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分别 ...
-
凌沛深看看他没说什么,直接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米粥的香气就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项言休半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隐隐地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他自己用手揉了会儿胃觉得没什么效果,眼睛也没睁开地唤道“沛深,我胃难受~”
人没有如往常一样立刻坐到他身边来,项言休睁开眼听见房间里收拾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凌沛深端着粥放到了他身边,项言休看着他明白哪里不对劲了,太平淡了,今天的凌沛深太平淡了,平淡得近乎冷漠。
项言休看着他笑了笑,拉过凌沛深的手放到自己胃上弱声道“沛深,这里好疼,你帮我揉揉。”
凌沛深看着他手下却没有动作。
项言休问:“怎么了?”
“言休,这几天你去哪里了?”
“约朋友出去玩了两天,你也认识的,就是上次你去酒吧时,过来跟我们一起喝酒的,你说的那地方确实不错···”
跟什么人在一起,做了什么事,项言休对他从来不隐藏也从来不欺骗,因为不在乎,所以不屑于隐藏与欺骗。
项言休自顾自地说着,凌沛深眼神越发黯淡“····言休,我们分手吧。”
项言休怔愣了一下转而轻蔑地笑道“又来,凌沛深,分手几天然后再回来,每次都这么折腾有意思么?”
“····是啊,真没意思。”凌沛深低头微微苦笑,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是不加掩饰的倦意。
项言休翻身坐起来看着他“想走随时都可以走,我可从来都没有拦过你。”
凌沛深将粥端给他“粥凉了,快喝吧,喝完了别忘了吃药。”
说完,他将钥匙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项言休看着手里的白粥切出一声扔回桌上:“这会儿说这些,真是让人倒胃口。”
粥是没心情喝了,项言休吞了一把胃药,倒在床上浑浑噩噩的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赶到医院,病房内一切都已经做好准备就只等着他,项言休再次确认了情况换上衣服就进了手术室。
一场不大不小的手术,只要是有些经验的医生执刀都没有问题,但因为对方是某位大人物的亲属,身价立马就飙升了上来,点名要他这个心外科金手指上台。
手术只进行了不到四个小时就结束了,小护士在一旁兴奋得眼睛发光“项医生,您又创造了一个全市记录。”
项言休手扶了一下旁边的医疗架喘出一口气,语气平淡地让助手关胸就走了出去。
知道手术室外必然是围着一圈病人家属,项言休直接从侧门走了楼梯下去。
却仍然被人拦住,对方似乎一早就知道他会逃开而等在那里。
“言哥儿,首长交待,让你最近一定要回去一趟。”
项言休看他一眼冷笑道“徐秘书现在还真是越来越闲,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开始操心了。”
徐东卿扶扶金边眼镜心里很是叫苦,这父子俩闹脾气,每次都是他当炮灰。
话说回来,其实自从项言休进门就没有过不跟项老爷子闹脾气的时候,项家家风彪悍,三个儿子各有千秋但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排行老二的项言休是最不叫人省心的,不但不省心,还会时不时搞出点事来,不过要徐东卿说起来这也是项老爷子自找的,不是很值得同情。
徐东卿拦住项言休:“你申报的研究小组一直都没批下来吧?”
项言休转过头瞪着他。
徐东卿平淡地笑笑:“这是首长的意思,言哥儿,我们并不想为难你,更何况······”
“够了!”项言休一挥手打断他,“你告诉他,手术我已经做了,时间到了我也自然会回去,但是从现在开始让他别再打电话给我!”
徐东卿看着疾走而去的人,还没来得及跟上去,便见那人脚下一软便往旁边倒去,堪堪扶住墙壁,徐东卿赶忙走上去扶住他察问情况“言哥儿?!”却见项言休牙关紧咬,脸上血色褪尽浮了一层薄汗,他一手扶着墙,一手抵着腰腹,指尖都陷进衣服里。
徐东卿皱眉道“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我看你胃病比上次又严重了。”
缓过这一阵疼,项言休推开徐东卿自己站直了。
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徐东卿不经又劝道“你还是搬回去住吧,好歹家里还有人照顾着。”
“不劳费心。”项言休头也不抬走了。
早晨六点,护士小青推开休息室的门。
趴在桌上的人抬起眼皮来地跟她打招呼,语调半死不活颇为疲累:“来了?”
小青一边放东西一边问道“怎么累成这样?”
“昨晚24床的病人突发心梗塞,抢救了一夜,刚缓过来。”柳玉声音沙哑,但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冲她笑了笑。
“你还是先歇一会儿吧,我看再这样下去,病人没挂你都要先挂了。”小青将早餐放到桌上,“吃完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谢啦,忙活了一夜,我早饿了。”柳玉接过粥一口口的喝,小青清点了下记录问道“昨晚又是项医生值班?怎么没见他?”
“是啊,刚才才从手术室出来就又被病人家属拉走了。”
小青想了想凑到柳玉跟前压低了声音说道:“哎,你有没有发现项医生最近经常值晚班,有传言说他是被人踹了,嗳,项医生早。”
柳玉忙转过头,脸色苍白的男人推了门进来,白晃晃的灯光下,凤眼下两团青色极为明显。
项言休冲她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跟柳玉说:“我有事先走,你等下让药房给24床换药。”
他将单子放在桌上便要出去,小青拱拱柳玉,后者忙喊道“项医生,这边还有早餐,你也忙了一夜了,一起吃点吧。”
项言休看了一眼粥碗,胃里翻搅更甚,饿过了头就剩了疼,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不必了。”
小青看着人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拍着柳玉的肩膀摇摇头“看来以后不能在休息室吃东西了。”
“怎么了?”
“你没看刚才项医生那眼神,跟看毒药似的!”小青边说边捂着喉咙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柳玉扑哧一声笑出来,两个人嘻嘻哈哈闹在一块儿。
最后看了眼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连瑾拉着行李箱走出校门。对街的槐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环胸靠在车上闭目养神,阳光透过枝桠在他的白衬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连瑾走过去问:“你什么时候来的?等多久了?”
项言休睁开眼,显出几分精神,但声音听着仍是哑“才到你就出来了,走吧。”
连瑾皱眉道:“我已经预约了出租车。”
“那你现在可以取消了。”项言休拉开后备箱直接将行李放了进去。
周末的早晨,路上行人还不算多,项言休一边开车一边问:“吃过早饭没有?”
连瑾看着他发白的脸色说:“吃了,你呢?”
“没什么胃口,回来再吃。”
连瑾无奈地叹出一口气找了个便利店让他停车,不一会儿回来手上多了一瓶热牛奶和一块小蛋糕:“多少吃点,胃里有东西会好受些。”
项言休接过牛奶,温暖的感觉透过五指传递过来,他舔舔有些干的嘴唇问:“我说,她抛弃过你一次,快死了才想起你,你还真要跑去为他养老送终?”
连瑾说:“她是我母亲,我一个人在这世上糊里糊涂地过了二十多年,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项言休嘴角冷冷笑意:“背叛者往往都是从至亲里面诞生的。”
连瑾摇摇头说:“我这两天老梦见咱们小的时候在孤儿院的事,一条黑漆漆的路,尽头有光,我拉着你拼命跑却总是跑不出去,然后再找你,你却又不见了。”
项言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你把我丢了,活该跑不出去。”
连瑾无力地靠回车座上舒出一口气,心说,哪儿啊,一回头,你在旁边跟别人笑得阳光灿烂着呢。
S市最大的国际机场,无论何时都是人声鼎沸,川流不息,这里一天不知道要发生多少相聚和离别,有的人走了还会回来,有的人走了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项言休靠边停了车说:“我就不送你进去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嗯,我知道。”连瑾虽是微笑,但语气却并不轻松,他终是忍不住伸手抱住项言休喃喃道:“言休,如果你后悔就去见他,对你来说,他终究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不是吗?”
项言休笑笑拍拍他的背:“好了,别婆妈了,再晚赶不上飞机了。”
连瑾独自拉着行李箱走了,修长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流中。项言休抬头看看天,阴沉沉,重得人喘不过气,一阕曲词唱尽,人物纷纷离场,他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觉得累,累到没有力气去难过,去悲伤。
出了机场,项言休附近找了个酒店倒头就睡,他真的是累极,闭上眼就睡着了,直到第二天凌晨才醒了过来,然后再睡不着,睁开眼,四下寂静无声,只有身体里某个部位疼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退了房开车回家。
天刚蒙蒙亮,路灯在夜的尽头泯灭,清清冷冷的街道上偶尔有几辆车子从旁边驶过,笔直的单行道给人一种没有尽头的错觉。
开到一半,项言休觉得有些撑不住,靠在路边停了车,抱着胃趴在方向盘上拿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薄来来回回翻了几遍却是无人可找,项言休一只手握着手机趴在方向盘上疼得满头是汗,另一只手深深地陷入胃里,他透过被汗水湿透的眼睫看向手机屏幕,有一个号码一直在手指下滑动。
又一阵绞痛来袭,他手指一颤拨了出去,电话那头却是一个职业性的女声在重复“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已暂停服务。”
项言休咬着牙挂了电话伸手打开副驾上的小柜,翻出药瓶倒了药强迫自己咽下去,白色的药瓶被他狠狠地攒在手心抵住胃,极力压抑的喘息声充斥在车厢里。
路上行人和车辆都多了起来,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响在耳边,整个街市都开始沸腾起来。
项言休趴在方向盘上,许久低低地咒出一声“该死!”
车窗外,压抑了多时的天空落下了今秋最后一场雨。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
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
细雨飘零的午后,凌沛深坐在沙发上听凌冉冉咿咿呀呀地念诗文,小孩子稚气的口音不时逗得他发笑。看着玻璃窗外,雨打芭蕉,游帘水廊,凌沛深思绪不经飘向远处。
回来已经一个多月了,一切进展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回来的那天,他忐忑不安地站在家门口犹豫了很久都不敢去按门铃,正准备走的时候却碰上买菜回来的凌母和小外甥。
凌冉冉居然还记得他,一下子飞扑过来抱住他喊舅舅,凌母瞬间噙了满眼泪,进了家门什么都没问他,只是一个劲地摸着他的手臂说瘦了,瘦了。凌父的表现没有凌母那样激动,却也没有了当初赶他出家门时的怒不可抑,只是问他“野够了?”
他垂着头不说话,良久,凌父摘下眼镜叹出一口气:“回来了就好,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父母看上去皆比从前苍老许多,他们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下子就老了。
······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舅舅,舅舅,这些讲的是什么意思啊?”稚气的童声将凌沛深的思绪拉了回来,八岁的凌冉冉指着读本困惑地挠着头。
凌沛深有些无语,凌婕身为当红文学杂志主编,凌冉冉又聪明,从小耳濡目染识字早也不奇怪,但是给七岁的小孩子念诗经是不是还是太早了些?
凌沛深将凌冉冉抱上膝头,试图给孩子解释:“这是讲有一个人他离开家很长很长时间了,他走的时候河边都还飘着杨柳,可是等他回来的时候天空飘着雨和雪,杨柳的叶子都掉光了,他很难过也很伤心,但是他的难过和伤心却没有人知道。”
“好可怜·····”凌冉冉垂着头,一点点小的孩子倒像是有了满怀的心事。
“舅舅,你还会走吗?”凌冉冉忽然抬起头来问
凌沛深心里一怔,手慢慢抚摸上孩子的头:“不走了,舅舅哪儿都不去了。”
“哦也!”小小的孩子脸上乐开了花,高兴得满屋子里撒欢,凌沛深看着他轻轻地笑。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窗外雨声渐重,淅淅沥沥,竟是足足浇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