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相思》玉成

4、第 4 章

　　小夭如同无头的苍蝇一般在仙叟山里乱撞，该去的不该去的都去了。若不是因为莲华的出现令仙叟山中的妖精大都藏匿起来，这一日它不知道要死多少回。渐渐的它也察觉出不妥，原来秀秀且直且立均在的时候，每日来请安的妖精无数。它也时常听秀秀提起，仙叟山中多少多少洞主，多少多少山主；草木妖精如何如何，鸟兽妖精如何如何。可是，这些个或者眼熟或者耳熟的山主、洞主，鸟兽草木妖精似是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就连那个时不时四处窜着祸害人的蛇精妇好也不见了踪影。它甚至跑到一些妖气浓郁的洞府外面窥探，可是任它在洞府外面连嚎带喊、敲锣打鼓，那些洞府的大门都纹丝不动，连妖兵怪将的影子都看不见。纵然小夭的智商低，经历浅，妖力低微，却也感受到了一丝不安。一定是出事了。它越想越觉得心焦，最终抱住一棵大樟树嚎啕大哭起来。
　　章臻万年来安心修行，并不肯轻易化出人身行走于世。被小夭这一撕心裂肺的哭惊醒了，他抖了抖枝叶，四下寻找了一番，却只听见哭声看不见人，本不想管，可是这哭声明显是个小娃娃的，他于心不忍。遂化出形来，乃是一个清俊的年轻男子。他顺着哭声在自己的原身四周找了一圈，终于在纵横交错的树根之间找到一小团桃红色的精气。
　　小夭哭的正伤心，哪里觉察出有人靠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都抹在了树根上。章臻心里一阵恶寒，忍不住说：“小娃娃，你莫要把眼泪鼻涕都抹到我身上。”
　　小夭乍听见有人跟它说话，吓了一跳。从树根中间弹起来，一头撞到树干上。这回哭的更厉害了。章臻好笑的把它扶起来，“莫怕莫怕，我不会吃你。”
　　小夭看见眼前有一个年轻的男子，翠绿的衣袍，秀发乌黑。容貌气质和蔼，令人很容易心生亲近。它眼泪汪汪的坐在章臻手掌里，“人？”
　　章臻“哈哈”一笑，心知这是个新萌生的小花精，看不出大妖精的道行，只要是长了两条腿的，便以为是人。故而道：“我不是人，也是妖精。”却不肯告诉它自己就是它身后的那一棵大树。小夭见他风姿出众，知道是个大妖精。立刻从他手掌上跳下来，站在地上规规矩矩的鞠了一个躬。要说，有礼貌的孩子就是得人喜欢，章臻见它如此恭敬，心中也很是得意，“我在这仙叟山中修行万年，你这小花精有什么苦恼尽可以告诉我。老夫来为你解惑。”这样新萌生的小妖精能有什么苦恼？无非是被同类欺负了，被族人赶出来了，修行不利了……。
　　小夭咧开嘴巴，带着哭腔，“秀秀，不见了。”
　　章臻见它又哭泣，心想，莫不是什么大事？小夭话一出口，章臻忍不住又笑了，“你这一哭唬了老夫一跳，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原来是找不到小伙伴儿了。”
　　小夭哭的一抽一抽的，比比划划半天，也没描述出秀秀到底什么样子。干脆将神识放出来，同章臻的神识接上。俩妖交流了一番，章臻笑道：“不哭不哭，我帮你找找。你的小伙伴叫秀秀是不是？”他把小夭安放在一处，施展法力，放开神识，开始搜索仙叟山。这一搜不要紧，章臻起了一身的冷汗：整个仙叟山，竟然找不到一只修行超过八百年的大妖精。他虚弱的笑了一下，“许久不动，许是出错了。待老夫再搜一遍，小花精莫要扰我。”小夭乖巧的蹲在一旁，闭紧了嘴巴。章臻这一次使了八成了法力，排查了仙叟山中所有萌生了神识的鸟兽草木，这一次更让他心惊胆战：不光是大妖精不见了，五百岁左右可以人形行走于世的妖精也大多躲在了山洞里，水底，只有一些初初萌生的小妖精在四处游走。他心道，不好。仙叟山中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了。小夭见他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张着无辜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前辈？”
　　章臻面色凝重，“小妖精，老夫如今有一件大事要办，不能帮你找你那小伙伴了。告辞。”说着一个闪身，人便消失在原地了，就连小夭身后那一棵参天的大树也凭空消失了，只在原地留了一片空旷的土地。
　　小夭心凉如水。

　　先是在何秀哪里碰了一鼻子灰，又听了云澜的汇报。一番折腾下来，莲华法力渐渐不济，胸口一番翻江倒海，他扶住书架，眼中一片通红，“獠鬼，什么时辰了？”
　　獠鬼从黑暗里跳出来，“回主人的话，该进药了。”
　　莲华从他手中接过一只绿莹莹的妖丹，吞服下去，片刻之后觉得心神安宁了不少，又是那个风雅落拓的莲华了。他整理好仪容，突然想起，“已经两日没见小夭了。”
　　獠鬼低着头，“回主人的话，两日三夜了。”
　　莲华不耐看见他这幅样子，每每说话都一板一眼的。还是那小妖精可人，黏在身上全心全意的依赖他，连声音都是软糯的。不当他是主人，不当他是帝君，不惧怕他不恭维他。这么想着，越发的想念起来，“出去找找。”
　　獠鬼应了一声，“是”，正要告退。忽然一股强大的神识铺天盖地而来，一时间妖力覆盖了整个仙叟山。石屋附近下了强大的隐匿禁制，旁人发现不了，獠鬼还是忍不住抬起眼睛朝着妖力涌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莲华手指勾起一缕散落的发丝，露出一丝微笑。獠鬼了然，“獠鬼先去为主人抓‘药’。”说着一缕黑烟平地而起，奔着妖力袭来的方向而去。

　　小夭想念它的“人”，同时它饿了。当然，它还意识不到这是饿，只觉得特别想念那一碗米粥。一会想念秀秀，一会想念米粥。最终本能战胜了一切，它一路跌跌撞撞的飞回来。在天黑之前，小夭又回到了湖边。
　　它一回到湖边就看见莲华坐在石屋前的石桌子边上，它兴奋极了，“莲华”。
　　莲华抬起头来，似是没有看见它，只是抬起头来。小夭急了，提高了嗓门，“莲华，莲华，你在这里。”
　　莲华终于将脸冲着小夭的方向，微笑起来，“要叫本座‘主人’。还有，”莲华敲了敲它的小脑袋，“说自己要说‘我’”
　　小夭歪着脑袋，“猪？人。”
　　莲华耐心纠正了一次，“主人。”
　　小夭，“竹？人？”
　　“主人。”
　　“柱？人。”
　　……
　　不知道多少遍之后，莲华捂住额头，算了，“恩准你称呼本座名讳”。

　　小夭可怜巴巴的盯着莲华手里的那一碗米粥，“你想吃。’
　　莲华板起脸来，“说错了。谁想吃？”
　　“小夭想吃。”
　　莲华脸色稍霁，“小夭是谁？”
　　小夭几欲哭出来，“小夭是你。”
　　莲华拿起筷子敲了小夭一下，“才刚教过的，说自己要说‘我’。来，跟我说：‘我要吃’”
　　小夭从善如流，“我要吃。”
　　莲华笑起来，“再说一次”
　　小夭眨巴着眼睛，“我要吃粥。”
　　莲华将那一小碗粥分出一半来，“乖孩子，饿坏了吧，吃吧。”
　　小夭欢呼起来，“你，吃。”
　　莲华一把夺过粥碗，“你说什么？”

　　云澜再来禀报的时候，眼见着自己那个素日清贵肃朗的师父，抱着一小团桃红色的精气，笑的如暖日融融。忍不住抬头侧目看了看太阳，……心头稍安：太阳没有从西边出来。可就怪了，师尊竟然还能这般笑。莲华头也没回，笑道：“云澜来的刚好”他把小夭托起来，“你来教这小东西好好读读书。‘你’‘我’还分不清楚，日后带回去岂不是让宫内外的人笑死。”
　　云澜乃是山岚精魄，同瑶池西王母颇有渊源。拜入莲华门下不过百年，道行却不浅。他抬头一看，莲华手中的竟然是个妖力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桃树精。且妖心从未被玷污过，难得的纯净天然，一派天真。心头不由的也是一阵喜欢。这样的妖精调教的好了，日后为奴为坐骑都是不错的，只是，他皱了皱眉头，资质这么差，恐怕千年也修不出人形来。他看了看莲华笑意荡漾的脸，生生压下了嘴边的话，应道：“谨遵师尊的吩咐。”
　　云澜同莲华不同，还是个少年人的摸样。眉目清俊，器宇轩昂。行动间磊落光明，令人一见就心生欢喜。小夭头一回见到这般令人神清气爽的人物，哪里会不喜欢。只矜持了片刻就开始绕着云澜转圈圈，一会摸摸头发，一会摸摸手指。云澜头上的发冠，身上的佩剑，手腕上琳琅的法器，就连亵衣上的带子都没逃过小夭的爪子。碍着小夭在莲华身边的受宠程度，云澜不好对它发火，只得红着脸把它从衣裳里掏出来，按在手心里，“莫要闹了，咱们再读几句就不读了，好不好？”
　　小夭头摇的拨浪鼓一样，“不好不好，多读多读。”
　　云澜泄气，“都不肯好好听，还要继续读？”
　　小夭哪里肯。不读了，这个漂亮的人儿就走了。它还没同他呆够呢，怎么能让他走掉？于是使劲的缠着云澜，恨不得化成一汪糖水粘在云澜的脚面上。这般的毫无心机的粘人，心底无杂的小妖精，难怪师父会喜欢。云澜瞬间也有点无奈，只得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一块饴糖来，“你乖乖的坐好读书，我就给你饴糖吃。”
　　小夭从来没见过饴糖，死劲盯着云澜的手指，恨不得连那洁白的手指一起吞下去。云澜见它样子好笑，从饴糖上捏下一点点，塞进小夭的嘴巴里。小夭砸吧这嘴巴，舔着舌头，眼冒金光，“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绕着云澜，“你要吃。”
　　云澜笑道：“你乖乖坐好读书，这一页读会了，全给你吃。”
　　在巨大的诱惑下，小夭心猿意马的坐着读完了一页书。鹦鹉学舌一般，完全不知道自己读的是什么。读书一事急不得，云澜深知一口吃不得个胖子的道理。满意的夸奖了小夭一番，又将饴糖送到了它的小嘴巴里。小夭一口将饴糖和云澜的手指全含进了嘴巴里，还不甘心的在云澜的手指上舔来舔去。云澜只觉得自己的手指被一根温润的小舌头含住了，一阵酥麻从指尖到心头，惊的他陡然甩开了小夭。小夭不满的撅起嘴巴，可惜了，那指头上还沾着甜味呢。

　　恰好莲华也从湖边回来了，见云澜红着脸半羞半恼的搓着手指站在一边，小夭撅着嘴巴一脸的委屈。以为小夭无意中顶撞了云澜，安慰他道：“它心性单纯，还是个孩子。你莫要同它一样见识。”
　　云澜嘴里诺诺的应着，再看小夭，心境却全然不同了。山岚原本就是喜善厌恶的性子，最喜欢纯净心灵的少女。况且……，云澜含情的看着小夭，据说花精一族化形之后都是极美的，先例便是那日日来扶摇宫中串门的兰言仙子。据说她真身便是一株兰草。若是小夭化出了形，想必……。他想着，即便是资质差，也不是没可能化形的。自己如今不过四百来岁，再等个两三千年不成问题。
　　这样想着，云澜日后来石屋来的越发的殷勤，对小夭也愈发的温柔和善。每次来，不是给小夭带一包零嘴，就是带一些人间女孩子的小玩意。惹的小夭分外的期盼他。这一次带了一只簪子，全身雕成一枝半开不开的桃花，从玉质到做工都是一流的，乃是人间孝敬的俗物之一。云澜从前对各地孝敬来的东西看都不看一眼，因着小夭的缘故，对这些女孩子的饰品略微多看了一眼，便被有心之人发现了。故而，一时间他寝宫里多了无数玉簪步摇玉镯戒指之类的女子饰物。他从那一堆物件中挑出一件最顺眼的，献宝一样要送给小夭。
　　小夭欢呼一声，先是抱着簪子转了一个圈，又抱着云澜的脖子转了一个圈。云澜红着脸，笑的合不拢嘴。小夭高兴了半天，拿着簪子比比划划，云澜赶紧把它制止住，“这不是兵器，不能这般使。”
　　小夭奇怪，“这样？”
　　云澜把簪子从它手里夺过来，“也不是拐杖。”
　　他勉强从眼前这一团精气中分辨出头来，慢慢的将那簪子插在小夭的头发上。小夭晃着脑袋，“好看？”
　　云澜眼里的温柔多的几乎溢出来，“甚美！”
　　小夭又是一阵欢呼，它扑棱棱飞出去，奔到湖边找莲华。莲华半裸着上身，正坐在湖水中消化才服下去的妖丹，小夭不管不顾的一头撞进他怀里，害的莲华险些岔了气。他用两根手指捏住小夭，“冒冒失失的，云澜又罚你了？”
　　小夭晃荡着脑袋，“我好看？”
　　莲华心中甚是满意，云澜果然不错，几日的功夫不到，这小东西终于是能分清“你”“我”了。他微笑着摇了摇头，“小夭，本座看不见。”
　　啊？小夭不敢置信的在莲华的眼前晃了晃，见那眼珠果然黯淡无光，“看，不见？”
　　莲华摸着小夭的头顶，“没事，只是出了点意外，暂时看不见而已。”
　　小夭哭的一抽一抽的，“看不见，为什么不告诉小夭？”小夭刚有神识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心里可着急了。它还听秀秀说过，人同妖精不一样，妖精没有眼睛还有神识，人要是没了眼睛，就等同是废了。小夭自责的很，原来它的“人”一直忍受着这么巨大的痛苦，它竟然都没有发现。它的“人”，这么好看，这么香，怎么能看不见？于是小夭说：“小夭一定要治好你的眼睛。”
　　莲华若是知道小夭心中是怎么想的，定然会笑死。这个傻孩子还认为莲华不过是个普通的人？不过，还好，他不知道。所以莲华只是象征性答应着，“好好，以后本座全指望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