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休去》站着走路的猫

61、感冒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凌父被推了出来，平时威严的父亲此刻看起来苍白而又虚弱，凌捷几乎掉下眼泪。
　　一起出来的还有主刀医生，却不是项言休，倒也不陌生，是上次项言休住院时来探望过的老教授。
　　凌母不疑有他，忙问情况。
　　老教授意味深长地看了凌沛深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跟他们交待了凌父的情况，手术非常顺利，只要再观察24小时就能转进普通病房，到时候就可以正常探视了。
　　凌母听了便说要留下来守着。
　　凌沛深刚要开口，老教授已经在旁边道：“一直守着的话，倒也没什么必要，你们也见不到人，病人情况很好，后面的康复才是关键，作为家属要注意保持精力，你们该休息休息，保持电话畅通就好。”
　　凌沛深道了谢，将父亲送进CCU的门以后又去缴费和办手续。
　　期间给项言休发去了消息，对面说自己今晚还要值班，现在正在做交班准备，又让他放心回去，自己会帮他盯着凌父的状况。
　　于是，一直到他们离开，他也未见到项言休。

　　给凌沛深发完消息，离夜班时间还有一会儿，项言休觉得十分疲累，躺倒在更衣室的凳子上，抬起一只胳膊挡住眼睛，明明手术成功以后立刻就想见到凌沛深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但莫名地就是迈不开腿，正好老教授在隔壁做完手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
　　应该说是怯懦吗？
　　总觉得只要走出这扇门，见了面，之前一起度过的那段愉快的时光就会化为泡影。
　　在见过光明以后，黑暗会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原来，他也不是那么有勇气。

　　凌捷带着凌冉冉回了自己公寓，凌沛深将凌母送回郊区的家，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途中经过市区，凌沛深将车拐了个弯，停在了一栋公寓门口。
　　“妈，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有点事，马上回来。”
　　凌沛深解释了一句就下车进了公寓大门，凌母从车窗往外看了看认出来这是凌沛深以前的住处，只是来这儿干什么，这栋公寓里的房子不是已经卖了吗？
　　刚到家门口便听见门内沛沛的叫声，凌沛深一打开门大黄狗更是直接扑了上来扒住他的双腿呜呜直叫。
　　凌沛深蹲下身，大黄狗立马乖巧地蹭进他怀里，一对黑色的大眼睛无辜又忠诚，凌沛深伸手搂住它，半天传出一声压抑的叹息，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此刻终于放松了下来。
　　凌母在楼下车里等了许久不见凌沛深下来，加上心中疑惑便上来看看，门一开，一人一狗在门内看着她，后者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小小的呜咽了一声，倒也不怕人。
　　凌母走进门看一眼黄狗问道：“你特意跑这边一趟就是为了喂它？”
　　凌沛深说是。
　　凌母不解道：“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已经把这房子卖了吗？”
　　凌沛深解释道：“我是卖了，后来言休又买了回来。”他顿了一下道，“之前我也不知道，他一直在这里等我回来。”
　　“所以你就感动了？”凌母看看雪洞般的屋子直叹气，“怪不得你爸气得生病。”
　　他不是感动，而是···凌沛深不知该如何解释所有的一切，也不想再跟母亲起争执，便沉默地去喂狗，刚打开包装袋，大黄狗便欢腾起来，围着他直摇尾巴。
　　凌母在客厅随便找了张凳子坐了，看他放了粮又端了水盆去换新鲜的饮用水，回来的时候，大黄狗已经吃完了碗里的粮，又拱了拱凌沛深催促他再给一点。
　　凌沛深只能又给它添了点。
　　凌母忽然道：“怎么这么能吃，怪道都说笨狗食量大。”
　　凌沛深摸着大狗的头说：“它不笨，可机灵了，之前言休眼睛不好的时候，出门都靠它，乖，给我妈叫一声。”
　　大黄狗朝凌母欢快地叫了一声，又走近她用鼻子亲昵地供拱腿和手。
　　凌母有些想笑，但想到儿子三句话不离项言休，脸又耷拉了下来，一刻也不想多呆，冷哼一声站起身道：“我先下去了，你喂完赶紧走。”
　　凌母径直出去了，凌沛深抚摸着大黄狗的背脊哀叹出一口气。

　　项言休在办公室休息了一会儿以后便到了夜班时间，今天的夜班格外不平静，小插曲不断，各种状况层出不穷，半夜又收了两个急诊，项言休熟练地处理着各种状况，接到第二个急诊的时候，却有些不淡定了。
　　急症室里邵彦捧着心脏缩在角落，一脸的惊魂未定，胸前的衣襟上满是血迹，项言休忍住想骂人的冲动走过去摁住邵彦问：“你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
　　邵彦一脸苍白地看着项言休，被项言休关心这个事实让他原本就苍白的脸又吓白了几分，不对劲，今晚的一切都不对劲，连项言休都不对劲了，肯定是要世界末日了。
　　项言休很有掐死他的冲动，拉过旁边的一个实习生道：“问问他哪儿不舒服。”
　　实习医生有些奇怪但也照做了，面前的脸换了个人，邵彦心理压力没那么大了终于冷静了下来，咽了口口水道：“我没哪儿不舒服，我挺好的，不舒服的是我朋友，他刚已经被拉进手术室了。”
　　项言休心头跳了一下问：“你朋友？”
　　邵彦撇过头有气无力地道：“你放心，不是凌沛深，我又不是只有他一个朋友。”
　　项言休不置可否，蹙着眉去拎他衣服：“那你身上这血是怎么回事？怎么？终于堕落到开始报复社会了？”其实项言休没别的意思，但他跟邵彦不对付了这么些年，脾气又一直那样，要他忽然好好说话那也是不可能。
　　“谁报复社会啊？你不会说话就别说好吗？”邵彦翻了个白眼道，“受伤的是我同事，我查案子的时候被人盯上了，他帮我挡了一刀。”那一刀真的狠，直接当胸而入，如果是他直面上去的话，这会儿已经估计已经在办后事了。
　　项言休冷笑道：“哟，出息了，这查的是什么机密大案，杀身之祸都惹上了，你哥也不保你？”
　　“你不也是我哥？你又做过什么？”邵彦这会儿心慌意乱，被项言休一激，气得脱口而出，说完却又暗自咬牙，主要这话太那啥了，搞得好像在撒娇一样。
　　为了逃避这种尴尬的场地，邵彦腾地一下站起身道：“我去手术室门口守着。”
　　只是刚走到门口，一个小姑娘就冲了进来道：“项医生，梁医生说需要您赶紧进手术室帮忙。”
　　“知道了”项言休听了立马往手术室走，邵彦赶忙跟上去道：“项言休，我说真的，拜托你，你一定要救他！”
　　项言休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进了手术室。
　　邵一时有些愣神，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刚才项言休好像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冷笑，但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主要这太奇怪了，笑容和善意从来不存在他跟项言休之间。
　　所以，果然是有什么不对劲吧！
　　邵彦盯着手术室的大门内心哀嚎。
　　手术一直进行到早上五点多钟，RH阴性A型血输了一包又一包，但人好歹是救活了，项言休捏了捏眉心松出一口气，懒得再去面对邵彦哭唧唧的脸，宣布喜讯的事扔给了同台的医生，自己换完衣服以后便从侧门出去了。
　　项言休刚进重症区，值班的护士便迎了上来道：“项医生，正要找您呢，27床那个病人醒了，但醒了以后就拒绝输液，自己把针头拔了，我们给他扎上，他就又拔了，我们正准备联系家属呢，真是奇怪，昨天晚上就醒过一次，那时候还好好的，不知道怎么今天早上醒来就这样了。”
　　项言休说：“我先进去看看，等下我来联系家属。”
　　重症室里面，老爷子已经醒了，睁着眼躺在病床上，项言休先是检查了各项指标，都不算太坏，但不输液控制肯定是不行的。
　　视线跟凌父对上，项言休问道：“为什么不肯输液，你这次病得很严重，术后这两天的治疗很关键，不输液就不会好，甚至可能会死。”
　　凌父不为所动，移开了目光闭上眼。
　　项言休继续道：“昨天下午你差一点就死在手术台上了，今天早上我又有一个病人差一点死在手术台上了，并不是所有差一点的人都能这么幸运，如果再来一次，这个差一点就不会属于你了。”
　　凌父睁开浑浊的眼盯着他，说道：“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是谁，你不是好人，你哄骗了我儿子，现在又想来哄骗我，我不受你的恩情。”他声音嘶哑，而且因为身体虚弱说的很缓慢，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项言休的耳朵里。
　　不得不说，血缘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即使凌父这样虚弱地躺在病床上，也能看的出来凌沛深跟他是父子。
　　不知道老了以后的凌沛深又会是什么样子。
　　项言休微不可查的叹出一口气，走到凌父床边坐下，甚至翘起了二郎腿，凌父睁大眼看着他。
　　项言休冷笑道：“嘿，老头儿，你听好，你以为我愿意耗费精力在这儿跟你说废话吗，你要清楚，你是凌沛深的父亲，不是我的父亲，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陌生人，老实说我并不是很在乎你的死活，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你死了，我也不会有任何负罪感，甚至，你死了的话，对我来说是好事。”
　　“混账···”凌父喉中挤出两个字。
　　项言休笑道：“我混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以前从来不觉得家人有什么重要的，但凌沛深不一样，你们对他来说很重要，这次如果你有什么事，他会自责一辈子，而现在，要不要好好治疗，要不要活下来，全在于你自己，况且”他停顿一下才又抬起头道，“况且答应了你的事，凌沛深一定会努力去做，他是个孝子，我多少还是有点良心的，他对我不错，我也不想让他为难。你想听的就是这句话吧。”他说完耸耸肩，像是终于了了件大事，显得一身轻松，但是在凌父看不见的地方，握着床沿的手却已经用力到发白。
　　项言休从重症里出来，护士问他怎么样，项言休道：“应该没事儿了，继续输液吧，他心率维持的不错，下午应该就可以转出病房了。”
　　“哇，怎么做到的，我们真的好说歹说劝了半天。”
　　项言休说没什么，里面护士扎完针出来比了个V的手势，意思是成功了，项言休见状便也离开。
　　头昏脑涨的进了办公室，项言休用手背敲敲额头瘫坐到椅子上，感冒的症状好像又严重了些，他从抽屉里翻了感冒药出来吞下去，这种时候他可没时间生病，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黎明前的医院还算安静，一片寂寥，经过电梯口，邵彦在惨淡的灯光中一脸呆滞地坐在椅子上，看上去还没从昨晚的惊吓中回神，项言休很想绕过他假装没看到，但脚下一停还是转了方向。
　　项言休站到邵彦面前蹙眉问道：“你坐这儿干嘛呢，你那同事不是已经没事了。”
　　邵彦抬起头看向他，面色发青，看上去快哭出来了：“我，我就是没见过那么多血。”一个活生生的人，上一秒还跟你有说有笑，下一秒就满身是血，快死在你怀里了，死前还跟你告白说自己不后悔，邵彦真觉得要是再来一次他宁愿挨刀的是自己。
　　项言休蹙着眉道：“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
　　邵彦叫起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冷漠，自私，没有同情心。”
　　项言休感到好笑：“昨晚求着这个冷漠自私没有同情心的人救人的好像不是你？”
　　邵彦愤愤道：“还不是大哥说的，说你再怎么混蛋，在你的专业领域也绝不用怀疑。”
　　“哦？”项言休有些意外道，“这还真是被恭维了。”他一直都以为项言晋对他没什么正面评价。
　　“是是是！”邵彦跳起来，“爸爸，大哥，他们都觉得你很厉害！你也确实很厉害！现在连我也觉得你很厉害！还有凌沛深！他又跟你在一起了！你征服了所有人！你又可以得意了！你尽情地得意吧！”他挥舞着手臂，在空旷的电梯间不管不顾地发泄着，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一直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只看得到项言休，在项言休面前，他就是一个渺小的可怜虫，无论他怎么努力，爸爸从来不会多看他一眼，凌沛深也不会，他们都只爱项言休。
　　项言休看着他发泄，他开始意识到这些年邵彦对他的敌意的真正由来，虽然他并不能理解也觉得很可笑。
　　停滞的空气中忽然传来不合时宜的咕咕声，邵彦依然恨恨地盯着项言休，耳朵却是染上一抹红，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担惊受怕，粒米未进，情绪又剧烈起伏，会感到饥饿也是在所难免。
　　后知后觉地照顾到对方岌岌可危的自尊心，项言休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指了指食堂方向问道：“一起吃点东西？”
　　本来以为会被拒绝，邵彦却是胡乱擦一把眼泪瞪着他道：“吃！”
　　住院部后面的小食堂，邵彦咽完了最后一口粥，又风卷残云般地将两个米糕一口吞下。
　　暖暖的热食下了肚，他终于缓过劲来，面上恢复了些血色，一扫刚才的惨淡模样，点了支烟，又递给项言休一支。
　　项言休却是没接，直接道：“戒了。”
　　邵彦有些惊异随即也明白过来道：“为了凌沛深？”
　　项言休却是道：“为了我自己。”
　　邵彦撇撇嘴又问：“我那个同事什么时候能出院？”
　　“好了就能出院，吃完把餐盘送到那边窗口。”项言休站起身，“我回去了。”
　　“哦。”邵彦应了一声缩在椅子上继续抽烟。
　　项言休走出两步以后回头，看见他湿漉漉的眼神。
　　“干嘛？”邵彦问。
　　项言休说道：“我不明白你一直都在不满什么，如果可以，将我跟你的人生互换一下，我不会有什么意见。”
　　一般值完大夜以后会有一个白班的空余，凌家人一早就来了医院，项言休特意跟他们错开，给凌沛深发了消息说自己要回家睡觉便出了医院，凌沛深叮嘱了他几句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项言休直接驱车回了家，一开门沛沛就在门口等着，汪汪汪冲着他兴奋地直哈气，养宠物就这点好，不管什么时候回家，家里都会有这么个活物等着你。
　　项言休摸摸它的头，又给它放了些粮，简单收拾了一下以后便一头扎进了被子，从昨天到现在，他是真累了，但这一觉却睡得很不安慰，半梦半醒间身体一阵阵的发虚冒汗，脑子里走马灯似跑过许多画面，但他一个也抓不住。
　　这场囫囵的梦境一直持续到黄昏，项言休总算从梦魇中醒过来，头重脚轻的感觉并没有好多少，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怔怔地发着呆，但疲倦的感觉却是越来越沉重，于是爬起来又吞了两片感冒药。
　　刚吞完药，手机就响了，他勾过来看了是个陌生的号码，随手接了，那边的声音倒是不陌生。
　　袁志隔着电话道：“怎么样，要不要出来见一面，我在老地方等你。”
　　酒吧什么的，项言休已经很少去，本想拒绝，但不知为何，心念一转又答应了。
　　约好了见面的时间，项言休下了床准备换衣服，这才发现大黄狗一直趴在床边，这会儿正睁着一双咕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项言休做贼心虚地揉揉它的头道：“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要去确认点事儿。”
　　大黄狗歪了歪头又趴了下去。
　　项言休一边换衣服一边心想，这狗真是成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