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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归处(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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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她站在阑珊阁的楼台上,向下看去是虚晃晃的一片,夜已深,凉风轻拂着她蓝紫色的薄纱裙摆,脚踝上的两串金铃铛在静谧的夜里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轻灵又富有节奏,响得十分悦耳。
她微阖起双目,琥珀色如蜜的瞳仁被覆盖住,隐匿在黑夜之中,一束细密而纤长的睫毛盈晕开来,墨发混合着金丝编成俏丽而婉约的辫子,七支孔雀翎代表着她高贵的身份。
眉宇轻蹙,她在心里一遍一遍的默念:他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她平生第一次做了回赌徒,而这一赌,押上的却是无法回头的赌注。
霎时间,她睁开双眼,脚上的金铃铛依旧清脆作响,她咬了咬牙,从高台上纵身一跃……
·贰·
温意阑十岁这年,在偌大而繁华的王宫里迷了路,当时已是深秋,七域又地处北寒之地,常年飘雪。瑟瑟的凉风像是能穿透万物,将她原本就单薄的衣衫冻得像层僵硬而冷冰的牛皮纸。
孱弱的她如同个牵丝娃娃,在漫天飘雪下,无骨似的被风扯来扯去。
此刻她心中有些后悔,或许该听他们的,永不迈出阑珊阁的门槛,病怏怏的卧在榻上,喝那些黑森森的苦药汤。或许该如他们所想,心甘情愿做一个锦衣玉食的笼中雀。
原本她也的确是这样做的,无论外面或风或雨,阑珊阁内永远是一副舒适宜人的样子,她只负责过得舒坦,其余的自会有人替她照顾周全,所以也根本不会好奇外面的风景。
可说来也怪,一日傍晚,用了晚膳后,对苏和琳萝守她睡觉。兴许是白日睡多了的缘故,温意阑有些辗转难眠,直至玄门外的二人传来呼噜声,她还是毫无睡意。
闲来无事之下,她起身掀开纱幔,准备再将案上那些书卷熟读一遍。可这时,隔着窗纸看去,有一抹光亮迅速的闪了过去……
她犹豫了下,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迈出阑珊阁,追着那道影子而去。
也怪她身子太过虚弱,又仅穿了件单衣出门,还没等见到半个人影,便“噗通”一声,昏厥在了雪地里。
不过在失去意识之前,似乎有一个人向她走来,她轻咳着,连忙扯住对方衣袍的一角,如救命稻草般,可怜巴巴的轻喃:“我好冷,头也好晕,救救我,我好像快要死了……”
那像是个男子,身形轻盈而矫健,他缓缓半蹲下身对她说了些什么,可温意阑并没有听清,他的声音飘散在凛冽的寒风之中,不知为何,呼啸的北风也多了几分柔和。
后来,当温意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翌日,她躺在温软的帐中,与每个清晨醒来的模样近乎相同。
仿佛没有任何人发现她出去一样,对苏和琳萝对此事只字未提,就连旗慕加也不知道此事。温意阑撇嘴,真不知道这个保护她安危的绝顶高手到底高在哪里,这么大的活人跑出去都不知道,恐怕他有的也只是绝顶,和高手这两个字边儿也不沾!
自那晚过后,温意阑就再也没见过那道黑影,就好像她从未下过塌,也没有人将她从暴雪天中救下,这些种种都在告诉她,那只是个梦,或是一场比较真实的幻觉。
这些天中,她曾不止一次旁敲侧击的问旗慕加,宫里最近有没有事情发生。而他大多是靠着门框悠闲地摇头,只有一次给了她回答,他说:“新鲜事倒是有一桩,西晋派人来了七域,近日才到王宫。”
温意阑耸耸肩,只可惜……这消息对她来说好像没有什么意义。
就在她成功说服自己那只是个梦的时候,已是三年过后,黑色衣袍的男人居然再次出现,不偏不倚的撞进她的生命里,救她于水火之中。
当天她在锦鲤池玩得兴致正浓,对苏回去为她拿斗篷,留下她一个人在池边。这时背后一阵阴风,一股力量带着破风之势袭来,将她猛地推入了池中,那是来自成年人的掌力。
温意阑不会浮水,越挣扎反而沉得越快,她绝望的透过水波向上看去,一张面孔随着潋滟不停变幻摆动,那人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温意阑渐渐失去了挣扎的意识后才放心的离开。
她双手渐渐向下,身体缓缓放平,一刻,两刻,她的思绪拉的好远好长,涣散在了水中……
倏忽间,她朦胧的视线内忽然涌现了大片水花,一袭黑色身影宛如人鱼破水而入,向她游来,一把揽住温意阑纤弱的腰肢。
她仅存的一丝意识还没有支离,她努力睁开眼,终于,她看到面具之下的他,有着一对曜黑发亮的双眸,坚毅如磐石,深邃如夜空,背后是如墨的发丝在水中舒展如画。
·贰·
因为这次落水,整个王宫都噪乱了起来,御医所又一次被“提头来见”的谕旨恐吓,最终所有老头们将项上人头的威胁通通转化成了医道智慧,又是针灸,又是喝药,好不容易才勉强将温意阑从鬼门关拉回来。
醒来后的温意阑不仅没如大家所想那般哭闹,或是受到惊吓,她反而一副美滋滋的样子,对苏甚至以为她是被水泡傻了,才这么精神失常。
只有温意阑知晓,这次意外验证了一个事实,他不是幻觉,而是真真正正存在过的人。
自此之后,每逢她即将受伤,都会有一道身影鬼魅一般冲出来,护她周全,他总是能准确的捉摸到她的去处,不知道是不是寻觅着铃铛声而来。
她走在鹅卵石路上不小心崴了脚,他霎时间出现在她背后扶她一把,她坐在窗边危险地把整个腿都伸出窗外,他走过来将她塞回屋子里……
可只有一种情况下他是不会出现的,那就是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所以,温意阑总是刻意的创造机会,但无论怎么样,即便只有他们两个,那黑衣男子也不与她做任何交流。他无声的出现,然后缥缈的离开。
直至那日,屏退对苏和琳萝,她长吁短叹了半响,怎么能让他出现呢?受伤?可在屋子里怎么才能受伤呢?
她拾起一个杯子,用力向地上一摔,透净的青瓷当下四分五裂成碎片,蹦起来好高。
闻声,窗外“嗖”一声飞入一个矫健的身影,如夜色般沉寂的武袍,毫无花样的银色面具,炯炯的瞳仁,他靴底轻踏了一下窗棂,如飘絮般轻而稳的落地。
坐在桌旁的温意阑毫发无损,她低头尴尬地瞧了瞧杯子,睁着大眼睛,咬着唇看他,一副期待的样子,充满异域色彩的眉目仰望着比自己高一头的对方。
他环视了周围,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嘴唇不自主的开始微抿,一副愠怒的样子。他扫了眼温意阑,转过身就想要离开。
“那个,等一下……”她小鹿少女般奔过去,手指就要触碰到他的时候,骤然停了下来,她讪讪收回手,向后微微退了几步。
晚风微寒,吹得孔雀翎飘舞的婀娜妖娆,她脚上的金铃铛余音未散,他背对着她止住脚步,宽广的后背让黑袍包裹着,显得有些清瘦,却异常安稳而踏实。
有微微的苦杏味道弥漫开,她轻柔而不知所措地说:“谢谢你救了我这么多次,真的谢谢,我……我不擅长与人交谈,但是真的谢谢你。”
她紧张的一连道了几次谢,然后自己也局促的笑了笑:“我叫温意阑,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还是默不作声,握着剑鞘的手微微紧了紧。温意阑知道他也并非铁石心肠,他一次次救自己,一定是有些原因在里面的,她明媚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你可真厉害,比笨蛋旗慕加要厉害多了。”
他闻声微转了转头,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听到门外有脚步靠近,他足尖一抬,从窗子掠出去,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这次照面,又以不了了之而告结。
·叁·
从上次短暂的谋面后,温意阑就再也没见到他,无论自己做什么危险的事,都不会有一个银面人出现。
或许因为那些无关痛痒的磕磕绊绊都是她有意为之,自己能控制住发展,不至于真正的受伤,他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不出现了吧?
她一狠心,用自己的所有下了赌注,赌他能来救她,于是,便在南阁上跳了下来。
那一刻,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可温意阑并不后悔。以她十几岁的想法,纵然自己是注定好了的药罐子、笼中鸟,早已经没有康健的身子和自由,那么现在,如果连自己唯一想要做的事都不去追寻,那她这一生究竟活的有什么意义和价值?
在失重的一刻,好像时光变得好长好长,漫长到她在心里拼命的期盼那个人会出现。他来无影去无踪,轻盈的像鸟,又灵巧的像鱼,但不管怎样,那样自由的他,能否带她翱翔天际?亦或是沉入海底?他是温意阑无色生命中的光亮,她多么希望他的出现能给绝望的生活带来一点不同。
可最终,她也没有等来一个温暖而矫健的身影。
阑珊阁的楼台不算太高,没至于造成可怕的后果,只是腿骨受了点伤,额角撞到石头流了好些血,御医们众说纷纭,有的说只是皮外伤,有的说伤到了脑子里。
温意阑几天都郁郁寡欢的不说话,虽然伤势不是很重,但她却自此萎靡不振。
为此七域王发了好大的火,怒气快要掀翻整个都城,旗慕加被骂得喷血,盛怒之下差点被拖下去斩了,最后因他是王室亲眷,王后亲自开口求情,这才能免得一死。
而温意阑却只是淡淡的发呆,香炉中有百里香的气味时浓时淡,她慢慢撑起空乏的身子,一抬眼,便望见了不远处角落里,玉堂春开得尤为精神。
那不是七域该有的花,而是遥远的宗主国的产物,花开有白有紫,白的透净,紫的馥郁。
七域宫中的都是从宗主国快马送达的树幼苗,再加上巧匠精心栽培,温度、土壤等等要求的都十分苛刻,数百株树之中,能在七域迎来绽放的,估摸也就只有五六株,可想而知,这是何等的珍贵。
而这样珍贵的花,却从不在意人们将它看得是轻是重,优雅的开,沉寂的落,一片片倒卵似的花瓣向四周伸展着,偶有曲卷,婀娜又缥缈,它透净的像是润玉,精雕细琢巧夺天工,每一株都那么的清丽从容,却又总好像是有心事般,垂着头有些郁郁。
宫里的玉堂春极少,所以人们总将它看得过分娇贵,父王也说,这花像她,无暇的近乎不染尘世,所以要格外的珍视,总得时时刻刻捧在手心才好。
她笑,她知道父王宠爱她,可不知怎么的,温意阑瞄到它时,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总混合着一片银白在她眼前晃悠。
“阑儿,身体哪里不适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告诉父王。”他摸摸温意阑柔软的头发,凌厉的帝王显得十分慈爱。
她垂眸,环抱着屈膝,将头放在手臂上,她说:“父王放心,我没事……”
他攥了攥拳头,威严地暴呵一声:“旗慕加,你这个废物。”
看着旗慕加点头哈腰的样子,他也只能转过头对着女儿无可奈何的长叹:“傻孩子,怎么就不知道照顾好自己呢?”
沉默了半晌,他对着内侍比了比,几个小童闻讯跑出去,紧接着一众人鱼贯而入。
她瞄了一眼,还是提不起兴致的样子。可在人群当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猛然扎入她的眼帘,他却像毫无察觉一样,始终没有将眼神看过来。
“阑儿,这是京都新一批选出来的侍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比那个混蛋旗慕加要强得多。”说着,他狠狠瞥了一眼角落里画圈圈的人,然后又笑面的对温意阑说:“你看中了哪个?添一个给你,作为护卫。”
她目不转睛的看他,微蹙着眉头,最终赌气般的指向那道黑色身影,说:“我要他。”
一水儿的黑袍中,只有他由一副银色面具掩住面容,莹润的玉葱指的方向,是他曜黑双眸恰好注视到她的目光。
闻言,他俯身行礼:“末将季长空,誓死相随公主。”
嗯,她终于笑了,好一个誓死相随……
·肆·
“季护卫,帮我把树上的风筝摘下来。”
“季护卫,帮我在阑珊阁的小院儿里扎个秋千吧?”
“季护卫……”
温意阑碧玉之年,相比从前出落得更加姚窕,但却并非是当今最推崇的温婉类型。
她从不柔声细语,也不娇滴滴的撒娇,她会俏皮的眨眼,狡黠的像只小狐狸,她会蹦蹦跳跳的在御花园里捉蝴蝶,同样,她指使起季长空来,也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声音清脆的像只黄鹂。
令季长空闻所未闻,竟然有这样一个女子,她整日昂首挺胸的说道:“世间的女子为什么都要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男人呢?自己的命,当然是要自己掌控和争取的。”
她说的头头是道,季长空却只是摇头,恐怕天下也只有这么一个高谈阔论言之凿凿的女子,因为她是王女啊,所以才会觉得无畏无惧。
“季护卫,你在想什么?”温意阑坐在石桌上,托着腮看他。
她容貌更加动人了,那乌黑的青丝由两股麻花辫编织盘在脑后,珍珠和红玛瑙珠由两侧耳边压到头顶,赤红与金丝缠绕成长长的绳结,从耳后一直从颈侧垂到胸前,末端衔上一颗镂空东珠,映衬上眉心一点红,浓眉大眼深邃而妖娆。
七域人特有的风情是她瞳孔的蜜色,犹如太阳光透过琥珀时的澄澈,腰间的七只孔雀翎也熠熠生辉,鹅黄色的烟衫衬的她明媚而白皙,左脚踝上还系着两个精致的铃铛圈。
他回了回神:“没有,公主。”
“季护卫,今天我们去哪里玩呢?”她饶有兴致的问。
自从季长空跟在身边后,温意阑的心情总是很好,连带着身体也渐渐硬朗了起来,他带着她去捉蝴蝶,去放风筝,甚至教她舞剑。
温意阑永远不会忘记他第一次将阑珊阁门窗打开的那晚,恰逢有枝探进来的寒梅正含苞,上面撒了几粒雪团。微风轻撩,从窗缝里吹拂进一片雪雾,还打着旋。
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属于外面的清新,那是种……难以言喻的沁人。当时虽已隆冬,可却充满春意,令她周身每一缕死寂的灵魂都如枯木逢春。她望着季长空的侧颜,那一抹光亮,成为了她寂寥夜里柔和的月光。
他淡淡的回答:“公主,不行,今日你要好好休息。”
温意阑听闻猛敲了下桌子:“什么?不行?”她高音挑的似乎要炸裂开:“你是公主还是我是公主?”
季长空不卑不亢:“王上命令末将保护公主的安危。”
她翘起二郎腿:“你难道不知心情不好也是会死人的吗?”
他不为所动。
温意阑气极,拿腔作势的细数道:“季长空,洛阳人士,年二十一,入七域四年,曾起誓对七域王女誓死相随唯命是从……”
“好好好,末将遵命了,公主。”他妥协。
她欣慰地点点头,却没想到他紧接着道:“誓死相随没错,但是……好像没说过唯命是从吧?”
她气极反笑:“你……你不反驳会死啊?”
不能否认,温意阑有了他是庆幸的,但同样也是令人烦躁的,譬如以下时候:
她刚拿起已经放凉的甜粥——“公主不可以,凉食会引起腹寒。”
她去树上摘果子“公主,这样太危险了。”
她在锦鲤池边喂鱼:“不可以靠水太近,公主。”
“公主不可以……”
“公主这样不行……”
“公主……”
温意阑虽然被拘束,但她想做却不能做的,被阻止后都会由季长空代劳,例如喂鱼、上树、挂灯笼、堆雪人……等等。
她是烦躁的,却也是幸运的,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他了。
而这些唯命是从中,仅一条除外,那就是他的面具。
她说:“季护卫,你为什么带着面具?你是怕冷吗?七域是不是比你们西晋要冷得多啊?”
他摇摇头:“习武之人没那么怕冷。”
“那是为什么?”她追问:“你把面具摘下来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温意阑灵巧地跳到他身前,伸手去摘他的面具。
季长空猛地退后了一步:“公主不可以这样……”
她挑挑眉,以一种故作轻佻的表情对着他笑:“哦?我不可哪样?”
他抿了抿薄唇,最终苦涩地说:“末将生的丑陋,怕吓到公主了。”
温意阑听了也一愣,下意识抓起他的手:“没有,你才不丑,在我心里你比汝南王还要清俊。”
他仓皇收回手,指腹冰凉:“末将怎配……与汝南王相较。”
她纤软的手抚在他面具之下:“怎么不配?汝南王可是天下公认的美男,可在我看来,你却并不比他差。”
季长空向后收了半步,白靴底依旧不染凡尘。温意阑见势大叫:“天哪季护卫!你害羞了!”
他支支吾吾:“没有。”
“还说没有?”她用指尖碰了下他的面具,然后飞速弹开,红润的小嘴拢起,装模作样的使劲的向手指吹气:“哇好烫啊……你害羞的都要烧起来了。”
今年的玉堂春又开了,酷寒的七域都没能阻挡它盛放的娇颜,怕是天天被这种暖意熏陶着,连它也不怕冷了。
幸福洋溢的气息吹到它身上,花瓣上都泛了一层绯红,像是害羞了一样。
她笑,它笑,面具之下的他也牵起嘴角。
可最终玩笑过后,遗憾的是,她始终没有再听他提起过关于面具的事,同样,也没有看到他面具之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