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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数珠丸番外-上 ...
——“他已经许久不曾想起过去的事情。”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孩子轻甜的呼吸柔柔蹭过锁骨,间或夹杂着微不可察的可爱咕哝,如同井底被鱼儿吹起的气泡,咕噜咕噜包裹住自己无所凭依的魂魄,将之悠悠然推离沉寂冰冷的水底。再等空气灌进肺部,光亮自一个小小的白点变成刺眼的阳光,他感到脆弱的眼球因承受不住的刺痛而流下泪水。某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一拳打在胸膛,令他的呼吸陡然急促,双手分外迫切地想要抓住可触及的一切东西。
而后,温暖柔软的触觉填满了空荡的双臂,仿佛他们生来即为一体般契合。他摸索着探出手指轻轻捏住孩童半仰的脖颈,触觉温暖而细腻。
他听见自己的灵魂为此不自主满足地喟叹,更听见无数宛若潮湿台阶上的青苔一般驳杂生长的贪婪回响。这些声音不属于明亮温柔的现在,不属于白天温和平静的假象,它们只属于循环着痛苦回忆仿佛冰川一般刺骨寒冷的夜晚。
没遇到春天之前,数珠丸不曾觉得长年冰封的冬季有多么难熬,可直到属于别人的春花烂漫肯回过头眷顾他,一丁点儿冷与黑似乎都变得分外绵长。
因此他总爱小心拿捏着力道,额头贴着额头,把那孩子密不透风地圈进怀里。而每当这种时候,已然熟悉了自己气息存在的孩童只会在睡梦中微微努嘴,连眼睛都不曾睁开,便自动自觉地寻找一个合适的姿势继续安睡。
不过还有极少的几次,孩子半夜做起了噩梦,一面发出不甚分明的呜咽,一面抽动着四肢蜷成一团。他擦了擦对方汗湿的前额,搂过颤抖的腰背轻轻拍打,等到房间内一切杂乱的声音重归寂静,已是凌晨。
一夜无眠。
等扯落的衣领被人松开,他摸了摸孩子背后湿凉的薄衫与底下全然放松舒展的脊背,心不知怎的忽然塌了一块,既柔软又由衷地生出一些苦闷。
如同等一朵刹那开放的昙花,他惴惴然见它惊艳了这光晕沉沉的黑夜,又见它垂首躬身匆匆地离去,不容挽留。
如果对方是时光的起点,那么,他渴望站在时光的尽头。
———————
「我承诺不拥有信任,所以别想从我这里寻求任何信任。」
“我是藤川凉子,初次见面。”
初次见到那人是在一个清晨。当纯白色的阳光沿屋檐斜斜照了进来,数珠丸恒次望见门后飘浮不定的云与抱花而落的风,好半晌才认识到——外面原是春季。
“抱歉。”那位审神者走到他跟前,小声地说。
数珠丸看不清对方隐没于黑发下低垂的脸,他以为这是为他不得不束缚在这里而感到歉疚,正想着回答“不介意”能否被听到,然而几秒后,他发现这句话其实是毫无意义,甚至于可笑的。
“原本以为还能让数珠丸君留在这里久一点,可惜我的时间已经不够了呢。”
一直低着头的藤川凉子将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露出一张过于苍白憔悴的脸,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扯出一抹似遗憾的笑,却因为平淡的口吻与眼睑发青的肌肤而显得凉薄。
她是故意将数珠丸恒次与外界隔离的。
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出于单纯的独占欲。
“我想证明一些东西。”
坐落于时间罅隙的钟表赫然进入倒计时,她摘下面具,总温柔带笑的眼眸擦掉虚伪而鲜亮的光彩落入泥泞中,溅起几滴浑浊的污渍,闻上去竟有浸透鲜血的颓败气味。
而数珠丸恒次作为唯一得以窥见这份真实的刀剑,却以至死方休的束缚为代价。
———————
藤川凉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柔、亲和、病弱却坚强……诸如此类美好的词汇构成了表面的“藤川凉子”。
不是的。
不是的。
争吵、咒骂、脏乱黑臭的地板、破碎散乱的酒瓶和女人凄厉的哭喊,这些才是属于“藤川凉子”的填充物,才是她赖以生长的土壤。长于废墟雾霾的花,注定不够明媚鲜活,它拥抱狼狈与颓废,将压抑的灰调活成真实可触的底色,扭曲着绽放,无人欣赏。
一个欺软怕硬的酒鬼、一个懦弱无能的疯子。
她恨透这个不堪一击的家,恨透每日上演的平凡无聊剧场,更恨透那个女人攥在手心当做宝贝的佛像。
“没用的东西。”
“废物!”
那尊掉了漆的佛雕被她发狂似的抢过撞向门框,断裂的木刺混着陈年铁锈吱呀地扎进掌心。她疼到颤抖,血一滴滴染红佛雕表层的劣质金漆,没入深黑的木板。
女人惊得一抖,黯淡呆滞的眼眸恐惧地闪了闪,待到确认面前是她八岁的女儿,她缩了缩脖子,复而哆嗦着手往那尊狼狈的佛雕爬去。
“它会……保佑我们的……”
“会……保佑……”
“够了!”
她在女人僵直惊慌的目光中崩溃地嘶喊。
“保佑、保佑、保佑!”
“在我被打的时候,快饿死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你告诉我啊!”
世界刹那死了一般寂静,在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窗帘与桌椅的影子重重叠叠挤着挨着摇晃。墙角的蛛网坠下一截,缠着佛雕只剩半边微笑的脸与女人伸长的手,落在她的肩上,宛若寄生的藤蔓。它们把眼泪与憧憬吸干,只留下一个麻木的空壳。而空壳上长出的,都不过是些无用的杂草。
「神佛救不了我。」
她在那一刻舍弃了信仰与奢望。
———————
“后来那个女人死了。”
“就在当天晚上,被我名义上的父亲不小心推向桌角,撞到了后脑勺,然后因为救治不及死了。”
藤川凉子在数珠丸面前从不伪装,数珠丸猜测她或许太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哪怕这些事情因埋在不见天日的地底,挖出来时早已潮湿腐烂。
“我不明白。为什么上午那个女人还喋喋不休地像只苍蝇一样在我旁边转悠,晚上的时候她却突然安静地躺在那里,连她的宝贝佛雕都被随手扔在地板上。”
“我不明白。”她重复道,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与快意,显出几分狰狞模样。
那个错手杀了妻子的男人被流了满地的血吓破胆子慌不择路地逃跑了。她则一动不动坐在女人旁边,盯着血泊发呆。
“她之前老说等我长大了要把手腕那串佛珠跟佛雕给我。”
“但是那串佛珠全都散了,佛雕也只剩下半截。”她凝望缠在刀柄的数珠,记忆拼图被人打乱又重新拼凑出相似而绝然不同的画面。
“我等了很久,等到那个人的尸体都开始腐烂。”
「你看,你谁也救不了。」
窄小而安静的空间回荡着她对那件残损佛雕的评判,听起来倒更像自言自语。
——————
又过了几天,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味道再也遮不住,在第五天时,她才被姗姗来迟的警察带走,在确认过没有除了父母以外的任何亲人后将她送到了一间福利院。
那家福利院很小很旧,里面的人尽摆张冷漠的脸,时常还能听见一些关于自己的风言风语,但至少比原先充斥着饥饿与暴力的环境好上许多,起码不用担心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拳打脚踢,也不用烦心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
但她仍会想起过去的很多场景。她会想起逃跑的男人,并满怀恶意地诅咒他会不会某天暴毙在某个角落;她会想起那间脏乱的房间,黄白酒液从堆叠的瓶口倾漏,打湿她藏起来的最后一小片面包。那是她第一次尝到酒的味道,苦涩的,犹带着呛人的辣与酸,也不知道男人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
不过,最经常出现、赶也赶不走的,仍旧是关于那个女人的画面。那半截佛雕和散落的佛珠终究成了她从过往中唯一带走的念想。不为悼念,无关悲喜,仅是习惯。
——————
“这之后过了十年,我又见到了那位逃跑的杀人犯。”她从来波澜不惊的眉眼微微上挑,向数珠丸掀开暗涌的一角。
触目惊心的恨与讽刺。
“见面的方式很特别。我被人绑到一间废弃的工厂,清醒过来时一把枪顶着我的脑袋,而我的‘父亲’正拿他那张涕泗横流的蠢脸对着我。”
“呵—在外面混了十年没管过我的生死,一遭踢到铁板,才想起还有个女儿能替自己顶罪。”
「真没用,这样的父亲不要也罢。喂,你是这么想的吧?」为首的男人叼了根烟蹲在她面前,说话间熏人的烟味钻进鼻腔,弄得人止不住地剧烈咳嗽。
她在灰白色的烟雾中眯起眼,从对方的话语和动作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你想要我做什么?」
「哦——」对方似被她的直白给逗笑了,他指着她的父亲挥了挥手,过了两秒,工厂里唯一吵吵嚷嚷的声音不见了。
「你很聪明。」男人意味不明地赞叹道,「那我也不卖关子。」
「实话说,我也有一个像你这么大的女儿。我们这些做父亲的总是容易担心自家女儿吃亏,但女儿越大越不好管,最近还背着我偷偷搞了些小动作,唉,弄得我有些苦恼。」
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像全天下宠爱女儿的普通父亲一样,当然前提是忽略他手中那柄拔掉保险栓的黑色手/枪。
「因为拒绝那边处理起来比较麻烦,我正想怎么解决,这个人就跟我说起他有个同龄的女儿。」
「你想让我顶替你的女儿。」她迅速剥离出核心要点,眼底冷静得不带丝毫情绪。
「准确来说,是完完全全扮演藤川家的女儿。」
「我有多少时间?」
「一个星期。」男人心情愉悦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他踩灭烟头,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欣赏的眼光更像对待一件让他满意的货物。
「我给你一个星期时间学会扮好藤川家的女儿。之后哪怕死亡,你也只能以藤川家的身份死去。」
「至于名字,凉子,你就叫做——藤川凉子吧。」
——————
“我知道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然而当我花了一个星期成功扮演好‘藤川凉子’,我提了一个小小的请求。”
「我希望父亲与你们之间的债务不会因此一笔勾销。」
“然后,我再也没见过我所谓的‘父亲’了。”说罢,她微微抿唇浅笑,眨眼间又变回了温柔美好的“藤川凉子”,可数珠丸恒次只感到冰冷。
明明刀剑的形态感知不到冷暖,他却如同躺在冰天雪地之中,任地底刺骨的寒气蜿蜒而上,将他死死纠缠。
——————
你想做什么?
“数珠丸君,我马上就要死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具被强行注入灵气的身体早就支撑不下去了。”她捂住胸口断断续续地咳嗽,红黑色的血浸透手帕。
然藤川凉子仍笑着,嘴角的弧度与往日分毫不差。
“刀剑们真是单纯的生物呐。”
“你还记得山姥切国广吗?他是我的初始刀,是把非常容易害羞又敏感的刀剑。我花了很多耐心和时间去一点点打开他的心扉,直到他毫无保留地接纳我。所以当我向他稍稍暗示死之后会有别的审神者代替我时,便一边说着‘今生只有一个主君’一边毫不犹豫地选择陨落在战场上。”
“这是第一把。数珠丸君。”
“紧接着是三日月宗近。这一位倒是费了一番功夫,幸好当初在为获取这身灵力做交易时记下了一点不容易察觉又很好用的东西,所以大概三日月他们直到重伤而亡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力量突然无法运转了吧。”
“最后一把——压切长谷部。既然是只为现任主人而存在,那么为了主人牺牲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藤川凉子仰头,屋内昏暗的光线仿佛流出数道模糊的黑影,隐隐约约竟与昔日景象重合。她一步步走上前,苍白指节攥住数珠丸恒次的刀柄,忽猛地抽刀出鞘。呛啷一声,雪亮刀面映出一张漠然森冷的脸,被扯断的数珠肆无忌惮地滚向四方,落地时犹闪过青幽的光。
她把刀架在了脖子上,即便虚弱的双手发出抗议似的微微颤抖。
“真好啊……到最后,居然还有这么多的刀剑给像我这样的人陪葬。”
“呐……数珠丸君……很痛苦吧……”
“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却没办法阻止……”
鲜血沿刀锋流淌,浸没了纯白的衣衫。她不再说话,已然涣散的瞳孔安静地倒映着一场绚烂至极的樱吹雪。柔软透明的花瓣擦过脸颊,拭去血液,最后轻飘飘地盖住满地猩红,覆在了不知何时从袖口滑落的半截佛雕之上。
「我想证明一些东西」
失去支撑的刀剑当啷坠地,刀刃爬上细细的裂纹。
有另一双手捡起那只剩半边微笑的佛雕,戴着白手套的指尖开出一朵极艳丽的血红花朵。
「你看,你谁也救不了」
血已经变冷了……
樱花仍旧轻盈地飘落,周围静寂得让人感觉下一秒便能窒息。数珠丸恒次捡起他的刀沉默地转向门口,白底红纹的狐狸缩在门边,四肢发颤神情恐惧,乌黑明亮的眼珠僵硬迟缓地向上转动。
数珠丸恒次从中望见了盘曲的雾与辽阔的红。
还望见了站在这两者之中的自己。
像个怪物。
——————
“数珠丸,你以前的审神者是个什么样的人?”
某个阳光温暖的晌午,黑发的孩童躺在他的怀里仰起头问道,眼底是纯粹的好奇。
“她……”
「你谁也救不了」
「我谁也救不了」
“仅是一个自私、懦弱、又自以为是的人罢了。”
这章主要交代数珠丸的前审神者藤川凉子怎么把数珠丸折腾到半堕的,下一章再主要写数珠丸和前世的田中君的故事。
PS:如果晚上看到又有更新了,那一定是作者在抽空修改前面的文章。_(:_」∠)_
————写完突然发现
藤川凉子VS田中君=无时无刻不在算计VS懒到任你随便算计
藤川:“刀剑们真是单纯呐。”
田中:“刀剑们真是难懂……”
两个本丸都待过的数珠丸恒次:“……”我想静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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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数珠丸番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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