会这么问,心里有些涨了气,但那小子看了看元宏,又看了看白芍。低下了头,并点点头。白芍一下子泄了气。
“你真是...!”真的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又好笑又生气,白芍看着他这张委屈的脸,自己也涨红了脸。
一旁许久未作声响的胡子拉碴的男子开了腔,说道:“姑娘,公子。听你们的声音,我知道你们是真正的好心人。可我不想要你们的钱,也不想要你们的包子,我已经时日不多了,这些东西也没个屁用。但我身边这娃还可以做个佣人啥的,可否...”
他低沉嘶哑的喉咙摩擦着声道,竟动起身子来,却因无力行为,滚动了一下,俯身趴在地上。
“求你们,可怜可怜他,把他带走吧!他孑然一身,无父无母,做个下人什么的,打打杂什么的也好啊。我此生从无求过人,如今落此下场,只能怪世道无常,而我已苟延残喘,不愿此女跟着我受苦。她非我亲侄,赶她多次,她也不愿离去。若能,若能...真是感激不尽。”
他趴在地上重重的喘起气来,灰尘扬起迷离了眼睛,咳嗽声听得到肺的衰弱。在旁的小子,见拉不起他,又听到他说不要他,一边流着脏兮兮的眼泪,一边向他磕着重重的头。
白芍不忍,欲开口,言又止。
元宏眼神一并闪烁,也欲向前去,却被康辉轻拉衣袖,摇了摇头,示意着不可行。无奈的放弃,眼神更加的悲怆与难过。
“年轻时,我在一次押镖时遇见了她,还是个婴孩的她。或许是路上遭遇劫匪,父母都被杀死了,只留下她一人,她见了我竟没有哭,冲着我笑了起来。我动了恻隐之心,便将她带回了家。为了方便照顾她,我便辞去了镖局的工作,去府衙打打下手,做一些简单的事务。那时,县令要呈上贡品,是难得一见的竹荪,而蹊跷的是,原本摆放妥当的竹荪竟然不翼而飞了,县令实在想不出法子的时候,师爷看见了我,对,他们让我当了替罪羊,日日夜夜的鞭打与审讯已经算不了什么了,我只要一想到家里还有人在等着我,我就什么也不怕了。我本以为只要坚持,总有一天能够证明我的清白,放我回家。可是没想到事情出现了转折,竹荪被找到了。可笑的是,那竹荪竟是被县令的小儿子拿去玩赏了,是极其宠爱的奶奶私自打开了宝匣,后因事情过大,而不敢承认便藏了起来。哈哈哈!是!是还了我清白!可他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怕我会功夫去报仇他们而将我的手脚筋全部挑断了,自此我成为了一个废人,一个无法移动,活生生的残废了!我多次想要自杀,我无法忍受这种屈辱,但每次看到她无辜的眼神,却怎么都狠不下心来,让她再次流浪。但是我恨!恨这些贪官狗官!恨这悲惨的命运!为什么从来不乞求什么的我要遭受这些事情?为什么她还这么小却要背负起求生的命运?我好恨!好恨...”
他泣不成声的呜咽着,蓬乱的毛发随着抽搐一颤一颤的,在场的人无一不为之动容。
白芍深深呼了一口气,重新笑着来到了他们的身边。
摸了摸小子的头,让他停止扣头。冰冷的手指轻抚他额头已肿胀的血印,示意他来帮助她一下。将那位男子的身体扶起,重新靠着墙。
在他的身边蹲下,摸着那小子的手,说道:“先生有所不知,我如今也是独身一人,还不知家在何处,我无法保证他的衣食住行,跟着我也只是受苦而已。”转头向小子说道,“姐姐身上没有多少钱,给了你一些,你先给你家叔叔看病。”白芍把头上的一根玉簪子摘了下来,交给了他,“这个你也拿着,日后若是有困难,你二人便去魏国找一家名叫兰馆的舞坊,你与馆主看这簪子,她便会知晓。若是无法行动,便把这簪子当了,换些钱吧。”
“你我相识也算缘分一场,而我与这簪子也是缘分一场。有缘会再相见的。”
“对不起。我不能实现你的请求了。与其跟着我流浪,倒不如在这儿,还能有个遮雨的庙宇,跟着我,也只能过饥一餐饱一餐的日子。”
“虽然我无法带你走,我也知你大概不愿与我走。千万记得,下次,”白芍对她笑道:“偷完东西马上就跑,不要贪心。”
抹了抹她眼睛上厚厚的黑垢,露出一汪明亮清澈的泉水。白芍捏了捏她的鼻子,缓缓站起身来。
那男子深深的叹了口气,牵起的神经使得他重重咳嗽起来。小子突然冲向已到门口的白芍,紧紧抱住了她的大腿,泉水漫上堤岸,打湿了白芍的心。
“好好的,千万别死。听到了吗?”
“嗯。”
点了点头。
“答应我的事情,要做到。这才是乖孩子,知道了吗?”
“嗯。”
“姐姐。”
没有含糊的口音,一字一字的发音,清脆,透彻。白芍笑了笑,没有回头的挥了挥手。
“一定,要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