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
-
【二】
这铁梁峡右为峭壁左为深渊,中间一条险道,虽说是颠簸了些,但还是比较宽敞的,并行两辆马车也并非不可。
这自进峡以来,众人眼目光所及之处无不为山棱陡擞,极为荒凉,毫无生机可言,那些光裸的石砾只间但凡有些别样的绿色,也不过是些荒草罢了,又有何树木可言?
马车进峡初时,梅长苏已让按捺不住的飞流先行前去,飞流小小年纪身法了得,加之内力醇厚,还未待梅长苏话音落地人就已蹿的没了影子。一旁乘马侯着的甄平见梅长苏使了个眼色,轻声应下,又与驾车的黎纲交换了眼神,这才纵马追着飞流的影子绝尘而去。
料说这甄平飞流,一个心思缜密一个轻功了得,再者二人一身好功夫更不必多言,无论办起何事都是十拿九稳,可梅长苏的心神却不知为何提了起来,莫说是七上八下,但也着实不安。虽说身为领头人梅长苏自不会让下部察觉自己的忧虑,但他这一边催着已经马加鞭黎纲,一边又遣人前去救人的举动实在略显慌张;若说外人不知,但这甄、黎二人以及常年侍奉左右的飞流有怎会察觉不出?虽说无论是梅长苏自己亦或是他三人都说不清梅宗主这不安从何而来,但却足以让四人都对当下救人之事比起其它多加上了几分心思,不敢丝毫怠慢。
甄平飞流一去许久不见回信,黎纲深知宗主心思,把两马一车催的飞快;梅长苏却还是心焦,自打他三年半前离开廊州去往金陵再至边疆,九死一生地归来,这心焦的感觉早就再少出现,现下这般......梅长苏轻轻蹙眉,一双手拢在宽袖中握紧了又放开,再又握紧......直至马车骤然停顿,马嘶贯耳,梅长苏双目一凜,就着黎纲伸过来的胳膊,一跃下车,抬头便是一大片绿色入目,遮盖一片阴影;前方不远处,一棵上了年岁的松树竟生在了高陡峭壁上,斜刺刺的伸开来,长势相当茂盛,只是树冠偏下的位置枝干折了一片,使得原本茂密的叶丛凹了一个大洞,好不突兀。
梅长苏目光只消向下稍移,就见甄平飞流二人蹲坐在地上,目光都聚向地上的一处,那一处,赫然躺着一个身影——便是刚被二人合力从树上救下的坠崖人。那坠崖人发髻散开,一头乌发披落遮住了面孔。
梅长苏与他二人并排蹲下,一直以来拢在袖中的手甫一伸出,便盈盈握住那坠崖人的手腕,只觉入手冰凉,只觉此人脉象凌乱,但尚存有一息;再号之,突觉出脉道间似有暗流涌动,说不清是满是亏,道不出是徐是疾;梅长苏正觉怪异,眼神一瞥甄平,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只道他也号了脉却不知。
这落难之人从高崖垂落,幸得这古树全力一托保住了一线生机,但也因此,一身衣裳尽数划烂,已是不得穿了。梅长苏自见到这落难之人尚存性命,心中稍安,但仍怀有顾虑。甄平向黎纲道:“快来这边,你拉住他胳膊,我架他脚,送到车上去。”二人正待行动,梅长苏因这几丝顾虑止住他二人,略一沉吟,便伸出双手去解那坠崖人的衣裳。
甄、黎二人一并帮忙,飞流亦懂事地起身让出空间,待三人褪去那人上衣,入目乃是红白一片,好不刺眼——那人的左肩头上,赫然是一个贯穿了的血洞,创口状似长剑使然,本当切口平滑,但却因坠落的冲击,尽数撕裂,血肉横飞,狰狞地落于肩头,使人看着不禁一怵。
再入眼的却是那人姣好的身姿,线条柔和,一副少年初长成青年的躯干,清瘦白皙;又因触及之处皆光滑细腻,入目之人无不动容,如此一看,着实似娇生惯养的少爷身子,又见其骨骼清奇,自有一股清荡正气,倒像极了意气书生,亦或是道观的道士一般。那落难之人所受之伤之重本就令人同情,加上这样一副招人赞叹怜惜的身子,更是使人心中不忍;梅长苏只觉得原本稍有放松的心一下又高高悬起,就连心智不高的飞流都嘟起了嘴皱了眉头,更不必说甄、黎二人的感受了。
梅长苏经一年的调理,火寒之毒已尽数褪去,如今身子虽仍不甚大好,却也不似往日虚弱,今昔相较之下更算是大有起色;只是甄平黎纲二人被之前的年月吓得怕了,出门仍然小心翼翼,各类补血补齐的救急养身良药带了一大堆,梅长苏本觉得碍事,但却挡不住他二人执意;如今救下这个坠崖人,这些压箱底的救命药全都派上用场,梅长苏忽觉的实属万幸......
一行四人变成了五人,仍是急冲冲的赶路;先是在出了铁梁峡峡口的一对老村夫妇家中歇憩了两日,而后又赶往毗邻的光州,亦是梅长苏等人此行的首个重察地。
话先说回这位被梅长苏捡到的人。
那日在村民家中,甄平黎纲二人忙前忙后的为这人换了药,换了衣,梅长苏坐在床沿定定的看着,忽的就亲自下水浸湿了自己随身的手帕,仔细地为那人擦拭满是灰尘土雾的脸来。甄平黎纲二人莫不倒吸冷气,这十几年来,还从未见过如此体贴的宗主啊。于是二人便肃立于旁,心中好奇,却又一脸耿直的看着。飞流反坐于窗边的藤条木椅上,饶有兴致地瞧瞧他的苏哥哥,而后又瞧瞧一旁的两根木槌,颇感无趣之后,眼神便随着梅长苏那双干净清瘦的玉手,直勾勾的落在那坠崖人的脸上。
随着玉手移动,一副清秀的面孔渐渐显露;眉骨清俊,鼻峰高挺,一双失了血色的薄唇更是引人心中怜惜;众人无不叹息,谁又想得到,受到如此不幸事故的人,竟是个生得如此漂亮的青年?却不知是谁家的......当真令人心急。
只是这青年浑身上下并无他物,仅仅一块玉牌,用红绳穿了,于下方打了个同心结。料子算是上乘,牌正中却只刻了一个“冲”字;翻至背面,上有生辰年月,掐指一算,应是二十又五。可本人看上去,倒是更觉年轻些。
一行人前往光州,半路上那年轻人便悠悠转醒,亏了蔺晨配的药,这脸上唇间的气血看上去比第一日好上不知多少。然而出人意料的便是,这青年似是坠崖时磕伤了头,竟完全记不起东西来。
但是这青年对自己失了记忆一事的反应着实令人惊奇,竟似事不关己一般地无所谓的态度。梅长苏向他解释是自己救了挂在崖上的他,又自我介绍后问他姓名,他倒是先想了想,又张了张嘴,后又挠了挠头;最后俊眉一挑道:“记不得了。”
众人具是一惊。唯独飞流觉得有意思,笑得开心。
那青年斜斜地靠在马车一隅,皱着眉打量马车门帘外跪着地甄平黎纲,再与飞流互相瞪了瞪眼,惹得对方开心不已,最后终将目光落在了梅长苏身上,薄唇轻启:“原来你就是江左盟的宗主。我是早就听闻过你赫赫大名,原本想号令江左群雄之人定是吆来喝去、高高在上之辈,哪知今日一见,只道是个文雅书生,毫无做作之态,令人敬佩。只是可惜,我忘了自己是谁,否则定要和你交换姓名做兄弟,喝个一醉方休!”这青年的话听起来轻浮,语气中虽无不屑之意,但也谈不上有多尊重,只是这话中的豁达与诚恳,入了梅长苏之耳竟觉得极为真实。
众人又是一惊。
这一惊为的是两者。其一,这青年重伤初醒,失了记忆,却表现的极为悠哉,似是这身世毫无重要,大有记得起就记,记不起也与我无关之态势;这般的豁达开朗,在历尽阴谋险恶的江左盟中人中,可谓是极其稀罕。其二,方才梅长苏自介时,用的乃化名“苏哲”,却未言及自己江左盟宗主的身份,又何以这青年所知?
车外的黎纲默然不语,眼珠转向一旁的甄平,只见他已不动声色地把手覆于剑柄之上。这青年不直言自己身份,究竟是否真为失忆还未知。梅长苏自是察觉他二人的警觉,暗暗一点头示意莫急,开口便要试探那青年,那青年却又先张了嘴:“诶?你们怎的不说话,莫不是我猜错了?这些阵子到处都有说江左盟宗主要出访各地之事,我早就听说过梅宗主的样貌,与这位先生倒是挺相似的,你又自称苏哲,这我应当是早就知道的,是梅宗主的化名。难道是我弄错了?那真是不好意思了。”语气中又有了尴尬。
梅长苏道:“阁下猜的不错,在下确为梅长苏,掌管江左十四州。本是打算暗下巡视十四州,不愿大张旗鼓引得百姓慌乱这才用了化名;只是不知阁下从何处得知苏谋化名?我们可曾有过交集?”
青年道;“这我不知,印象中是听人提起过的,至于那人是谁,在何时何处提及,倒是真的忆不起了。”
梅长苏道:“方才你说记不起姓名来,又无有什么其他记得起来的?”青年略一沉吟道:“没有了,若梅宗主不说,我还不知自己原是从悬崖上坠落。”说至此两眼一垂看向自己肩头又道:“我这肩膀又是怎的了?一动就痛得厉害。”
黎纲接口道:“你是被人刺了一剑。伤得可重哩!若不是及时被飞流发现救下,怕是要保不住性命。”
那青年道:“啊,真是万幸!可是这位大哥救了我?”他那双眼是望向甄平的。甄平道:“在下甄平,救你的飞流是宗主的贴身护卫。”又听得飞流大声抢道:“是我!”那青年寻声看去,却只道是个十七八的少年,不免心生敬意道:“多谢这位小兄弟相救!我......呃......在下来日必定相报,我先下身无长物,一条烂命倒是愿意舍得取义的!”他本想自称姓名却又记不起来,但言语中一番正气凛然,听起来倒是极其真诚好不做作,比起江左盟众人平日见惯了的阿谀奉承故作姿态之辈不知好上几十倍,虽然对其身份仍有疑虑,但仍不免添了几分好感。
飞流又道:“不用谢!”脸上高兴的神色与孩童无疑,众人听了不免心下喜悦,气氛一时倒也轻松缓和了不少;那青年似是察觉出了飞流与同龄人的异常,但也毫不在意的笑了起来;梅长苏面带微笑,面朝飞流,实则是在打量那位青年,看出他已察觉飞流的异常却不道破,反而与飞流一同开心,样子上毫无半点伪装,只道此人豁达爽朗乃是天性,一副无所畏惧坦诚对人的态度,加上笑起来时面灿如花,眉峰如画目似星辰,双眸中一派清澈纯净,令梅长苏忆起那少年林殊;亦是相同的纯洁灿烂,双目明亮,心头泛上丝丝柔情,就连看那青年地目光不免带上了几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