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唳海间》离岸蝶

3、白首不相离

　　红灯高照，月明星稀，冥心府小厮女婢忙上忙下尽心装扮，虽婚期提前，但一切安排皆有条不紊，然而这表面一派喜庆的模样，实际上却冷清安静得紧，没有鼓瑟琴鸣，没有杯盏聊欢，没有喜帕当头，亦没有媒妁高堂，冥染到底还是心系着吕烟儿，虽听闻她已独居偏院数载，但他却也不想让她陷入旧人胜新人的难堪之地。
　　一头卷发早已被祺官打理得服帖挽成发髻，我换上流鳞裙，这简单看似素色的裙装在烛光的摇曳下散发着七色荧光胜却人间风光无数。
　　我看着镜中的人儿，经过数月休养，现如今打扮一番竟有几分耐看的姿色。目光流至这流鳞裙，若是真穿它来拜堂，应是美事一件，可惜我今夜是成不了婚了，心中不禁暗暗惋惜一番。
　　“祺官，你去看看冥染那准备得可周全，别人我是不放心的，你向来心细，我这儿已没有什么再需你操心的了，你去那瞧瞧速回便是，我在这儿等你。”
　　祺官看了我一眼，嘴角扬起一抹笑，顺从的退下了。
　　顾不得这许多了。
　　我趁着府中忙乱之际，再次偷偷溜进了书房，找到佛龛正准备打开地牢的密道。
　　“你真以为你多聪明么？”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出现在我眼前，皮肉松弛，双眼深陷，伛偻拄拐而立，虽着一袭素衣却自有一股华贵之气，看样子是个有身份的人。
　　我细细回忆了一下，先前并未在这冥心府见过此人。
　　“你从来就没有逃离过他的掌控。”我不言一语，等她说完下文：“你明知道这冥心府戒备森严，你却能自由进出冥染的书房，还能见到这底下关押的人，你从来就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普天之下密藏珍宝的地方岂是你一个弱女子凭一人之力就能来去自如？”
　　我心中一惊，难不成……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几分，是，纸条，是冥染给你写的，人，也是冥染想让你见的。”
　　“为什么……”我有些虚弱无力，原来我的这些伎俩不过是他们看在眼里却不戳穿的笑话罢了。
　　曾经我就怀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冥染愿意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他早就知道我是谁，一手安排我在大婚前与这个人相遇，他知道我见到他之后便会想办法带他逃走，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娶我，那他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不告诉原因你自有我的理由，如果你和那个人机缘已到，那至少我不希望跟冥心府有任何瓜葛，我不想冥染受到任何伤害，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要放你们走。”
　　言语之中分明句句都在为冥染考虑。“难道你是……”
　　“对，我是吕烟儿，这冥心府的正夫人，冥染唯一的妻子。”
　　“你怎么会变成……”
　　“怎么会是这样一副老太婆的模样么？”吕烟儿顿了顿，她眼中的神色暗淡了几分，回忆起这痛苦的往事应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与冥染青梅竹马，豆蔻之际嫁与冥染，原本我们恩爱有加，不知那年他从何处寻回一本乐谱称为张大家的遗世绝谱，我本好琴之人，日夜学习弹奏，没发现这琴竟是迷惑人心，扰乱心智，冥染当时外出多日，冥心府上下皆因琴声昏睡过去，当我发现时奸人已攻至崖顶，我急中取巧，将琴谱反弹而奏，不料，府中人醒了，我却遭到琴音反噬……后来我才知道，有人攻不进这冥心府，只好用这等卑劣的法子，借由我之手想让冥心府上下不攻自破，以打开府下结界。”她缓缓地扶着桌子靠坐在了椅子上，看了一眼自己褶皱的双手，很难想象这苍老的皮囊下住着一个不过桃李年华的女子内心，“自那以后我不愿见人，他只得对外声称我已得失心之症，并弄些幻象让底下的人也信以为真。”
　　“从那以后，冥染却一直在想办法救你。”
　　“是，你应该也听说了蛊心螺吧。”
　　“冥心榜，蛊心螺，冥染为什么想让我知道这些？”想起那日在地牢中所闻，原是他故意想让我知晓的。
　　“蛊心螺是救我的最后方法，至于为什么是你，等那个人醒了，你自会知道。”也许是说了这许多话而体力不支，她的神情看似又疲惫了几分：“我原本以为你真的不过是他从世间救回的一个普通女子，直到他告诉我快要直到蛊心螺的下落，我才直到他找到了你们。”
　　“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如果找到那本琴谱呢？”
　　吕烟儿莞尔一笑，若她还年前，应是一个绝美的女子，可现在，垂下的皮肤竟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诡异。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你死，。”
　　“鸢鹤去哪儿了？”冥染像疯了一样冲到吕烟儿面前。
　　崖顶的风吹得吕烟儿披肩的白发飞舞，很难看出她此时的心境。
　　“还能去哪儿，我把她推下山崖了，如果她命大的话，或许还留着一口气吧。”吕烟儿面不改色的说道。
　　冥染抓住她的双肩：“为什么？烟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然呢？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眼睁睁看着你唤醒那个怪物的记忆灭我们全府？”吕烟儿有些激动，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
　　“烟儿，你不懂，我就快要成功了，等我问到蛊心螺的下落，我就能救你了啊！”
　　“冥染，我真的累了，你忘了我吧，我宁愿你这次真的娶了一个你心爱的女人。”
　　“烟儿，我们成亲之日说好白首不相离，我不会放弃你的。”
　　吕烟儿摇了摇头。
　　“来人。”冥染见吕烟儿固执如此，不打算再追问：“把所有的通灵雀都给我放出去找鸢鹤，找不到你们都别回来见我！”
　　冥染大步离开了此地，我在一旁角落目睹着他们争执的一切，吕烟儿预测得没错，冥染不会放弃寻找我的，我想起吕烟儿适才与我的那句话“这世间最大仁慈就是在爱情中放过彼此”，吕烟儿想用她的放弃成全冥染，不想让他的余生都活在她的阴影之中。
　　“出来吧，我唤东缕过来，趁夜你带着他下山吧。”吕烟儿将一个小瓶放在我手里：“这是冥染为我续命所用丹药，你给他服下，身上的伤会好得快一些。”
　　我将丹药紧握：“多谢。”
　　忽而头顶一片黑暗阴影投下，遮星蔽月，一只帝江悬空展翅从云上而来，安静温顺地落在我们面前，这冥心府看来还有太多我不知道的秘密，连这上古的神兽吕烟儿居然也能召唤自如。
　　“通灵雀很快就会找到你们，虽没办法追上东缕，但会给冥心府护卫通风报信，千万小心。只要你们离开了，我便会让冥染断了救我的念头。”我点了点头，吕烟儿拉住我，一字一句对我说道：“记住，从此不要出现在我冥心府。”
　　行至半空，破云而入，东缕忽而出现剧烈晃动，发出一声凄惨鸣叫，我回头发现一只箭射入东缕体内，紧而一支火箭接踵而至，幸而帝江闪躲开来。
　　“东缕，你不必勉强，飞低一点，我们自想办法下落，然后你朝东飞去，找一个落脚点引开他们。”
　　东缕听懂了我的话，忍着疼痛降了下来，那人忽然醒了来，看到自己悬在这半空中不由得大受惊吓，想要站立却失去平衡坠了下去，我奋力拉住他的手，东缕此时却再受一箭，无力承受而摇晃不止，我脚下一滑，抓着那人悬空坠落。
　　只见东缕一路往东飞去。
　　黑夜临空，流鳞裙如繁星倾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