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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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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父出院那天,天气不怎么好,飘了蒙蒙的细雨,项言休一大早就接到了连瑾的电话催他去复查。
“上次还特地打电话提醒过你,这都过了多久了。”电话那头叶成的声音有些不客气,实在不能怪他火大,不但复查的那天他没等到人,之后他又打了两次电话提醒,结果项言休每次都说知道了,再多问就是被用忙敷衍过去。
项言休自知理亏,夹着手机一边给沛沛放粮一边解释:“是真没时间。”
“你别好了伤疤忘了疼,还记得自己之前说过得话吗,想多活几年就好好遵医嘱,你自己也是医生,遇到你这种病人真是叫人头大。”
叶成一开始碎碎念就停不下来,项言休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沛沛蹲在他脚边拱了拱,脑袋钻进他怀里,项言休揉了它两把,听见那边叶成悠长的叹息。
“你跟沛深···叶成问的很迟疑,这种事外人真不好参与太多,但他又放心不下,就怕···
项言休身形顿住,沛沛眯着眼扬起头蹭蹭他的手,等着继续享受抚摸。
“你在担心什么?”项言休轻笑道,“这次是我主动离开他,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也没有滥用止痛药,一切都很好。”
“言休···”
项言休温柔地揉了揉沛沛的耳朵,故作轻松道:“你放心,我不会再作死的,好好活着,多活几年。”
项言休挂了电话,因为蹲得太久左膝又传来刺痛,他揉了揉膝盖站起身,跟沛沛说了声再见以后出了门。
看完上午最后一个门诊,项言休站起身打开窗户想要透口气,雨势并没有变大,但连绵不绝,灰暗的天空压得人心情也变得沉重。
项言休看着远处的长街眯起眼睛。
再一次离开凌沛深,他并没有感到绝望,他答应过凌沛深要爱惜自己,他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但他很快就会适应的。
他会一直等下去,再等他十年二十年,等到他变成老头子,等到他可以爱自己,
手机传来消息,项言休打开看了,又是邵彦发来的约他去隔壁餐厅午餐,本来想拒绝,但从今早开始医院里的空气就太过沉闷,压得人喘不过去,下午还有手术,这样的状态实在不好,不如出去转换一下心情。
项言休给邵彦回了消息,那边回复很快,说就在大门口等他。
项言休下了楼,医院走廊上依然有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因为飘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味道,经过大厅的时候眼角余光注意到一个身影,凌母站在护士台前似乎正在询问着什么,这会儿显然也看见了他。
虽然这段时间项言休一直都尽量避免出现,但没想到两个人好巧不巧就这么遇上了,项言休知道凌家人对自己的厌恶,自然也没有指望能得到什么好脸色,只微微点头致意,便要离开,没想到却被凌母叫住了脚步。
“项医生,我们能不能谈谈。”
项言休有些惊讶,但多少也能猜到凌母想要找他聊什么,他眸色暗沉,点了点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出去聊聊。”
两个人刚走出医院大楼,远远便看到前面的马路上人群攒动乱得很,人流还不断地往那边涌动,医院里也吵吵嚷嚷的,隐约听到一些车祸,当场死亡之类的词。
项言休莫名地有些心慌,再抬头看到邵彦远远地冲着他跑过来,满脸的惊慌,冲着他喊:“不好了,不好了,凌沛深···”
凌沛深什么,项言休一把拽住邵彦,后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人群嘈杂的地方说不出话来。
“出,出事了,凌沛深···”
项言休一把甩开他,往马路跑去。
离得不远,他很快看到一地的狼藉以及大片的血迹,担架上的人垂下半条手臂,他昨天刚在凌沛深身上见过的那件外套也滑了下来,项言休双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又忙拨开人群冲过去,终于扒到面前,警察和医护人员不明白状况都上来拦他,他拨开人去拦担架。
有警察拦住他问:“你是家属吗?”
“我是,我是····”项言休一边颤着音答,一边伸手揭盖布。
“言休?”
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白布下,项言休转过头,凌沛深站在另一边,看上去完好无损,似乎刚才是在跟警察说话。
是了,一定是他刚才只顾着冲进来没有注意周围。
项言休扑上去摸住凌沛深双臂,确定他是真的没事,情绪上的剧烈落差,让他如超脱升天般感到一阵眩晕,这幅样子太过狼狈,引来许多注视的目光,他放开凌沛深避开逆向涌来的人群往外走。
“言休!”凌沛深追上来一把拉住人。
项言休脸色依然极度苍白,凌沛深一边安慰一边将人往路边带,远离人潮,项言休忽然推开他扶住墙角呕吐不止,像是要将所有的恐惧都倾倒出来。
凌沛深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不停地摩挲他的后颈,又说许多好话,安慰他说没事了,项言休紧紧抱住他不住地颤抖,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颤巍巍的目光看着他,里面似乎有千言万语。
凌沛深眼角也有些红,捧住项言休的脸抹去他眼角泪水,柔声道:“我明白,我都明白。”
原来他什么都明白,巨大的安心感夹杂着连日来的痛苦涌上心头,项言休紧紧搂住他闭上眼。
人潮逐渐散去,因为刚才骤然极速奔跑,项言休的左膝又疼痛起来,几乎不能走路,凌沛深撑着他一步一步往医院走,没走两步一抬头便看到了凌母,旁边还跟着邵彦,他们刚才紧跟在项言休身后赶到现场,刚才一幕尽收眼底,邵彦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凌母目光沉甸甸的。
项言休忙离开凌沛深的搀扶站直,凌沛深刚要开口,凌母却是摇摇头:“你送他回去吧,我去给你爸办出院手续。”
说完转身便走,邵彦冲他们做了古怪的表情也走了,只留下凌沛深和项言休面面相觑。
凌沛深将项言休送回科室,老教授正好要出去,迎面撞见他们不免打了声招呼又惊叹道:“言休,你怎么这个脸色。”
项言休解释说刚才目睹了车祸现场有点惨烈。
老教授此刻也听说了医院门口发生的车祸也很是感慨,又道:“你在手术台上见过的这些还少吗,怎么还能吓成这样。”
老教授出去了,项言休在椅子上坐下,身上仍然在一阵一阵地冒虚汗,凌沛深倒了杯温水塞进他手里。
项言休捧着水杯喝了两口,舒出一口气,总算是回过劲来。
凌沛深坐在他旁边陪着他,办公区内人来人往实在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项言休放下水杯道:“我没事了,你去忙吧。”
凌沛深点点头,看看他道:“别怕,没事了,我在这儿。”
项言休应了一声,他当然知道没事了,但那一瞬间的恐惧足以成为他此生最大的噩梦。
凌沛深摸摸他走出两步,项言休忽然将人叫住:“凌沛深!”
凌沛深回过头:“嗯?”
“我··”
我爱你,已经到了嘴边的三个字又被咽了下去,他之前说过那么多次,到了现在却反而说不出口,什么爱恨说出来都太过轻巧,但放在心里却又太过沉重,最终项言休只是道:“我等你。”
我会一直等你。
凌沛桑看着他的目光明亮而又温柔,他点点头道:“我知道。”
凌沛深走后,项言休独自坐在办公室内掩住面孔久久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忽然传来同事的声音。
“哎,雨停了。”
项言休睁开眼,同事拉开了窗户,清新的风吹了进来,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凌冽的阳光穿过层云,再次对人间施予了他的恩德,项言休看着光带感到一阵奇异的温暖。
下午照常是两台手术,项言休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应尽的职责,从头到尾没出什么岔子,只是下了手术台以后却不免感到一阵乏力腿软,中午没怎么吃的下东西,临上手术台前喝了葡萄糖补充体力,到这会儿空乏的胃里泛起丝丝疼痛,跟同科室的医生打了声招呼,项言休去了医院食堂。
这会儿早已经过了饭点,只剩下一个窗口还开着,项言休随意点了一碗面,吃了两口却实在咽不下去,这两天连轴转,他体力耗得差不多,胃口自然就更差。
今天不用值夜,项言休将面碗推到一边,撑着额头合上眼想要歇会儿,桌面下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顺手用手机抵住抽痛的部位……
“你晚上就吃这个?”
一个冷淡的声音传来,项言休睁开眼,凌母不知何时坐在了他对面。
被扔在桌角的面条已经坨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并反射着油腻的光,项言休面上难得露出些窘迫,下意识地坐直身体,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之前也见过凌母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照面,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说话,这还是第一次,此前偶尔听凌沛深提起,只觉得就是个普通老太太的形象,爱唠叨,管的多,关心家人,为家庭奉献了大半辈子,所以将儿女的人生当做自己的责任。
如今所见,倒也没跟印象中相差太远。
他很小的时候就对母亲失去了印象,记忆中的母亲只剩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和一点零星的画面,老爷子也从来没给他看过照片,小的时候是怕他伤心,大了是他自己不想看,不知道她若是活到现在看着他长大,是不是也是这样。
凌母看着他缓缓开口:“沛深不知道我来找你,是我自己想来见你一下。”这些年她一直都想知道项言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项言休,那个时候他们只知道凌沛深有一个长期交往的对象,只是不知道是谁,每次让他介绍一下都被他拿话题岔了过去了,他们好奇了很久究竟是为什么,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撞破了这个秘密,他们才知道原来儿子喜欢的是男人。
飞扬跋扈的漂亮青年对他们不屑一顾,留下一地鸡毛便扬长而去,随心所欲的样子实在不像一个良伴。
凌母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许久方才道:“我以为你们已经分开了,沛深爸爸出手术室前我曾经让他做过选择。”
项言休垂眸道:“我们是分开了。”
凌母的目光充满了怀疑与打探:“可是看你们白天那么亲密,大庭广众就抱在一起,不像是分开的样子。”
白天的情景重现,项言休胃底一阵紧缩,用干涩的声音说道:“是我不好。”
凌母厉声道:“当然是你不好,如果不是你,我儿子不会受那么多苦。他本来应该跟一个好女孩结婚,有自己孩子,过着平凡却幸福的人生,他完全值得这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你不三不四的牵扯着!”
项言休面孔青白,垂着头听她训话,身上涌出悲苦的气息,唇齿轻颤,眸中激烈的痛苦与爱意交杂,好一会儿方抬头望着凌母,哑声说道:
“我不能否认过去的种种,说我问心无愧,因为我的确是有愧的,也许直到今天,我也不懂究竟怎样才是爱一个人,我大概根本不配爱别人。所以,如果他能做到,我也希望他能爱上一个什么人,然后平安喜乐地结婚生子,到老了的时候身边有亲人环绕儿孙满堂。
“我知道孤独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所以不希望他也这样。
“可是,如果他做不到,我也不想放任他跟别人在一起,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更希望能和他一起好好地生活下去。我想看到他快乐,想跟他一生一世走到死,这种心情,没有人会比我更强烈。
“所以,把他交给别人我一点也不放心,如果他还有一点点爱我,我就会一直等着他,如果他··不爱我···我也会守着他,但不会再打扰他。”
项言休胸膛起伏,努力压抑着呼吸,甚至向凌母做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不那么明亮,但也并不苦涩。
凌母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也怔在那里,倒不是说她因此而被打动,而是在此刻的项言休身上,她竟一点也见不到从前那个青年的影子。
她回忆起下午的时候凌沛深也是如此对她说着,我爱他。
唉。
凌母悠长的叹出一口气,从身侧拿出一个保温瓶。
项言休露出不解的眼神,凌母道:“这个你带回家喝吧,放心,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是豆芽奶,沛深他们姐弟俩小的时候不爱吃饭我都煮这个给他们喝,这个用来补精气最好了,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懂。”
项言休一时反应不过来,怔怔地看着凌母站起身。
凌母看着他道:“我并不是就信任你,也不是就看好你们这样的关系,但是我女儿说我们应该再多支持沛深一点,今天见过你,我想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你们好自为之。”
厨房内,奶白色的鱼汤咕噜咕噜冒着泡,凌沛深撒下一点盐调味,然后关小了汤锅的火。
时间还早,凌沛深从厨房出来到阳台点了一支烟,烟雾带着呼吸的热气在寂静的夜色中喷薄后又消散,不免凝聚出几分惆怅的味道。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凌沛深拿出来看是一通语音,滑开屏幕接了。
“Hi,凌···”
电话接通后,传来略带生硬的中文。
“Alex?”凌沛深有些讶异,自他回国以后,他们再也没联系过,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你找回那个人了,对吗?”对面说道,他今天遇到了徐明,却没有见到凌沛深,虽然凌沛深回国前他们就已经把话说清楚,但他还是想打这个电话。
凌沛深惊呀道:“你……”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心里有忘不掉的人,每次你看着飓风的时候,都透露出一种极度的渴望,像是在渴望一件东西,也像是在渴望一个人。”
凌沛深握紧电话:“Alex……”
“也好,这样你会比较快乐。”
“凌,此刻我非常想见你,但我知道我们不会再见了。”他沉默了一下,又故作轻松地调侃道:“以后不要再往风眼跑了,我没有翅膀也没有预知能力,可救不了你第二次。”
想起往事,凌沛深如鲠在喉,呼吸也变得沉重,Alex听上去也没有多好过。
“bye凌。”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另外,我得提醒你,小心徐明,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做什么,但他看上去很不高兴。”
“bye凌。”Alex又说了一遍。
挂断电话,凌沛深背靠住阳台栏杆,乳白色的烟雾从他的双唇中弥漫出来,锋利清晰的五官隐在烟雾之后,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在想些什么,但这思绪很快被一沓开门声打断了。
沛沛先他一步冲向门口,凌沛深直起身体拉开阳台的玻璃门进入温暖的室内。
项言休拎着一个保温瓶怔怔的看着他。
凌沛深笑道:“怎么傻了?不认识我了?”
项言休眨眨眼说:“你回来了。”
凌沛深目光沉沉,其中有无限缱绻:“你说你在等我,我怎么可能不回来。”
项言休走上前来紧紧抱住他,有滚烫的泪水浸湿他肩头布料。
“我爱你。”
他深深地看着他,明亮的瞳仁中满满都是自己的影子,凌沛深捧住他面孔亲吻上去。
“我知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