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相思》玉成

2、第 2 章

　　它磨磨蹭蹭的不肯走，绕着莲华的衣襟转。似是对他周身的装饰很感兴趣 ，一会碰响了玉佩，一会弄歪了玉簪。莲华想要伸手抓它，被它一眼看见袖口，“嗖”的一声就钻了进去，贴着皮肉，舒服的团了起来。莲华伸手将它从袖子里掏出了，乐不可支。“天底下能如此同本座嬉戏的，唯独你一个。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说的就是你这个小东西。”它舒服的眯起眼睛，任那手指弹在身上，很开心的唤，“人，香。”
　　莲华愣了一下，“人？”
　　它很高兴他一下子就猜到了，在他脸上贴了贴，雀跃的提高了声音，“我，人。”
　　莲华哈哈大笑，点了点它的鼻子。其实没有鼻子，它还是一团气，只是大概鼻子的位置。“你说我是人？”
　　它使劲的叫着，“人，人”，声音稚嫩，自带撒娇，颇像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莲华笑了好一阵，指着自己，“我不是人。”
　　它张大眼睛，“不是人？”
　　莲华有心想解释一番，又想，同这样一个懵懂不知的小妖解释它也未必听的懂，遂道：“你可记好了，我的名字，叫莲华。”
　　莲华？它立刻跳起来，这个名字好呀，同秀秀的真身相似。莲华好看，这个香香的人本来就应该叫这么好看的名字。
　　莲华逮住它，“你叫什么名字？”
　　去年它还没化形出来的时候，曾经很羡慕秀秀有名字，每每缠着他，让他帮自己取一个。可是秀秀却说：“有了名字，便有了牵挂，你如此这般单纯懵懂，实在是福，何必要自寻烦恼？”于是起名之事就此作罢，他们素日里只“小桃树”“小桃树”的叫它。可是那一片桃树成林，它是小桃树，旁边的是小桃树，左右全是小桃树。它沮丧的缩了缩，“你，没有，名字。”
　　莲华又一阵好笑，把它拎起来，一双凤眼满含笑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真身是一株桃树，我便唤你小夭，如何？”
　　它哪里听得懂什么“夭夭”“灼灼”的，只觉得他唤“小夭”的样子、声音，无一不美。它简直醉了，毫不犹豫的就同意了。它有名字嘞，是它喜欢的这个人起的。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它兴奋的漫天飞来飞去，用那点低微的法力在天上幻化出点点的桃花来，片片晶莹妩媚，宛如雪般从天而降。莲华伸出手去，接住一片放在鼻端闻了一下，笑道：“此生从未有妖精为了讨我一笑，竟然动用了自己的真身。你有这份心思，难能可贵。”
　　小夭抱住他的脖子，“小夭，好好，待莲华。”
　　莲华摸了摸它。这个小花妖法力低微，资质又差，能化形已经实属不易，恐怕万年也修不出人身。可是胜在白璧无瑕，当养个宠物，平日里斗闷取乐也未为不可。有它在此，这漫长的时日，也便不那么无聊了。

　　莲华在石屋里转了一圈，只找到半碗凉了的米粥。原本他是不用吃东西的，可是自从受伤之后，每日却要少量进食一些以补充体力。好在这粥也不过是晚饭时候剩下的，于是他端出粥来放在小夭的面前。小夭吸了吸鼻子，又看了看莲华，虽然看不见它眉眼，却也能猜出它一定是在问‘这是什么？’。莲华将粥碗又往它面前推了推，“米粥，吃的。”见小夭呆呆的悬着，于是莲华指了指嘴巴，“吃”。
　　小夭费了好大劲才理解吃，它很兴奋，绕着莲华转了两个圈，眼巴巴的蹲在碗旁边，“吃，吃”。
　　莲华笑着点了点头，“嗯，吃吧。”
　　小夭很费力的用法力将碗端起来，晃晃荡荡的举到莲华的嘴巴边上，“吃。”
　　莲华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好孩子，这是给你的，我吃过了。”
　　小夭才不信呢，它怎么没有看到啊。于是，它锲而不舍的又将碗往莲华嘴边送了一点，软糯的说：“吃，吃。”
　　莲华心肝软的能拧出水来，于是张开口，小小的抿了一口。小夭乐的颠了几颠。他吃了，他吃了，他真的吃了。秀秀说人要吃东西，是真的。吃是这样子。太好玩儿了，太好玩儿了。它将碗几乎举到莲华鼻子上，“吃吃。”
　　莲华被它喂了三、四次，便摇头，无论如何都不再吃了。他将那碗粥拿过来，送到小夭面前，“你吃”。刚化形出来的小妖一般需要吃东西，若是日后修行有成，便又可以辟谷不再进食。而且第一口吃什么很重要，若是第一口吃的是活物，则日后非要饮血。若是第一口吃的是人，那么，则日后必然成魔。小夭歪着头看了看碗内黄黄的粘稠的小半碗粥，吸了吸鼻子。味道不讨厌，还带着一丝它从前熟悉的味道。它歪着脑袋想，怎么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味道。不过既然是人吃的，它也很想尝尝，便真的伸出舌头尝了尝。软糯的，有它从未尝过的香。小夭两口喝完了，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眼巴巴的举起空空的碗，“吃？”
　　莲华笑道：“没有了，下次再吃。”
　　哎？可是它还没吃够呢啊？小夭很失望，它滴溜溜的在屋子里转着圈的找，“没有吃？”
　　莲华趺坐下来，由它在屋子里乱转。果然，小夭很失望的飞回来，呆呆的落到莲华的膝盖上，翻滚着，“没有吃。”
　　莲华摸了摸它虚幻的小脑袋，“今日没有了。明日，再吃。”
　　小夭扭来扭去的不乐意，它没吃够。于是拽着莲华的袖子在他手臂的肌肤上蹭来蹭去，没吃够，还要吃还要吃还要吃。莲华摆了姿势打坐，任它随意闹腾。小夭闹了半天，莲华也毫无动静。它钻出来，见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平缓。还以为他睡着了。于是它又开心了，人果然也是要睡觉的。它飞起来在趴在莲华的脸上，原来人睡觉也不会动，就像它一样。它突然想起自己冬日沉睡最怕的就是冷，于是四处张望了一番，石屋空空荡荡，一目了然，没有落叶柳絮也没有草垫兽皮，小夭最终飞了出去。
　　莲华闭着眼没动，真似入了梦一般。不一会小夭飞了回来，带回一张巨大又干枯的叶子。它不敢从那老树精身上摘新鲜的，它自己也是草木妖精，推己及人，掰掉叶子一定疼的厉害，便只能捡干枯的。莲华还在“睡”，它将叶子轻轻的盖在了他身上。莲华勾起嘴角，张开眼睛，伸手托住它，“原来你去找叶子给本座当被子？真是有心了。”
　　小夭晃荡着小脑袋，“被子？”
　　莲华将那叶子盖在身上，“被子。”
　　小夭欢呼了一声，自己也钻进去，在叶子底下爬来爬去，“被子被子被子”。
　　莲华把它从被子里抓出来，“你这样爬来爬去本座怎么休息？”
　　小夭又困惑了，“休息？”不是睡觉吗？
　　莲华苦笑，看来以后有的教了。
　　不过它也不过困惑了一会儿，立刻又被屋子里旁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面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卷轴。有的是修行秘籍的抄本，有的是闲来解闷的闲书，还有一些是莲华自己画的画，做的诗，统统都放在一处。小夭完全被吸引了，它能从这些书卷上闻到同类的气息，味道十分的熟悉，于是便挨个闻起来没完。闻到一处，突然停下来，惊喜的喊道：“秀秀”。是了，这些书卷上有秀秀的气息，端方的荷花香气，似有似无，萦绕回荡，令它十分的迷恋。莲华将它从那一卷书上扒下来，“什么秀秀？”
　　小夭挥舞着不存在的小手小脚，“秀秀，秀秀。”
　　莲华拿起那一卷书，展开一尺左右，突然合上，“你说的是这个？”说着将那书卷对着小夭重新展开：书卷上画了一枝莲花，娇怯袅娜，看起来似是在风中舒展身体。小夭将鼻子凑上去，那似有似无的荷花香气还在，却分明不是秀秀的。它失望的后退了一步，“不是，秀秀。”
　　莲花将那一卷书卷起来，放回去。问道：“谁是秀秀啊？”
　　秀秀就是秀秀，不是谁啊。它想起以前秀秀靠着它的树干，曾经说：“我就是喜欢你这个傻兮兮的小妖精。”
　　小夭晃来晃去的，突然开口说：“我就是喜欢你这个傻兮兮的小妖精。”语气模仿的惟妙惟肖。
　　莲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本座明白了。”他点了点小夭，“秀秀是你的朋友。”
　　小夭不知道什么叫朋友，它焦急的跳起来，“是秀秀，是秀秀。”
　　“嗯嗯”莲华笑着说：“是秀秀，是秀秀。”
　　小夭终于想起它到底为什么从本体中飞出来，它是来找秀秀的，可是已经在这里同这个人浪费了太久的时间了。它焦急的在石屋里飞了一圈，“秀秀，秀秀。”它得去找秀秀，它想要一个身体，还想告诉她，自己找到一个人，是它自己找到的。这个人吃饭，睡觉，还给它起个了名字。它飞到窗口，已经飞出去了，想了想又飞回来。它不想把自己找到的东西留在这里，它得带着他，这是它的东西。莲华眼看着小夭飞回来，在他头顶上转了一圈，突然鼓起身体，将自己包裹住，然后拖着自己往门口挪了几步，似是力竭，停下来歇息了片刻，又往前挪了几步。莲华好笑的问：“你想让我走出去？”
　　走？对啊。它缩回小小的一团，指着自己，“小夭”，指了指莲华，“莲华”，又指了指门外，“走。”
　　“让我跟你走？”莲华摇了摇头，“我不能跟你走。”小夭泄了气，扭成一股绳，缠在莲华的脖子上，显然很不开心。莲华将它扯下来，揉回团子，“我不能离开这里，会死的。”
　　小夭吓了一大跳。死？它知道死，那些没能修行成功的同类，或者那些已经修出神识，却被其他妖精吃掉的同类，最终都死了。死对于妖精来说，就意味着完结。秀秀曾经说：“为什么我们妖精一定要修仙？为的不光是尊贵的身份，而是，不灭的灵魂。诗中说，‘死去元知万事空’。我们妖精死了，便空了。人、仙则不同。三魂七魄最终会入轮回，转世再而为人为仙。”小夭害怕的浑身发抖，它抱住莲华的脖子，“小夭，不许，莲华死。”这七个字费了它此生最大的力气，每一个字都用了心力，力气大的，每一个字吐出来，小夭浑身就抖一次，力气大的莲华甚至都能感受到它打心眼儿里渗出的浓重的悲伤。这个傻兮兮的小妖精，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甚至它并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便拿出一颗真心，实心实意的对他。莲华莫名的叹了一口气，将它贴在脸边，“傻孩子，只要我不离开这里，就不会死。”他可没那么容易死，只是暂时受困于此。
　　小夭在他脸上蹭来蹭去，它舍不得他，可是又不想让他死。它很纠结。莲华将它放在胸口轻轻的抚摸着，“你若是有事，就去办事。我就在这里。”
　　小夭磨磨蹭蹭的，“不死。”
　　莲华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死，不走，等着你。”
　　“等”这个字实在是太美好了，小夭念的百转千回，千回百转。“等”——实在是太动妖心弦了。
　　“嗯，等着你回来，还给你喝粥。”莲华笑的轻轻浅浅。
　　小夭终于又开心了，它呼啦啦一声飞出去，又呼啦啦一声飞回来，冲着莲华喊道：“等，等。”
　　莲华冲着它挥了挥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