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唳海间》离岸蝶

4、人间烟火

　　寂静而漫长的时间里，我看到自己独自一人在海底的样子，一次次在溺水中生而复死，死而复生，冰冷的铁链穿过骨头，在挣扎中殷红的鲜血在海水里浸染开来，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没有寻找我，那时的我像被世间所有人都遗忘了。
　　我看到自己不停地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张开口却被苦涩的海水吞没，死去，醒来，这样周而复始，经过漫长的岁月，直到我再也记不起他的名字，直到身体的痛苦侵占了所有不值一提的爱与憎，连绝望这种感觉都无法在记忆里留下烙印。
　　眼睛的刺痛将我从梦境中拉回来，我勉强睁开眼睛，东方已既白，周围林中传来阵阵蝉鸣。
　　我将袖中时常带着的纱巾蒙住双眼，忽而听得周围有动静，想起那人不知伤势如何，我摸了摸囊中丹药还在，于是摸索着爬至那人身边，发现鼻息气息虽微弱但仍在，于是将丹药赶紧喂其服下。
　　回忆起昨夜临空而下，普通人早已命丧黄泉，我们现在居然毫发无伤，着实令我感到奇怪，难不成吕烟儿还在我们身上还放了什么救命的宝贝？
　　我将他拖入一旁洞穴之中，取下眼上的纱巾，等待天光渐弱。
　　一阵摩挲声把我吵醒，看到那人清醒过来倚靠着石穴，我的心也不由得悬了起来，早已憋了许多问题想问，又忽然害怕知道答案，看到他身体虚弱如此，身上伤痕累累，话至嘴边，却只是先问了一句：“身体可好些了么？”那人正想回答我，却突然睁大双眼，喉间发出干涩的声音，焦急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示意我，
　　什么，他竟哑了！
　　为什么仅过了一夜，原本还能言语的人会突然哑了，我看了看手里的药瓶，难不成……
　　“你可会写字？”我抱着一丝丝希望问道。
　　他摇了摇头，将我最后一丝期待也打破。
　　我虽将他重新梳洗过后变得整洁了些，但再怎么看也不过是一个老实恭敬的普通人，不过眉目清晰些，并无什么特殊之处，我始终不明白冥染为何将他囚禁并对他施如此酷刑。
　　我费尽心思将这见了一面的人带出冥心府，却没想到现在什么都无从得知。
　　“别急，兴许只是伤未痊愈，过几日便会好呢？”我安慰着他，但心里却亦不知还有什么法子。
　　他定了定心神，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着急的向我比划着什么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我对他摇了摇头，于是他只得放弃。两人相顾无言，我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僵局，只得道：“我去寻点吃的。”
　　他抬头指了指外面的天光，想告诉我外面天色已晚。
　　“不打紧，我早就适应了天黑。”
　　我来到溪边，见地上有一套裙裳，不知是哪个浣衣姑娘落下的，想想这流鳞裙行走世间太惹人注目，于是便换了下来。
　　我拿流鳞裙包了几个果子拿回洞穴，那人已睡过去，想想我们所处的境地，这人却也睡得安稳，应是没有什么城府的老实人，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知道蛊心螺的下落呢？即便知道，怕也早就告诉冥染了吧，又何至于饱受这么多皮肉之苦。
　　冥心府的药果真是奇药，第二日晨时，那人告诉我他已恢复了许多。
　　“你叫什么？你不能说话，我也总不能叫你‘哎’吧。”
　　他找来一根木棍，在地上写下两个字“大于”。
　　“这是你的名字？”
　　他点了点头。
　　“你不是会写字吗？”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他的字生硬如此，似乎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他拉着我走出山洞，想给我看什么东西。但是还没出洞，我便甩开了他的手。他不解地看着我。
　　“我的眼睛，不能见光。”我犹豫着告诉他：“所以，我们没办法白天离开。”
　　他比划着动作，似乎想说让我蒙上眼睛带我去他的家，他指了指前方，我望过去，前面似乎有烟火的样子，不知是否有镇子可落脚。
　　离开冥心府，突然多了好多可以去的地方，可是天大地大，我也不知还有何处可去，而眼前这个人，真的可以相信吗？一个被关在人间最为隐蔽的冥心府地牢中的人。
　　他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可除了相信他，我别无他法，为了知道答案，我必须等待。
　　他将我的白纱帮我系上，拿了一根竹竿让我牵住，然后他抓住竹竿的那头，带我走出了洞穴。
　　暮云镇，永乐当铺。
　　“掌柜的，我要当东西。”我拿出流鳞裙和绝音贝摆在柜台上。
　　大于把手放在东西上阻拦我，掌柜的看了我一眼。
　　“不当我们吃什么呢？你现在浑身是血走在大街上，官兵立马把你抓到衙门去问话。比起这种华而不实的漂亮衣裳，难道我们不更应该考虑我们该怎么活着走到你家吗？”
　　他放下了压在裙上的手。
　　掌柜的打开流鳞裙，又看了看绝音贝，自然是喜不胜收的表情。
　　“姑娘，想当多少？开个价吧。”
　　“一千两。”
　　掌柜的用精明的眼光打量着我们，“好！”转身准备将东西拿进去。
　　“等等。”我拿下绝音贝，“7百两，先当那个吧。”
　　掌柜的当给我我想要的数目，本是无价之宝，他怎么样都没有做赔本的买卖。
　　在城中找了一个客栈住下，长夜当空，我从房间中走出，随意依一庭廊朱红柱而憩，想起第一次从冥心府醒来时，我便夜夜欣赏浩瀚星海，我见过无数个夜里的星空，却怎么也看不够。冥心府离天宫更近，看得更清楚，可我却更喜欢这里的自由，我睁开眼睛，发现又一颗流星陨落，不知天宫上居住着怎样的人，竟总喜欢玩这无聊的游戏，我拿出绝音贝，安静地听着那个声音在我耳边吟唱，似海浪的声音在耳边翻滚，心也被搅得翻云覆雨。
　　大于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却一改他老实人的样子，一副玩世不恭的嘴脸，嘴角挂着一抹邪魅的笑容，眉宇间的神情也不复以往。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突然把我的绝音贝抢走吞了下去。
　　“你干什么？！”
　　见我怒气难平，他忽然笑着扭过头跟我说了第一句话：“鸢鹤，你就这么喜欢把别人的舌头挂身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