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相思》玉成

1、第 1 章

　　又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它伸了个懒腰，从沉睡中醒了过来。睡了一整个冬天，枝枝叉叉都僵了。风吹过来，它就势舒展了下叶子，嗯，得活动活动了。
　　仙叟山中一派绿意融融，溪水潺潺，百花盛开。清风徐徐，白云朵朵。只是它觉得奇怪，平日里欢叫的鸟儿都去哪里了？去年同它一起玩耍的花精树妖也莫名的销声匿迹了。它努力晃了晃茎叶，竟然从中分离出一丝精气来。一时间一种莫名的愉悦之情充盈了它的全身，它晃动着还散乱一团的身体，兴奋的在池子上空转了一个圈。既然能分离出精气，那么离化形也就不远了。草木花妖不似走兽飞鸟，百年即可化形成人，行走人世中。吸取人的灵气，有助于走兽飞鸟的修行。草木花妖属阴，人的阳气过盛，又贪婪卑鄙，故而气味常被草木花妖嫌弃。所以大多数的草木妖精都隐居在深山海岛之上，靠吸收天地灵气修行。又普遍惫懒，即便是道行够了，也大多数喜欢呆在本体中。除非机缘巧合，否则没有一个草木妖精乐意走在人世。故而仙叟山中虽然有草木花妖成千上万，真正见过人的不过三只。这三只也是唯一的修出人形的三只。两只是松树精，自称且直、且立兄弟，另一只便住在池塘里，名叫秀秀，真身乃是一株莲花。可是，如今这三只都不见了，令刚刚化形出来的它很是疑惑。
　　它想让秀秀，且直且立兄弟看看，自己终于可以抽出精气了。它可以同他们一样四下行动，能蹦能跳。它弹了弹，很满意。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尚且虚幻混沌的身体。或者，找到秀秀的话，可以让他帮它幻一个身体出来。秀秀答应过的，他说：“你这小妖若是有一天能幻出精气来，我便帮你塑一个身体又何妨？”他说他说到做到，它信了。它喜欢秀秀那样精致的，也喜欢且直那般挺拔的，……一时间还为难起来。
　　花精在空中漫无目的的飞着，它想起，秀秀曾经说过，仙叟山腰上有一处地方，灵气很足，秀秀他们曾经隔三差五便去哪里修行。可是，仙叟山那么大，到底哪里是边儿呢？

　　花精一路走走游游，边玩边找，看什么都新鲜，凡是新鲜的都要观察玩耍一番，不知不觉就到了一个地方。这是一个湖，比它居住的那个湖不知道要大多少倍。湖面在夜色下宛如一面明镜，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映着一轮明月。花精使劲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有浓浓的灵气味道。是那个湖！花精欣喜的想着就扑进了湖水中。湖水温柔清凉的包裹住这一小团精气，灵气舒缓的进入它的身体，它舒服的转了一个圈，就像婴儿睡在羊水中一般的惬意。它在湖水中足足玩了一个时辰，才恋恋不舍的出来。心里盘算着一会找到秀秀，一定要把这里告诉他，让他把有了神识的草木花妖都带这里来，修行一定能事半功倍。
　　它扑腾了一番，精神更足，这才有暇查看四周。这湖边有细沙，沙滩上有贝壳，它挨个贝壳翻了一遍，很气馁的一一扔了——没有一个贝壳是活的。好奇怪，这湖如此的大，怎么湖里没有鱼，湖上没有鸟，湖边上竟然连只螃蟹都没有。它缩成一团在湖边乱撞，吸吸鼻子，没有奇怪的味道，没有杀气，没有危险，连一丝风都没有。到底是为什么？咦，那是什么？它看到湖边有一个房子。然而它并没有见过房子。这东西是用石头搭成的，它便以为这就是一堆大石头。石头如何会是这种形状？它没见过这么大的石头。挨个敲了敲，无奈自己只是一团精气，敲也敲不出声响来。它飞到石头最顶上，看见一个洞，也是用石头搭成了，圆形，下面漆黑一片，瞧不见子丑寅卯来。洞里吹出来的风热乎乎的，湿乎乎的，它很不舒服。于是它转到石头的侧面，这里有一扇窗户，半开着。当然，它也不认识窗户。窗户里漆黑一片，它却能闻出一丝同类的气息来。有草木妖精在里面吗？难道，这是哪位修行的……。它在脑中找寻了半天，才想起“洞府”这个词。想到了就说出了来，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弹到一块石头后面。随即，它又兴奋的跳了一个高，它可以说话了，它会用人的语言说话了。从前同秀秀交谈都只能用神识，且立还笑话它，回头定然让他大吃一惊。
　　有一个声音“噗嗤”一声。
　　它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似清风拂面，似流水润手，它立刻就被这声音迷住了。它朝着那声音飘过去，月光下一个“人”站在哪里。就在石头房子的前面，黑发，红衣。它也没见过人，只认识两条腿。初始它以为那是个大妖精，因为仙叟山中最多的就是这种以人形行走却能呼风唤雨的大妖精，大妖精中以走兽妖精最多，其次是鸟妖，草木花妖最少。因为大多数的草木花妖刚刚化出精气就被吃掉了，或者有一些草木因为对修行有益还未化出神识就被当做药吃掉了。尤其是那些走兽飞鸟化成的大妖精都爱拿草木小妖精做滋补，刚萌生出来的草木花妖，虽然妖气不足，精气还保留着草木郁霭的本气。这个时候最是鲜嫩可口。所以它这种才能抽出精气的小妖精，最怕这种大妖精。它吸了吸鼻子又吸鼻子，没闻到妖气，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那会是什么？据说，天神也是用脚走路的。可是，“天神不会来仙叟山”，秀秀如是说。
　　彼时它还是一株小桃花，便摇着枝条问“为什么？咱们这里这么美，他们为什么不来？”
　　秀秀笑道：“那是因为，仙叟山里满是妖气，并不适合神仙修行。”
　　它是个懵懂的小妖精，却不是个笨妖精，它想了想，用俩只脚走路的，不是天神，没有妖气，那么定然是人了。“人”它没见过，可是总听秀秀提起，秀秀说他如今的这个样子就是照着人化成的。在他的描述里，人的世界比花妖草木的世界有趣万倍，他们生来就是神之半子，不用修行就能走能跑能言会道。秀秀说人可以每天换一件衣裳，不像它们花妖终年只一个颜色。秀秀和且直且立都在人世住过好多年，所以他们一直都用人形，很少再回到原身。它曾经问为什么，秀秀摸着它的头说：“许是因为习惯了吧。”
　　这是一个“人”的认识，令它很兴奋。秀秀说人分男人和女人。女人，就像仙叟山那一边的蛇妖妇好那样的。它见过妇好一次，觉得那扭着腰捏着鼻子说话的样子颇为恶寒。秀秀笑着说，“女人像妇好，却不全是妇好那样子的。等日后你化出了精气，我便带你到人世走走看看，你便知道了。”它才不乐意去呢，人世那么好，秀秀他们干嘛不呆在人世，而是回到了仙叟山？且立悄悄的也说过，人世极其复杂，比遍布妖精的仙叟山不知道险恶多少倍。还是男人好看，有像秀秀那个样子的，也有且直且立那个那样的。它喜欢秀秀，也喜欢且直且立。可是眼前这个人跟他们不一样。它歪着头打量这个人，眉目比秀秀看起来还漂亮，身材又比且直且立挺拔颀长。它只想了一会就放弃了分辨男女的的努力，太难了！这个人，怎么形容呢？它苦恼了半天只想到了一个字——“香”。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太好闻了，沁人心脾，它只闻一次就忍不住不停的抽气。它刚幻化出来，如同人类的婴儿一般，还未开化，只凭着本能行事。所以，它觉得香，便真的凑上去闻来闻去，恨不得把这整个人都吸进肚子里去。。
　　莲华轻轻一笑，用两根手指捏住它，“原来是一只刚刚萌化出的小花精。”怪不得连诛妖阵都没察觉出来，这点子微弱的妖力，几不可闻。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圆润饱满，似每一个指肚儿都似乎自带魔力。它忍不住往上贴了贴。莲华手指一松，它就似黏在那手心里，贴着那手心蹭来蹭去。这一副样子显然讨好了莲华，一只手将它拖托起来，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在它头上，“你倒是不怕我。”
　　它从手掌里探出一点头来，似是在打量，其实是在满肚子搜罗词句。直到莲华以为它被吓住了的时候，才突然笨拙的开口，“好看，香，”它用虚幻的手指指自己的小肚子，“喜欢。”
　　莲华皱了皱眉头，“你是说你又好看又香？喜欢吃？”
　　它从莲华手心里飞出来，在莲华四周转了一个圈，点了点莲华的脸，“好看，香”，又指了指自己的小肚子，“你，喜欢。”
　　莲华哈哈大笑，“尝听人说，花精一族惯来以貌取人，所言不虚啊。”
　　它可听不懂他说什么，直觉他一定是开心的。自己也开心起来，飞到他脸颊边上，使劲的蹭来蹭去，仍觉得不过瘾，干脆整团都贴上去，抱住便不想撒手了。这个又香又好看的“人”是它找到了，它可真开心。
　　莲华将它从脸上扒下来，捏在手里。笑道：“真是好玩的小东西，本座今日心情好，恕你无罪，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