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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归处(2) ...

  •   ·伍·

      又是一年初雪,立于南阁赏雪的少女已然成长的姚窕,满眼雪白之下,她一袭白衣显得尤为凄凉,青丝散于身后,一片冰天雪地中荡起丝丝墨色涟漪,不施粉黛的面孔有些憔悴,铺天盖地的苍白中,她眼底闪现出凉薄。

      季长空一如既往的跟在她身后,眼见着她从明媚变得无言,她再也不穿鲜艳的衣服,再也不登高爬低,同样,她虽然不哭,却再也不会明媚的笑。

      因为转眼又是两年,这两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矣翻覆一片天地。

      他沉默半晌,看着她的死寂十分不忍,于是佯装欢喜道:“公主,下雪了?要不要出去堆个雪人?”

      温意阑眉心紧蹙,表现的无比嫌恶:“七域的雪太脏。”

      明明是初雪,白的刺眼,可她却说好脏,大概在她眼里,这些雪都变成了黑灰色的灰烬吧……燃烧了她的至亲之后,洒下来的那种灰烬。

      眼中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仿佛从前的对苏和琳萝在她面前笑颜依旧,季长空望着她的侧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融进了一声叹息中。

      年前,七域王驾崩,世子匆匆登位,其母王后被封为圣后,一片哀悼先王声中,二人暗中招揽权势,羽翼渐丰。

      温意阑失去了最疼爱她的父王,哭得歇斯底里,茶饭不思,两个侍女外加旗慕加守着他,还有一个寸步不离的季长空。可自始至终,她的王兄,如今的大王,片面未及,一直慈爱有加的母后也未曾有半句问候。

      她一点都不奇怪其中缘由,并且十分庆幸这二人留她清净,毕竟就算他们来了,逢场作戏表里不一的问候,那份恶心的母慈子孝,她也伪装不来。

      这话要从先王并未驾崩之时说起,那时她还是泼皮的性子。

      有一晚刚入夜,天高风淡,一弯残月挂在天边,极为皎洁。她非缠着旗慕加季长空二人带她出去,旗慕加不依,还冲她挑衅,被温意阑一拳打倒后羞愤地跑了出去,留下季长空一人手忙脚乱的招架她无厘头的攻击。

      温意阑很好奇他飞来飞去的本事,于是被闹了半个晚上的他无奈,终答应让她见识。

      他如同拎小鸡一样拎着她飞檐走壁,被窝在怀中她觉得很不舒服,便扭着,不经意捏了一下他的腰,季长空一颤,恰巧落在了一座宫城窗外。

      “嘘……”听见里面的声音,季长空示意她噤声。

      温意阑不敢动,只好乖乖的窝在他怀里,准备找机会离开,这时,她隐隐约约能听到屋内窃窃。

      “那是……母后?”她瞪大了双眼,抬头与他面面相觑。

      他对着她摇摇头,示意听下去,有时他们就是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只需要一个眼神亦或一个动作。

      “如今那丫头年岁渐大,容貌也越来越像先王后,前些天有乾坤殿的太监来报,你父王居然提及……七域从来没出过女王的话,王儿,母后是越来越担心了。”

      凌厉的中年女声刚落,一道阴桀的声音响起:“怕什么,父王年事已高,儿臣乃嫡子,父王驾崩后我就是大王,母后就是圣后,朝政兵权皆握在我们手中,难道还怕一个黄毛丫头不成?”

      屋内灯芯发出噼啪的炸裂声,紧接着妇人急不可耐道:“怕就怕在,他不传位给你。”

      男子吵嚷起来:“怎么可能?我是嫡子。”

      “嫡子?”她冷哼:“没有嫡子还有长子,没了长子还有独女,何况如果温芙还活着,王后之位又怎能轮到我?她是嫡我是庶,自然她的儿女更合你父王的意。”

      她妒恨地压低声调:“你父王简直被那个西晋狐媚下了蛊,就连她死了也不让我安生,好不容易除了她儿子,又要让她女儿过的舒坦,逼着我扮演这么多年慈母的角色,殊不知我时时刻刻看着那小妖精,手痒痒的恨不得掐死她。”

      “母后放心,除掉温意阑堪比碾死一只蚂蚁,儿臣定会为您解忧。”

      “我又何尝不想除掉她?自她襁褓之时,我便开始在她的饮食中掺下引子,毕竟不可太明目张胆,而食材不是毒,不至于当即毙命,外人只会觉得她生来体弱,直至寒气积压至深,就会慢慢死去,可谁想到她半路忽然不肯吃御膳房送去的吃食了,害我精心谋划的通通泡汤。”

      沉默了几刻,一旁的男子也接道:“好些年前,我也做过一次,可是那时我还小,不懂得避嫌,我明明看到她淹死才走的,可谁想到她那么好命,居然又活了过来。”

      窗外清冷的月色透着些肃杀,温意阑觉得身上有些发寒,眼睛却涨涨热热的。她长长的睫毛垂下,一头栽在季长空的胸膛上,他刚想挣扎,温意阑用手环住了他的腰,轻轻在他怀里呢喃:“带我回去吧……”

      一整夜她都未眠,她不敢想,从小对她柔声细语的母后,居然不是自己生母。而对她极好的凌王兄其实才是她同父同母的至亲,他在温意阑还小的时候忽然失踪从此杳无音讯,原来……

      这些年的层层迷雾终于在这一夜通通拨开,露出了清晰而丑陋的真相。

      她并不是自幼体弱多病,而是一直被王后在食物里掺了东西。落水也不是意外,是有人恨她入骨有意为之。似乎那些曾经用天真的眼看到的澈蓝,现在都变得污秽不堪,曾经以为的王宫净土,其实只是在父王的庇佑下才得以纯净,父王不在后,温意阑这才发现,原来她的周围一直危机四伏。

      经常有人说,人会在挫折中成长,可殊不知,成长不是过程,而是瞬间。七域王驾崩内幕尚是一个谜团,圣后和当今大王与她表面宁和,实际杀机暗藏。

      那日对苏假意任性,故意将膳房送来给她的糕点全数吃下,结果翌日口鼻布满黑血而死,温意阑悲痛将对苏送回乡厚葬,随后赶紧把琳萝送出王宫,以自己半数珠宝做为她日后嫁妆。

      旗慕加被调进军中,与她再不复相见,只有季长空不肯离去,因他隶属西晋兵部,七域的军令也不能奈他何,所以且留他一个不足矣掀起波澜的小侍卫在她身边。

      而她也料想到了自己日后孑然一身于世的下场,苦涩一笑,她说:“季护卫,你走吧,你我之间能活一个,总比双双冤死在这里要好,天高地远,这王宫拘束不住你。”

      季长空诧异了半刻后,一步步迈的如若磐石坚定,他高大的身躯笼罩着温意阑的娇小,他眼眸灼灼:“任它天高地远,只要王宫里有公主在,我哪儿也不去。”

      他不再称呼自己为末将:“季长空,誓死相随。”

      她有些恍惚,想笑,却又想哭。

      多好啊,也有人愿意为她以命相陪……

      御膳房的吃食,是他刚刚到她身边的时候给停了的,他没告诉其中缘由,只是出主意,说可以在阑珊阁自己建一个小厨房,做自己喜欢吃的。

      她落水是他把她救起,或许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那些危机四伏从前有父王为她挡,如今有他,大概女子想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原本就是错的吧?她只能这样随波逐流。

      指尖捏着的一穗鸢尾蔫蔫垂下头,她指尖微启,花朵翩然的落地,她淡淡道:“七域的玉堂春死了。”

      寒冷的七域终究不是玉堂春的归宿,如今阑珊阁温熹不再,它自然也活不过冬。

      她遥望远处,一片锦绣江山,雪刺的她眼睛微眯:“先王后……不,是母后,母后是洛阳人,我也真的好想去看看,能孕育出那种无暇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季长空听闻望她良久,终是没有说话。

      ·陆·

      桃花酿温了三两遍,香气已然散了许多,阑珊阁清冷,连带着整个王宫的南面都凉飕飕的。

      而昭阳殿内却日日大肆宴席,今日宴请东邻国,明日宴请西邻国,温意阑冷哼:“我看他俩,铁了心了要将七域瓜分了,城池卖给人家不够,还要给他们做走狗,七域王室祖辈打下的这点江山,怕是都得败在他俩手里。”

      今日季长空难得松口,首肯她可以小酌几杯,不知几时这身份颠倒过来了,她这个公主做什么还要询问起这个做侍卫的意思。

      他依旧立在她身后几步的距离,轻声的打趣她:“不愧是阑公主,胆比天大,连大王都敢揶揄。”

      她悠哉的摇头:“岂是揶揄,我从心底就没承认过他这个大王。”

      “嘭——”

      话音未落,昭阳殿方向发出一声巨响,惊起一片雀鸟纷飞。

      西晋兵变,入七域驻扎的军队不知何时涌入了王宫,顿时一片刀剑纷飞,将一片酒色奢靡气的昭阳殿迅速包围。

      温意阑来不及反应,一众人马就飞速涌进,银枪对准她的喉咙,闪着寒光。

      “绑了。”带头的将士一挥手,指着她命令道。

      她有些害怕,退缩到季长空的身后,而他僵硬的回过头,居然一反常态的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然后轻声的在她耳边呢喃:“别怕,没事。”

      然后他将自己的匕首递给她:“听话,等我回来。”

      他与带头将领徐徐退出阑珊阁,剩下她孤寂的面对一众铁甲铜盔手持利剑的士兵。

      后来,西晋将领独自归来,下令士卒退避三舍,在外面将阑珊阁围的水泄不通,而他,却始终没有回来。

      温意阑被软禁了,季长空走了。

      她询问无果,寻死无果,季长空的匕首也被人收走。

      听闻,就连七域大王和圣后的膳食都没有她的好,且每日都有年纪小的士卒来陪她玩解闷,可阑珊阁始终暗无天日。

      一连数月,待温意阑再次走出阑珊阁的时候,春意将她晃得有些迷离。七域仍旧是以往的七域,西晋退兵回朝,一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是在旧景色中,身边的故人却早已不复。

      大王召她赴宴,过于隆重的妆容与服饰让她很不适,她觉得自己像是个七域舞姬,一步步缓入大堂,叮铃作响的金铃铛都被首饰碰撞声掩盖,昭阳殿内的笙歌越来越近……

      原来西晋退兵的缘由是与七域达成了交易,要嫡长公主前往西晋和亲,外加两座城池,西晋便可退兵,重修两邦之好。

      她对着镜子笑笑,她可真值钱,西晋几乎将七域城池攻克大半,就一个她?就断然放弃改要两座了?

      她脑海里大王的话响了又响,他说:“阑儿啊,王妹!你可要为七域的江山社稷万众子民着想啊!”

      温意阑淡然点头,她说好,我是王女,既能生来锦衣玉食,就必将要受江山之所托。

      她缓缓闭上双眸,喃喃:“父王,阑儿为您,为祖辈打下的江山,为我们七域的子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至于西晋,她想去,是因为记得他曾说过,他是洛阳人,在皇城当值。而不想去,因为怕等他回来找自己的时候,早已人去楼空。

      ·柒·

      洛阳城花絮纷飞,到处都充满甜腻的氛围,她最终……还是嫁来了这里。可洛阳城好大,茫茫人海中,谁也撞不见谁。

      “王妃,膳食温好了,要等王爷回来一同用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等吧。”

      未曾想到,她嫁进的不是皇宫,而是王府,夫君也并非圣上,而是圣上最得意的皇子汝南王,那个传说天下无双的公子。

      据王府内的宫人说,当年是他作为军前主帅攻破七域半数城池,却优待本城子民,优待战俘,从不烧杀抢夺的残害七域人,就算攻占下来的城池也被管理的井然有序,一时间两朝皆视这位王爷如神明。

      他阵前英勇,计谋高深,为人又善良温和,按照当时的情景,西晋是可以一鼓作气,将整个七域收入囊中的。

      可主帅是他,大胜而归的最大功臣也是他,是攻是退,一切都听他的定夺。但这时,他却突然反了主意,向圣上提出以和化仇,身为宗主国,要有大国风范,做出赶尽杀绝之事恐怕要被天下耻笑。

      七域的新大王不老实,这一番掠夺也算是立下了西晋的威风,便应当适可而止。一来显得西晋仁和大度,二来,原本七域虽是属国,但仍然属于独立的一股外邦势力,可以自给自足,假若西晋强制将其收入版图,那么便属于西晋国土,朝廷自然要下放不少人力物力资源,想来不划算。而且七域人骨子刚强,子民必定不服,与其到时候一片焦头烂额,不如以和亲来交百年之好。

      且众人皆知的,七域先王只有一位独女——当今的嫡长公主温意阑。

      大婚当日普天同庆,数万里红妆,她风光无限的嫁进王府,没有任何侧室侍妾与她争宠,那人待她也极好,时常会与她交心长谈。

      他说:“丫头,不远数万里,嫁这样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和亲的时候你就没有想过抗争?”

      她抿了口花茶道:“没有,谁让你们西晋那么蛮横,我不来,七域岂不是完蛋了?”

      他笑得胸膛震动起伏:“那……你在七域就没个小情郎吗?”他挑眉问。

      温意阑坦然答:“有啊。”

      他若有所思:“即便我对你那么好,你还是不肯忘记他吗?”

      她答:“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可却是后者,感情先入为主,他守了我近十年,我的心里怎能再盛的下别人?”

      来洛阳良久,温意阑还是没有寻觅到季长空的身影,即便她被准许自由出府,可这座城这么大,哪有那么巧就不期而遇……

      不过这里确实有好多她喜欢的玉堂春,汝南王告诉温意阑,这花在西晋叫做玉兰。

      王府里还有一架秋千,而且侍女们总是很机灵的知道她偏好什么颜色,喜食什么吃食。汝南王也很奇怪,他说话总像压着嗓子,让人喘不过气。他的身形矫健,他的手掌有厚茧,完全不像王公贵族的金尊玉贵……

      直到一晚,她闲着无聊去找他下棋,恰巧他不在,于是她坐在案边发呆。他的抽屉里有很多字画,还有许多书信,她无事一封封看着解闷。

      她按着顺序拉开最底层抽屉,那里面赫然躺着一块简单而皎洁的面具,安静而绝世,发出莹润的幽光。温意阑手猛地一颤,似乎一切都恢复了正轨。

      入夜,他回房,看到端坐的很正经的温意阑,好奇的看了几眼,她对他招手:“过来。”

      他就听话的过去。

      温意阑将藏在身后的面具飞速的覆在他脸上,他猛然一抽身,轻声的说:“公主,不可以这样……”

      情急之下声音明朗而有磁性,丝毫不是这些天故作压抑深沉的声音。

      她用食指按住了他的唇:“以前不可以,但现在可以了……”

      她眼底有氤氲的水汽,却笑了:“因为我已经不是公主,而是,你的王妃……”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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