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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疯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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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言休又做了梦,梦里他走在漆黑的甬道中,四周既没有门也没有窗,极度安静,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知道走了多久,甬道似乎终于来到了尽头,黑暗中出现了一闪未关紧的门,有亮光透过缝隙照进来,他忙跑过去,拉开门,一片光亮中透出一个背影。
凌沛深!项言休感到一阵狂喜,张开双臂扑过去······
一束光亮忽然照进黑暗中,项言休挣扎着睁开眼,许久未见阳光的双眼一阵刺痛,他在模糊间看到一个人影,以为是凌沛深,呻吟还未出口便已发现不是,身形不对。
邵彦将窗户推开一点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再回头便看到项言休醒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这就醒了。。“
项言休深深皱起眉头,他这是在太平间吗,不然怎么会见到邵彦。
邵彦显然没有解释的自觉,自顾自地走到他面前晃了晃手指: “……听说你瞎了。我还以为有多严重呢,看你这副见了鬼的表情也不像瞎了的样子,所以果然又是个苦肉计吧。。”
邵彦一心要挖苦项言休,没留神将自己也说了进去,项言休向来是嘴上不饶人,逮住这个空隙嘶哑着嗓子也要讥讽回来:“你说你自己?”只是刚说了几个字,喉口便涌上强烈的异物感,他不愿在邵彦面前露怯,侧开了头暗自吞咽忍耐。
邵彦因为被他钻了空子正懊悔不跌,看他艰难呼吸不经冷笑道:“活该,插着胃管都堵不上你的嘴,你不是挺能说吗?别怂,继续说啊?”
项言休紧蹙着眉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他快被喉咙里的异物感给逼疯了,嗓子眼干得直冒烟,麻醉的药效渐渐过去,胃部也开始生生作痛。
呼叫铃就在床头左手边,项言休勉力伸了手去够。
邵彦注意到他的意图,跨前两步挡住了他的视线,也挡住了呼叫铃,项言休没了力气,手垂落下去。
双目被直射的阳光烧得发烫,邵彦的叽叽喳喳更是吵得人头大,项言休索性闭上眼不去看他。
邵彦难得见项言休如此弱势的样子,被病痛折磨的项言休此刻孤独地躺在病床上,可以说是任他宰割,毫无还手之力,好像一条可怜虫,就跟当初被踹断两根肋骨的自己一样。
一股恶意忽然涌上心头,邵彦勾起嘴角,头上的恶魔犄角都快具象化。
他说道:“喂,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项言休闻言睁开眼,邵彦的身形正好挡住了直晒的阳光,他视线恢复了些,便看向四周。
邵彦冷笑道:“别找了,他走了。”
走了?什么意思?项言休看住邵彦,后者继续道:“LA那边给了极高的待遇,要他立刻成行,他们本来不让我说,说等你好点儿再告诉你,我倒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他耸耸肩道,“反正你早晚会知道的。”
项言休吃了一惊,恶狠狠盯着邵彦,仿佛在骂他放屁。
“呵,你不信?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被叫过来?”项言休做手术以及后续治疗需要家属签字,很不幸,他们是兄弟,项老爷子又不在了,他跟项言晋就成了项言休唯二的两个直系家属,他又在本市,只能算他“倒霉”了,邵彦哼笑一声:“你想想凌沛深要是在的话,又有叶成,哪儿用得着我,不过他对你可真是仁至义尽了,守了你一夜,早上才走的,你如果早醒来五分钟还能跟他见上一面,不过也没必要。”
项言休如被雷击,目光中流露出惊恐,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气音:“不可能,他答应了……”项言休没能说下去,他忽然想起,凌沛深的确没答应过他什么。
邵彦见他不死心,便道:“你亲眼看看就知道了,发布会结束他就会跟徐明一起回LA,机票是早就定好的,业内的人都知道的消息。”他说着打开了墙角的壁挂电视,电视上普德集团收购长生药业的新闻发布会已经进展到了尾声,他看一眼项言休道,“你自己也想想,把人哄回来没过两天又开始勾三搭四的事儿你干得还少吗?摔过这么多次跟头,是个人都得长点心眼儿,再者说他家里人一直坚决反对你们俩在一起,老俩口以命相胁,他就算再爱你又能怎么样呢。他在LA交往的人可一直等着他回去呢。”
邵彦说的越来越真,句句入情在理,由不得他不信,项言休五内俱焚,脸上露出灰败的神情,挣扎着就要起来,但刚一动作,胃部便传来剧痛,他弯下腰缩成一团,左手的输液管被拉动发出声响,邵彦叫了一声忙拉住了,但针头已经扎破血管,输液管里回了不少血。
“喂!”邵彦叫道,“你有这么夸张吗?!凌沛深又不在你演给谁看呢。”
项言休不理他,心里脑里反反复复都是凌沛深要走几个大字,熬过这波疼痛,索性拔了针头,然后又去拔胃管。
他不能躺在这里,他要去找他。
邵彦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忙上去摁住他,喝道:“你发什么疯,是凌沛深要走,医院又没得罪你。”
项言休使不出力气被他摁回床上动也动不了,喘得面色红胀,旁边的仪器警铃大作,胃管中的液体也开始染上红色。邵彦骇了一跳,一边紧紧压制着项言休,一边按了呼叫铃大喊医生。
住院服上腹部的位置开始蔓延出大片的血迹,但项言休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睁着一双赤红的眼,眼中源源不断涌出泪来。
邵彦愣在原地,他的恨意,那些从小积攒起来的恨意,似乎顷刻间烟消云散,无言流着泪的项言休失去了那些不可一世,俯瞰众生的光环,成了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叶成和护士很快赶了过来,见状也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
“我··”邵彦嗫嚅了一下就被挤到了一边,项言休脱离了压制便挣扎着要起身,叶成忙按住他:“你刀口裂开了,别乱动!”
项言休却是一把抓住他,他想说话,但胃管引起的堵塞和烧灼感撕扯着他的喉咙。胃管中的红色越来越浓,叶成摁住他颤抖的身躯吼道:“项言休你冷静点!你想再被切一次胃吗?!”
项言休仿佛没听见,仍然固执地看着他,喉咙里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凌,沛,深,呢?”他的目光太过慑人,以至于叶成一时竟忘了他此刻应该看不见了才对。
“他···”叶成略一迟疑,项言休便冷笑一声摔开了他的手,没有意义,他们从来不会站在他这边,根本不会对他讲实话,没有人会告诉他凌沛深的去向。
无尽的悲苦堵在心头,项言休闭上眼再次妄图去拔胃管,似乎若能将贯穿他身体的这根管子抽出就能将那些痛苦也拔除出去。
监护仪再次发出鸣叫,叶成一边摁住项言休不让他乱动一边吩咐护士上安定,无论如何得先让项言休冷静下来,不然没办法做接下来的治疗。
凌沛深进来的时候便看到病房里乱成一团,心下一惊,几步跨到床尾,在看到项言休衣服上的刺目的血迹时心跳更是在瞬间漏了一拍,“出什么事了?!”
“天啊,你不是说就去交待一下吗,怎么现在才回来!你再晚回来一会儿,人还能不能躺在这儿都两说了。”叶成一边注射着针剂,一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凌沛深数落了一顿,然后才开始交待状况:“不知道有谁跟他说了什么,他忽然变得很激动,自己强行拔胃管,又出血了,而且刀口开裂的情况有些严重,得重新缝和。”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角落里的邵彦一眼。
邵彦立刻不甘心地叫道:“是他自己大惊小怪动来动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凌沛深此刻没有心情去管他,弯腰靠近项言休道:“言休,言休,能听见我说话吗?”
项言休身躯震了一下,睁开眼看见是他,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叶成见状忙道:“胃管本就对心肺有负担,得让他平静下来。”
凌沛深贴近项言休的面颊,帮他擦去眼泪,柔声道:“言休,你能看见了?”
项言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凌沛深,似乎失而复得又似乎不敢置信,口中似有千言万语只是说不出话来,张着嘴微微喘息。
凌沛深心疼地给他擦去额上的汗珠,又握住他的手亲吻了一下,项言休意识模糊,半梦半醒,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刚才的肝肠寸断是梦还是此刻的亲吻是梦,安定的药效上来的很快,他脸上的胀红开始褪去,露出比先前更加青白的面色,他抓住凌沛深的手哑声道:“你没走!”
凌沛深温言解释道:“我没走,只是去交待一下事情。”
不,你走了,项言休微微摇头,鼻腔里的软骨立时抽痛起来,却也因此恢复了几分神志,他忍耐着强烈的呕吐感一字一顿,努力让每个字都发音清晰:“不准走!”他吞咽了几下又道,“我陪你。”
“言休····”
眼皮越来越沉重,项言休却仍固执地看着凌沛深,直到对方点了头,才终于闭上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胃部的刀口撕裂的情况比想象更严重些,得重新缝合,叶成做了安排,项言休被再次推进手术室。
慌乱了一阵的病房恢复沉静,凌沛深疲累地捏了捏眉心,终于看向一直缩在角落的邵彦问道:“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邵彦不敢看凌沛深,手缩在背后靠着墙壁嗫嚅道:“说你跟徐明走了···”
“还有呢?”
邵彦本就被愧疚感折磨,又被凌沛深逼问,破罐子破摔道:“啊就实话实说啊,说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你家里人肯定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我说了又怎么样,事实情况本来就是如此,我真是搞不懂你,你忘记他以前那些劣行恶迹了吗?上过项言休床的人估计能从这儿排队排到西街,他现在是在用苦肉计你知不知道?!”
邵彦说完一长串,凌沛深看着他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道:“算了,这事儿不怪你,怪我自己不好。”
邵彦不明白他的意思,凌沛深道:“我低估了你们兄弟间的嫌隙。”也错估了项言休醒来的时间,叶成明明跟他说不到下午不会醒的。而且他一直觉得邵彦就是个小孩儿,一直以来他跟项言休的矛盾都更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不过就是为了争一口气,但凡项言休稍微让着点儿,他们的关系都绝对不至于恶化到如此地步,毕竟昨晚项言休手术的时候,邵彦表露出的担忧不像假的。
这次项言休出事,邵彦一直在这边守着,他还想趁此机会让俩人和好,谁知道还是演变成这样。
凌沛深叹出一口气站起身,想去看看手术室的情况,邵彦忽然从背后叫住他。
邵彦咬牙道:“我敢跟你打赌,只要你们复合,不出一年,项言休绝对会故态复萌!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他不是那种能定心的人!一个人不可能违背自己的天性,项言休绝对会劈腿劈到劈不动为止!”
凌沛深开门的手停住,片刻后转过身来,微微笑道:“赌什么?”
“如果你输了,你就要跟我在一起。”邵彦说道,他态度极其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凌沛深有些惊讶,又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道:“如果我赢了呢?”
“你想怎样就怎样。”
“所以你就真的跟他赌了?”叶成跟凌沛深一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他说完来龙去脉,表示不太理解,主要这实在不太像凌沛深会干的事儿,“你还真有兴致配着那小P孩儿闹。”
“你都说他是小孩儿了,小孩儿就应该用小孩儿的方式去对待。”凌沛深说着挺直腰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左臂,上次车祸受的伤似乎到现在都还没好透,时不时就会觉得左臂僵硬发冷。
叶成见状劝道:“你去休息一会儿吧,他还没那么快醒呢。”
凌沛深看看床上的人摇了摇头:“算了,我就在这儿比较放心。”从前天到现在,他就离开了他两次,却每次都让他心惊胆战。
“看他今天闹的那个样子,这次他是真拿你当命根子了,你们两个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叶成说,得到了又失去,还不如从来没得到过,如果这次凌沛深真走了,项言休估计真能把自己作死。
凌沛深嘴角勾了勾,却不怎么笑得出来,侧首看向窗外叹出一口气。
“担心你爸妈那边?”叶成问。
凌沛深摇摇头,又看向床上的项言休,叶成知道他凡事皆有自己的主张,便也不再多言,拍拍他肩膀宽慰道:“哎呀,放心,给我几天时间保准还你个活蹦乱跳的项言休,我立军令状。”
这次项言休总算如叶成所言,在两个小时后醒来,看见凌沛深脸上露出笑意,但他这次元气大伤,精疲力尽,醒了没一会儿便又昏睡了过去。此后,一方面是身体的自我修复,一方面是药物,项言休就这样断断续续昏睡了两日方才彻底清醒,叶成看过情况后也给他撤了胃管,直到此时,凌沛深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是放了下来。
拔了胃管以后项言休的饮食依然被严格控制,一开始也就只能喝点米汤之类的,而且叶成严格给他控制止痛药的剂量,导致他终日疼得惶惶不安。
期间都是凌沛深在照料他,他半夜被痛醒的时候,凌沛深也立刻就会从陪护床上醒过来安抚他,陪他说话转移注意力,那些难熬的疼痛便因此好受很多。
几日后,项言休情况好转便也不肯再让凌沛深夜夜陪护,白天还可,一入夜便开始找各种理由赶人回家,凌沛深拧不过他,又怕他着急难受便也顺着他的意。
“现在倒是舍得让人家走了,怎么那天就梗着脖子哭着喊着要见人,见不到就发疯,自己动手拔胃管,也没见哪个刚做完手术的有那么大力气,两个人都摁不住你。”叶成趁凌沛深不在的时候,经常拿那天的事儿揶揄项言休。
被揶揄的人却总是板着脸道:“不可能,你在讲故事?”他伤到了喉咙,声音还有些嘶哑,但坚决不相信自己曾经那么失态过,或者说是自己都对自己干出的事感到惊讶。
叶成道:“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凌沛深,看是不是我编故事,可惜病房里没有摄像头,不然我刻录成碟当作送你们的复合礼物,你们可以时不时拿出来回味一下,当培养夫夫感情了。”
项言休被噎得没话讲,叶成顿觉心情美丽,甚至隐约有点理解邵彦了,他们一干人等平时总被项言休摁头,现在好容易逮到机会自然是忍不住想要摁回来的。
刀口检查完了,叶成笑道:“好了,今天的恢复进度也不错,你好好休息,继续努力。”说完一溜烟出去了。
项言休拿他没办法,独自气得咬牙,很想找个东西发泄,环顾四周,一眼看到床头柜上的苹果,便期期艾艾地伸手去够,这几天都是流食,他实在吃腻了。
眼看就要得手,那边却有人推门进来,是凌沛深,前面还站着凌冉冉。
“你在干什么?”凌沛深语气中有几分危险。
“我就咬一口。这几天顿顿都是汤汤水水的,我牙都痒得慌。”项言休一阵心虚,张开嘴将牙齿指给凌沛深看,“你看,上天给人类28颗牙齿,就是为了让我们咀嚼用的,放着不用就是极大的资源浪···”他看着凌沛深的脸色,越说越没底气。
凌冉冉将一切看在眼里,歪了歪小脑袋看看项言休又看看凌沛深,然后对项言休说道:“你在编故事。”
闭嘴啊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