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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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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光州。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时,已是日上竿头。光州是县级城,设有四门。分别为正北贤武门,东南广成门,西南鸿禄门,西北英德门。这光州东连伏牛山系支脉寒昌岭,西面有黄河支流汇入,名“小潢河”。因这地势走向奇特,故这光州四城门并非正东正西而立;而梅长苏一行人,走的便是这广成门。
广成门朝东南立,巨石黄岩砌成的城门基座已有年头,城门开三门洞,其左一侧通人,其右一侧通车,当中的主门则为商贾车队的通路。广成门设两座城楼,皆有三层高度,加上高有五丈余的城门座上,巨幅牌匾上书用金粉涂的“光州”二字,笔锋霸道,气势力道皆是十足;一眼看去,整座城门,宏伟之气尽收眼底。
此时时节尚早,然光州这座商贾往来不绝之州已始运作许久,因其隔了一座嵩山即为作为交通要塞之地的登封,连带着光州,也成了商旅行人常致之处。这几十年间,五岳剑派对外号称“同气连枝”,互相结成联盟,近十年又以嵩山派左冷禅为五岳盟主,一时间各地江湖义士纷纷聚于嵩山四周,也是预料之内的势头。再加嵩山脚下少林寺建寺久远,实乃武林各派领军派别,平日里就香火不绝,更不必说这世风尚武的风气下,前往嵩山周围各州的武林人士、江湖侠客、商贾车旅,更是络绎不绝。
也正因如此,开年三月初就赶来光州的梅长苏一行,混在八方各路而至的商队、行人中,显得平凡十足,毫不起眼 。
质素古朴、遮掩了一切有关“江左盟”特征的马车缓缓穿过规模庞大的广成门,一个脑袋就已按捺不住地从车窗中伸了出来;伸出头的青年回首对着渐行渐远的广成门发了会儿愣,忽然就伸出舌头吐了吐,那副英俊而又俏皮的模样惹得车外路过的几个小姑娘频频侧目。
那青年重回车中坐正,对着车内正举杯轻酌的梅长苏道:“这光州城的大门,设的倒很气派,我看比起金陵的几座侧城门来,也没差上多少。”说罢,接过梅长苏递过来的茶杯一饮而尽。
梅长苏笑道:“话是这样讲,可冲弟言语间怎倒似有他意?”青年答道:“按说这光州不过为地级城镇,但我刚刚看着城门,这气派程度却直逼都城,放在此等山野之地,着实奇怪。”
梅长苏道:“只是如此其实也并无什么大碍,按大梁律,各州均凭级别划分;级别有差异,则相应的建筑规模、用度、礼遇亦有差异;就如你所提,光州乃是地级州,但其正门广成门的规模虽大,却也并无越级,所以这广成门看着要好于其同级州的城门,实际上也并无何不妥。”
青年应道:“是了。”说罢又豪饮了一杯茶水,皱眉道:“阿苏——,这茶杯小小的喝着难受,怎么不用个大些的?我可做不来你那般细酌慢咽。”扭头看见捧着茶杯乖乖坐在一边的飞流,直看着他用力的点点头以示赞同,便又开心地去和他逗笑了。因之前的衣服已不可再穿,青年换上了梅长苏的一件白色长袍,领间袖口皆用银丝锁了花边,腰间系一条宽玉腰带,青丝以玉冠束于脑后,再加上五官清俊秀气,看起来当有翩翩公子的韵味,只是现下喝茶的豪爽姿态却极似江湖侠客,与他这书生气十足的模样差的甚远,再兼与飞流总能玩到一处,如此差别,落入梅长苏眼中,不免换来轻轻一笑,看向那青年时如同看待一个顽皮少年般心中松软,眼神亦是柔和闪动。
江左盟安置于光州的几处暗哨之一,设在一家名为“九记”的茶馆中。茶馆主人是一对孪生兄弟,年岁已过四十又四,说是孪生,两人却不甚相似;哥哥九长空身量普通,个子比胞弟矮上一头有多,但其人精明伶俐,狭长的双目中总似有精光射出,尤其一手算盘打得极好,盟中每个季度分拨给光州分舵的赏钱,皆是由九长空经手;弟弟九长亭身形魁梧,力气更是大的出奇,眼目圆睁如牛,亦有如倔牛般的硬脾气,他虽身形惊人,身手却极为灵活;这九长空、九长亭两兄弟自八年前入江左盟,到如今在光州执务亦有七年有余。两兄弟一人善文一人善武,再加之感情深沛,处办起盟中分配事务之外,亦将茶馆打理的地有声有色。
梅长苏此次出访毫无声张,更不会提前给分舵和各暗哨做打点,是以当一行五人齐齐出现在九记茶楼时,兄弟二人俱为一惊。
适时九长亭正于茶堂给各处客人上茶,其兄九长空虽在打理财务,一双狭目却一直有意无意的四下扫视;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纷乱,抬头便看见一个短衣打手装扮的少年当先冲进堂来,脸上自带有一副得意之色;正觉的那少年样貌眼熟之际,又见一个身着白衣公子扮相的青年跌跌撞撞地扑进门中,被那少年扶了一把方始站稳;九长亭自幼修习武功,经历四十年来内力亦是深厚,是以能在纷纷嚷嚷的茶楼中辩出楼外的脚步声来,而楼中其他客人伙计一应无从察觉;九长亭正犹豫那面熟少年之事,忽的察觉那后来的青年脸色似是有异,竟似大病未愈一般失了血色,继而身形毫无预料地一软;九长亭即刻把手中茶壶一撂,几步抢上前去刚将人扶稳,两道身影便从门帘后现出。
其中一者边走边轻声责怪道:“冲弟,你身子还未好,怎么就跟着飞流乱跑起来。”只见他一手攥住了白衣青年的手腕,抬眼面向九长亭,嘴角带上了几点弧度,温声道:“长亭兄弟,许久不见了。”这人正是梅长苏,另一人则是黎纲。
九长亭是个心直口快的急性子,认出了梅长苏后心中不免激荡振奋,险些教“宗主”二字脱出口来。几步开外九长空立刻出声止住九长亭:“阿亭!还不快招待客人。”嘴上仍是一派熟练地拉拢语气;九长亭始才合拢嘴巴,忙将四人引上二楼隔间。一会儿后甄平安置好马匹进来,与仍立在柜台后的九长空打了照面,互相使了个眼色,便向楼上而去。
自从进了隔间,九长亭脸色上的激动之情就再也藏不住,待将四人俱安置在了位置上,转身便对着梅长苏行了大拜之礼;梅长苏笑着受了一拜,九长亭又要再拜时,一旁的黎纲就将他扶起,这自然是梅长苏的意思。但见九长亭直起身来,对着梅长苏愣愣的低声叫了一声“宗主!”,又冲着扶他的黎纲道了声:“黎老弟!”,这个五大三粗的倔强汉子,因这难以自抑的兴奋激荡的情绪,眼中竟也有泪光漂浮闪动。
恰在此时,甄平进来隔间,抢先叫了一声:“长亭兄弟,别来无恙。”九长亭应道:“甄舵主!”就心情振奋地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梅长苏只道他性格直接,不擅掩饰,便温声唤九长亭饮一杯茶,算是安抚了他的情绪:九长亭自知有些失态,一杯饮下后便稳住了心神,离开隔间;稍一会儿,就换成了哥哥九长空推门而入。
九长空自是对几人一一行礼,这便不再细说,只是当他留意到坐在梅长苏一侧的白衫青年,衣襟飘飘,面容清俊,却有一种令人移不开目光之态;九长空一时记不起宗主身边何时有这么一号人物,又察觉那青年露在袖口外的一只腕子,竟然是被梅长苏紧紧攥在手里的,面色更不免一滞,又自知失礼,急忙收回那副打量的眼神。
青年自知九长空对自己身份犹疑,却亦不知作何解释,正尴尬间,却听身边传来梅长苏温润好听的嗓音:“未向长空兄弟介绍,是苏某担怠了;这是舍弟长冲,自幼随着师傅上山学习,直到前月才回我江左盟。”
梅长苏的这番说辞在甄黎二人听来,倒也无不妥,是因赶路的这些日子中,两人俱看出梅长苏对这青年的不同与照顾,又兼这青年失了记忆的同时亦失去了身世,梅长苏此举便算是给这青年多了一个保护的身份。
那青年忽得了个如此大的身份,心中不免一愣,眼见着对面九长空对他一抱拳叫声“梅公子”,又是一副要拜下去的态势,当即便做出了反应,对着九长空朗声笑道:“长空大哥客气了,不要多礼,叫我小冲便好。”那副笑容,端的是耀眼明亮,好不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