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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大结局 ...

  •   “你一大早在这发什么呆呢?”利乃站在玉藻前身后打着哈欠问道。
      他洗漱完正打算去客厅倒杯水喝,结果就碰到玉藻前神色凝重看一张纸看了半天,不由得心生好奇。

      “葛叶那边出了点麻烦,我想去她那边看看。”玉藻前叹了声,将信递给利乃,说道,“而且最近南边总有一群阴阳师在山下游荡,我总觉得不安。”

      “你又不是不知道京都那群顽固派,年年都要在京都附近打着‘守护京都’的名号溜达上一回,然后捉一群不知真假的恶妖在天皇面前邀功,好安定天皇和贵族们的心神。”
      利乃接过信在一旁坐下,言语间不忘嘲讽一下昔日同僚。毕竟曾共事过,自然知道其中有些什么龌蹉,更何况在千代子去世后那群家伙没少找理由折腾自己。

      说罢,他快速读起了信。
      这封信不长,他粗略扫了一眼,重点略过上面“那孩子看见了我原本的模样,我已经不能够再和他生活在一起了”的字眼,便大致了解到葛叶的情况。

      “所以说你们妖狐为什么老是要找人类对象?”他不禁吐槽。即使他认识和人类处对象的妖狐就玉藻前和葛叶两个。

      “大概是因为人类很可爱吧。”玉藻前笑笑随口答了一句。他拍了拍袖子,站起身时,已变作巫女千代子的模样。
      对此,利乃冷漠地翻了个白眼,惯常嘲讽的话在走廊拐角两个小脑袋出现后通通咽回肚子里。

      在巫女“千代子”和她的孩子们面前,他总愿意维持可靠的兄长模样。

      “妈妈,利乃叔叔,早上好!”
      稍微活泼一点的是哥哥羽衣。他那浅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随脚步左右摇晃,整个人活像一尾锦鲤扑腾扎进玉藻前的怀里。

      “妈妈,利乃叔叔,早安。”
      紧跟在后头,细声细气打招呼的则是妹妹爱花。她与羽衣拉着手,脸蛋红扑扑的,一副还没睡醒的迷糊模样。

      “早安。”
      玉藻前微笑着揉了揉两个小家伙软乎乎的发顶。

      自从葛叶给了双胞胎抑制妖力的手镯,他又教会了他们化作人形之后,玉藻前便一直以千代子的模样出现在双胞胎面前。与此同时,像是怕惊扰了某个美梦一般,双胞胎心照不宣地对“妈妈”的出现保持沉默。

      “早。你们田中哥哥还没起床吗?”
      “还没有。”爱花摇了摇头。

      “哥哥他在我们起床的时候睁开了眼,然后说着再睡一会儿,就睡到现在。”羽衣笑嘻嘻补充道,“没事啦,再晚一点数珠丸哥哥会负责叫醒他的。”

      “那就好。”听到这个答案,利乃习以为常地点头,只是对田中日渐加深的慵懒程度有些无奈。
      数珠丸实在太纵容田中了。到时候睡太多弄得脖子疼,痛苦得还不是田中他自己。

      “家里的大米吃完了,我得下山一趟。”懒得再吐槽自家弟弟的慵懒程度,他看了眼日头,觉得差不多到时间,便拿起手边的斗笠戴上,顺便对其他人告知今天的行程,“听说——最近京都的集市进了很多新鲜玩意呢。”

      话音刚落,听到这消息的两小孩果然双眼亮晶晶地一同望向他。

      “有上次的点心吗?”
      “好棒!我这次又有新玩具玩了吗?”

      “保密。”利乃各弹了下小家伙们的脑门,食指放在唇前,“要是今天表现得好,我才给你们。”
      “嗯嗯!”两人如小鸡啄米似猛点头,想着今天有新东西玩,一个两个忙催促着他早去早回,“利乃叔叔快去吧。我们在家里等你回来!”

      “还有记得拉你们田中哥哥多走动一下,他已经好几天没锻炼了吧。”
      “没问题!”所以你快走吧!

      “噗哈哈。”玉藻前一下被三人对话逗乐了。他面带促狭地朝利乃摆手,仗着利乃不会拒绝巫女形态的自己,笑吟吟叮嘱道:“别忘了还有我那份哦,你知道我只吃哪一家的,利乃。”
      “……可恶。”利乃暗地里气得直咬牙,嘴上却只能不甘不愿地应道:“知道了。”

      父子三人目送着利乃愤而远去的背影,整齐地露出了狐狸般奸诈的笑容。

      不得不说,有些东西的确是存在于血脉里的。

      “啊,对了。”
      “爱花,羽衣,妈妈今天也要出去哦。”在利乃离开后,玉藻前想起了他今早的打算。
      南边阴阳师的气息比往年浓重许多,难不成和葛叶被发现原身有关?大抵亲自去查探一番,总归能安心许多。

      “妈妈要去哪里?”
      “去葛叶阿姨那里。你们今天要乖乖和田中哥哥还有数珠丸哥哥待在一起哦。”
      “嗯。”
      “那我也出发了。”
      “路上小心。”

      两人乖巧地手拉手站在门口,朝玉藻前挥手告别。等到对方的背影再也看不到,他们望了望背后的屋子,又望了望彼此,默契地叹了声,只好百无聊赖地数起门边的蚂蚁群。

      田中哥哥什么时候起床啊。
      好无聊啊。

      “一个、两个……四百五十五、四百五十六。”
      “错啦,你这边数漏了一只。”
      “你们在数什么?”
      “呜哇!”

      ‘如果两个人头顶有耳朵,现在一定都是齐刷刷竖起来的模样吧。’突然从背后吓人一跳的田中悠哉悠哉围观两人惊愕的表情,极其没有愧疚心地想道。
      在双胞胎数蚂蚁数了将近半个钟头之后,他终于被尽职尽责的数珠丸从被窝里抱出来,半梦半醒间配合对方完成一系列清洁工作,然后刚一睁眼就看见门口的小孩们蹲在地上不知道干些什么。

      “田中哥哥你吓死我啦!”羽衣嘟着嘴拍拍胸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不过算了,哼哼~今天利乃叔叔可是拜托拉我们要帮你锻炼哦~”

      “早上好田中哥哥,终于睡醒了吗?”

      田中点头,他轻拍了下数珠丸的手臂示意对方将自己放下地。
      果然,由于一连几天窝在家里睡觉基本没动弹过,触及地面没多久,睡觉时那可以忽略不计的肌肉酸疼感在活动几圈腰身后愈发明显。他捂住正发出抗议,一碰就有些酸酸软软的脖颈,沉痛地答应了锻炼身体的要求。

      “那我们要玩什么,哥哥?”爱花问道。

      “这个嘛。”羽衣用食指点着太阳穴,大眼睛提溜转动,“唔……啊!要不我们来玩捉迷藏?”

      “唉?可是妈妈说我们不能走太远不是吗?”爱花不解地询问道。
      “没事的。只要让数珠丸哥哥当鬼不就好了?”羽衣摇了摇头摊开手,向剩下三人解释道,“你想,田中哥哥平时就是因为走路太依赖数珠丸哥哥,而数珠丸哥哥也太纵容田中哥哥,才会导致田中哥哥总是缺乏锻炼。”

      “所以,玩捉迷藏的时候让数珠丸哥哥当鬼来抓人的话,既可以让田中哥哥没办法中途向数珠丸哥哥求助,也可以让数珠丸哥哥狠下心来好好锻炼田中哥哥,对不对?”

      “再说我都已经当了好多回鬼了,偶尔也想被人抓一趟嘛。”

      “哥哥最后一句才是真心话吧。”
      “才不是呢!我在很认真地提出建议哦!”羽衣大力摇头反驳爱花的吐槽,表示自己满脸写着“正直”二字。

      “呐呐!田中哥哥和数珠丸哥哥觉得怎么样?”

      田中按着羽衣的思路琢磨了片刻,也觉得似乎是这么一个道理。要是数珠丸在他旁边的话,游戏可能刚开始没多久,他就忍不住依靠数珠丸,而先前的游戏经验告诉他:这件事情发生的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他“嗯”了声表示认可,可向来以他为先的数珠丸却并不怎么赞同这个方案。
      “利乃大人和千代子大人出门在外,我有保护你们的职责……”
      “没关系,我们都在屋子附近躲藏,不会跑很远的,而且之前也玩过好多次了。”羽衣扯着他的衣袖甜甜撒娇道。

      爱花个迷糊鬼总是找不到他藏在哪里让他等半天。田中哥哥这个体力废更不用说,等他蹲到傍晚,可能田中哥哥还没找来,或者在半路上睡着了呢。
      想来想去合适的当鬼人选莫过于比较靠谱的数珠丸哥哥了。

      “田中哥哥~”羽衣果断寻求“曲线救国”。
      “数珠丸。”而作为哥哥,田中向来也愿意纵着羽衣和爱花。

      “如果是您的期望……”数珠丸微微蹙起的眉头无可奈何地松开,他妥协道:“但仅此一局可以吗?”

      “嗯。”

      “好耶!这次我要好好找个地方躲起来!”羽衣高兴得拍手转圈。连爱花也多少被他感染,脸上神情逐渐变得兴奋起来。

      “我知道数珠丸哥哥五感很好,而且和田中哥哥能互相感知对方的存在,所以为了不作弊,在这一局里面数珠丸哥哥都不能运用这些能力哦。”
      “我明白了。”

      “撒,现在从一开始,数到两百之前都不可以动哦。”

      孩子们屏着呼吸作鸟兽状四处散开,丛林窸窸窣窣的动静没能引起他丝毫注意。
      数珠丸恒次背对着田中他们,双眸紧闭,沉默得一如腰间那柄未出鞘的刀剑。

      一片黑暗与寂静中,他低声默数。

      「一……」

      京都——

      “大人,您又来买和果子了。”点心铺的老板乐呵呵地同利乃打招呼,显然对他的到来已见怪不怪。

      前些年老板承了利乃一份大人情,之后又常常给利乃送各种点心吃食,这么一来二往便熟络起来。
      利乃深知老板待人热情真诚,也愿意与他进一步来往。

      “嗯,还要两份油豆腐。”
      “好嘞。”老板手脚麻利地包好食品,装在木盒里。“一共四份和果子,两份油豆腐,您收好。”

      利乃哑声说了声“谢谢”,正打算付钱接过来时,点心铺老板忽而借凑过来的机会在他耳边飞速说了一句话。
      他拎着食盒直接愣在原地。一股寒意猛地随这一句话从脚底板窜上脊椎,他下意识捏了捏手心,指尖果真摸到一片湿凉。

      “实不相瞒,有人在调查您。”

      山上——

      “我要藏在哪里好呢?”爱花苦恼地思索。

      她刚才眼睁睁看着哥哥钻进一处草丛里,霸占了她原先想要躲藏的位置,难免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往哪个新方向跑去。
      田中正走在回屋子的路上,见爱花迷茫地环顾四周,想了想,对她招了下手。

      ‘对哦!家里也可以躲。’
      爱花的眼眸立即亮了起来。她兴冲冲地跑了过去,一下子没注意脚下有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脚趾一撞,脚踝一歪,顿时扑通摔倒在地。

      “没事吧?”田中走上前扶起她,帮她拍走衣服上的灰尘。
      爱花跺了跺脚,没感到有多疼,便摇了摇头小声催促道:“没事。我们先躲起来。”她怕自己刚刚耽搁太长时间,还没找到地方躲起来,数珠丸就已经数完开始找人,那样不就白玩了。

      她主动牵过田中的手快步往里头跑去,一时间两人竟都没发现她手腕的手环裂开了一道细纹,且随着跑动的动作,俨然有不断扩大的趋势。

      「八十……八十一……」

      “咦?爱花和田中哥哥居然往屋子里面躲,感觉挺好玩的样子。要不我干脆在他们后面吓吓他们,让他们以为是数珠丸哥哥来了?”
      原本躲在草丛里的羽衣瞧见这幅情景,冷不丁冒出了一个鬼主意。他露出一个准备恶作剧的奸诈笑容,蹑手蹑脚地钻出草丛跟在两人后面,随即猫一样弓着背溜进了门口。

      三人进了屋内,爱花带着田中往杂物室躲。那里杂七杂八放了许多旧物,双胞胎小时候的玩具和废弃的家具堆在小小的杂物间,恰好搭建出一小块可以藏人的空隙。
      不过这个空隙还不够大,爱花思考了几秒,尝试搬起木柜后头的茶几。可她一个人力气小身高也不高,那个茶几又卡在柜子和墙壁之间,因此她只好努力踮起脚,以手腕为支点,费力地弯腰抓住茶几腿往后拽。

      ‘还差一点。’
      卡住的茶几在爱花一番努力下终于有所松动,被一点点拽离墙角。

      ‘成功了!’

      可她心底一高兴,都忘了移动过程簌簌飘飞在空气中的灰尘还等在鼻子外,一旦放松警惕,那些挠得鼻子发痒的灰尘便迫不及待钻进鼻腔,令她狠狠打了个大喷嚏。
      “阿——嚏!”
      咚的一声,待她从打喷嚏的影响中回过神,光线下满是飞扬的尘垢,茶几也再度摔回墙角。她摸了摸手底的木板想站起身来,然掌心触碰到的却是边缘锋利的碎块。

      这是……什么?

      “爱花……”

      她莫名不敢抬头,然另外一种更为突如其来的焦躁感掐着她的脖子迫使她不得不去正视田中的双眼。
      在那双清澈的,能清晰倒映出她身影的黑眸里,她看见了脚边破碎的手环与本不应该出现在自己头顶的狐狸双耳。

      「九十八……九十九……」

      “找到你们啦!”

      门口突兀地传来羽衣故弄玄虚的夸张语调,爱花神情恍惚地转过头,三人的表情在同一时间变得苍白而充满惊惧。

      羽衣是因为爱花不该出现的妖化状态。
      爱花和田中却是因为羽衣身后悄无声息出现,庞大而面目狰狞的黑影。

      「一百……」

      “找到你们了。”

      那是从未听到过的陌生嗓音。

      陌生到恍如一道惊雷在头颅轰然炸开,生生震颤了呼吸。

      爱花立即拽紧田中衣角,惴惴不安地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对方穿着白色狩衣,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进高帽里,本称得上俊秀的脸则因不加掩饰的兴奋神色而变得扭曲可怖。而这一切的一切,都让爱花浑身每一个毛孔争先恐后般发出危险的警告,连裸露在外的皮肤也犹如被针扎似的疼痛颤栗起来。

      她的不安几乎瞬间升到了顶点。

      “哥哥!”

      羽衣仍僵在原地,他不是不想回应爱花,也不是不想挪动脚步。可头顶的阴影将他从头到脚覆盖住,宛若一个无言的咒语,将他钉死在原地,不敢生出任何逃离的念头。

      “嘘——”

      男人不容拒绝地打断爱花的话语。他拉上门,房间内部刹那变得昏暗逼仄。
      “我的时间不多,所以多余的话还请不要说呢。你们都是乖孩子,对吧?”他将手轻轻搭在羽衣后颈,动作亲昵而自然,仿佛二人早已熟稔。

      “别害怕。”
      “我保证——你们不会在游戏中发出任何声音。”

      「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

      ‘好安静——’

      屋外,计数声尚在进行。

      数珠丸微微扬起下颔,好似这样做就能听见上空树叶相互摩挲的“沙沙”声,哪怕实际上他连自己数数的声音也听不到。

      他忽然有点后悔答应封闭五感的要求。
      这安静得令人倍感荒芜的世界之中,除了漫无边际的黑暗,什么也不剩下。

      ‘——快点结束吧。’

      好想快点触碰到那孩子……

      「一百一十三……一百一十四……」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也不太清楚,那人是在上个月来问我的。他应该观察你有一段时间了,似乎很清楚您来这里的规律,所以即使我想告诉您,也要等到现在这个时候。’
      ‘而且对方戴着斗笠,遮得很严实,让人完全看不到样貌。’

      ‘他都问了什么?’

      ‘啊……他先向我描述您的样貌,至于后面那些……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在通过我向您传话。’
      ‘你藏起来的东西,可千万别被我找到呢,利乃。’那个人是这么对我说的。

      “该死!”所谓冷静从容在听见前半句话便已丢盔弃甲,他飞奔在回家的路上,恨不得这段路缩短到一步之遥,又恨不得这段路永远不要走完。
      他不清楚前方迎接的,是否将成为他最深刻噩梦。

      他以为自己不信命,不信天,从不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祈祷。

      可漫天神佛啊!

      若您此时此刻能听见我的声音,回应我的呼喊,我愿成为您最忠诚卑微的信徒,来换他们长命无忧!

      ——————————

      “你和你哥哥真像。”

      男人用冰凉的双手托起田中的脸。当他靠近,田中隐约感受到一股躁动且凶恶的气息,鼻尖仿佛嗅到放置了好几天的尸体才会发出的陈腐恶臭。
      对方的指尖划过脸颊,按在脆弱的眼皮上,这让田中难以遏制地产生一种会被随时掏出眼珠的错觉。
      他看见男人的眼神渐渐由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变为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别用这种令人恶心的眼神看我!”他厉声咒骂道,并猛地抓过田中的刘海往后拉扯,露出无比痛苦而憎恨的表情。

      室内那股盘旋不去的阴郁气息更浓了。

      田中被迫揪着头往上仰。他的声音被男人禁锢住,连吃痛的呜咽都被死死压抑在喉管之中,发不出一丝一毫。

      “你觉得自己这样就能显得有多清高吗?”
      他茫然地听见男人忽而扑哧地大笑,锐利的眼神射来,像淬了毒的箭。

      “哈哈——真可笑,你不知道啊。”

      “也对,你怎么可能知道。你总是不屑于和我们混在一起。”

      “在你眼里,我们是不通情理的顽固家伙,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刽子手。”
      “哈哈哈哈哈哈,你和千代子都这样,一样虚伪做作得令人发吐呐——妖怪有什么好?你告诉我有什么好!它们杀了我的父亲,毁了我的母亲,逼得我每一天都在没有尽头的仇恨与噩梦中苏醒,难道还不够我去憎恨它们吗?”

      他语无伦次地向田中嘶吼,眼神也越来越阴沉。

      “明明是我最先遇见千代子,明明是我在一直注视着千代子。结果千代子为一个妖怪死了……死了啊。”
      嘴边重复这几个字,他好笑似的颤着肩膀,笑得眼泪都溢出来。

      “我什么都没了。”
      男人叹息着,咚的一声将田中压在地板上,然后从衣襟内掏出一把匕首,刀面的寒光即便在昏暗的场景下仍显得分外刺眼。

      羽衣和爱花颤抖着身体想往这边靠,尽管符咒所形成的枷锁勒进皮肉,掐住咽喉,让呼吸变成了奢侈,尽管每挪动一步都痛得浑身上下没一块骨头不在咔嚓咔嚓地颤抖。
      “真让人感动的情谊。”男人靠着田中在耳边呢喃着,匕首的尖端眨眼间刺入脚腕,残忍地挑开其中筋脉。猩红的血淌出体表,快速染黑了脚下的木板。
      田中的双眼刹那间变得一片空白。狂风暴雨般的痛苦让他瞬间恍惚了神情,无力去辨别对方说什么。

      “说起来要不是你们给了我这么好的机会,我可能还得稍微苦恼一下外面那个要怎么先应付。不过也没什么差别就是了。”
      “散发着堕落气息的妖怪,呵——难怪利乃要离开京都,原来是因为藏了那么多不该留的怪物啊。”

      ‘——外面……那个?’
      ‘是……在说……数……珠丸吗?’

      “捉迷藏的时间要到了。”

      「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

      “正好,让他来欣赏一下。”

      因大量失血而晕眩的脑袋异常迟钝地运转着,他急促地喘息着,心口蓦然传来一阵刺痛。

      「两百」
      ‘契约……恢复了……’

      终于意识到男人接下来想要做什么,田中头一回惊恐地张大双眼,挣扎着想逃开对方的怀抱。
      然那道熟悉的影子由远及近地印在门上,而他此刻却连张开嘴都觉得困难。

      不要——
      「快逃!」

      “田中君!田中君!”

      画面嗡的切换。
      无数条线从四面八方射来,它们彼此扭曲缠绕,拽着他往外扯。
      呼啸的风声擦过耳边,空气重新灌进快要窒息的胸膛,总算给人得以喘息与思考的机会。

      双脚微微发麻,田中呆滞地望着前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田中君?没事吧?”

      他听见一目连在身旁连声关切地询问,本下意识想摇头回应对方,又在看见数珠丸的那一刻再度愣神。
      “……没事。”他磕磕绊绊地开口,声线沙得不成原样,“我……我只是……”
      泪腺在不知不觉间崩溃,他捂住脸,手心摸到湿漉漉的痕迹。

      “我只是突然间好难过……”
      这具身体在哭,“田中”的灵魂在哭,他也在哭,所以眼泪便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记忆里玉藻前变作巫女的第一个夜晚,爱花羽衣分别躺在他的两侧,他们一起望着一只被关在房间里的萤火虫,见它亮着绿色荧光飞舞了几圈,再闪了几下光芒便歇在屋角不动了。
      那天谁都知道巫女是玉藻前假扮的。
      孩子们长大了,懂得幼时大人说的一些只是用来安慰他们的谎言,但谁也没有拆穿。
      只能从父亲只言片语中幻想出来的“母亲”活生生站在眼前,带着温暖笑容亲切说出“愿意从今以后和妈妈一起生活吗?”这种话,怎么都难以拒绝吧?

      简直就像一场美梦般……

      羽衣和爱花也曾经疑惑过自己为什么和田中利乃长得不一样,为什么不能和山下的人类小孩玩耍。
      后来当他们渐渐懂事,才慢慢明白自己原来是妖怪的孩子,是不被人类所接纳的异类。

      是妖怪,所以长得不一样。是妖怪,所以不被人类承认。
      如果他们被母亲养大,如果他们有着人类的外表,那么他们也可以被称之为人类吧。

      “不会难过么?”

      半人半妖的孩子,不管走到哪里都是被排斥的对象。同龄的人类小孩会嘲笑,大人们会厌恶,被阴阳师发现还可能有性命之忧。
      即便是妖怪,也会因为他们身上流淌着一半人类的血液,不认同他们是同类。

      “不会哦。”爱花小声而坚定地反驳,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她不难过生来注定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即便母亲因父亲而死。
      因为母亲做出这个决定必然是很爱很爱父亲和自己。

      她不难过自己因生为半妖不得不过着东躲西藏的颠沛生活。
      因为无论去到哪里,一路上都有大家陪伴,她并不孤单。

      她不难过身体流淌的妖族血统让她随时有被发现被排斥,甚至因此丧命的可能。
      因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到来,她也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爱意。

      “我被大家爱着呢。”她摸了摸心口,那个地方仿佛装了一颗小太阳,熏得浑身暖洋洋的。

      ——因为被全力以赴地爱着,所以根本没办法感到难过。
      这也是,“我”对数珠丸的情感吗?

      “真是不依不饶啊。弄的我都不耐烦了。”
      愣神间,上方传来八岐大蛇冷冷的嘲讽,它其中一只蛇头吐着蛇信在田中面前俯下身来,瞳孔闪烁着轻蔑邪肆的光芒,“人类,你很在乎他吧。”

      它用的肯定语气,似断定田中不会拒绝,不紧不慢的语调写满不把人当回事的高高在上。
      紧随其话语,数珠丸停止了对一目连的攻击。他顿了一下,缓缓转过刀柄,将刀刃对向自己。

      “如果你不想看到对方受伤的话,就乖乖地走过来。”
      “或者你想尝试一下,是你来得及救他,还是我的命令更快?”

      现场其他声音忽而消失了,在场的无不心照不宣地停下各自的行动,将视线焦点凝聚在田中身上。
      黑晴明与一目连皆不赞同地皱紧眉头,前一个选择凝神观望,后一个则挡在田中跟前,几番想要开口又在田中不自觉的祈求目光中咽了回去。
      最后,两人看懂了田中不容阻挡的坚定。一目连终究无可奈何地败下阵来,退到田中身侧。
      黑晴明则不满地哼了句,却也没说什么劝阻的话。

      这一人一妖的举动在大蛇眼中显然成了再清楚不过的信号。

      “看来你们考虑清楚了。”
      它的声调因迫不及待而拔高,显得尤为尖利,“八百比丘尼,布阵。”
      “是。”

      当阵法绘制完毕,田中缓慢地眨了眨因流泪而过分酸涩的眼,他抬头仰望,一步步朝八岐大蛇走去。
      阴界鬼气如雾般缭绕,遍地灰濛濛的让人恍若身处梦中。在这迷雾环绕下,八岐大蛇过分庞大的身躯将田中映衬得渺小极了。

      ‘人类是种很脆弱的生物。’
      ‘疾病、天灾、人祸、抑或任何偏离正常轨道的情感都能将他们置之死地。’
      他没回头,即便脚步在与数珠丸擦肩而过时留恋地驻足了刹那。

      「我,名为数珠丸恒次。」

      「你认识我?」

      「那你要留下来吗?」

      「您以前……都是叫我数珠丸的。」

      「我弟弟把你这条命救回来,难道就是给你这样糟蹋的!」

      田中知道自己是个很没用的人,如果世界以努力程度划分人的等级,他绝对是处于最末端的。可偏偏是这么没用的自己,因缘巧合地背负起别人的信赖,不得不一次次站在十字路口做出选择。
      所幸,每一次他都不是孤身一人。

      「——求你救救他。」
      另一个自己在耳畔声声低语。

      ‘我虽然很没用,但至少不想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静静站进阵法中央,脚底下的繁复线条蓦然大亮。
      飓风忽至,卷起满地飞沙走石,于其四周形成一堵高墙,无数阴气回旋盘绕汇成一股,源源不断地注入阵法当中。
      大风与乱沙覆盖了众人的视野。这附近,唯有大蛇猖獗的狂笑分外刺耳响亮,一时间谁也发现一目连背上的那把刀剑如萤火般断断续续地闪烁着亮光。

      被吸取生命力的滋味不亚于历经一场缓刑,田中能清楚察觉到体内的力量被贪婪地吸到阵法当中,他的牙齿开始微微打颤,手脚也逐渐变得冰凉。
      然而更为痛苦的,却是周遭阴气蛮横地侵入五脏六腑,在血液经脉中肆意作乱。

      耳畔喋喋不休的噪音从无到有,他无力捂住双耳,只能任由那些饱含恶意与死亡的鬼魅声铺天盖地将他包裹于内。
      阵法外面的人无法看见,田中的相貌已偏离一个活人该有的范畴。点点赤红从其瞳孔正中央扩散开,皮肤由雪色变为青白,指甲嘴唇皆褪去红润而转为死人才会有的青黑。
      但位于上方的八岐大蛇却将这一幕完整地尽收眼底。它的八个蛇头顿时颇为滑稽地愣在半空,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一刻不停地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叫它本能地对八百比丘尼破口命令道。

      “快!快停下!”

      然而八百比丘尼并没能回应它,作为阵法祭品的一部分,她此时同样跪伏在地,苦苦支撑着。
      情形似乎在一瞬间发生逆转,八岐大蛇本快要凝实的虚影如被突然中止的电影般嘎然扭曲。这个不详预兆使它陡然急躁地向下俯冲,一把撞开八百比丘尼,企图强行终止阵法的进行。
      不过,这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田中哥哥!”

      “田中!”

      一小一大的声音先后自田中来时那条路传来。一目连还没来得及辨认这对声音,便猝不及防被自家红龙蹭了一脸,严肃神情愣是一下没绷住。
      “你们怎么?”
      “不关我的事哦。”被红龙载过来的太宰治无辜回望,他指着头也不回往田中位置奔去的般若,解释道,“是这位妖怪哥哥说有很重要的事情找田中哥哥,我才让小红载我们过来的。”

      “很重要的事应该指的是草薙剑吧。”不知何时凑过来的黑晴明冷不丁开口,神情复杂莫名,并忍不住在语出惊人后继续小小声叨咕。
      “说起来这把剑不是失踪了么?难道是晴明那家伙搞得鬼?不过就算是带来了草薙剑,真的可以封印八岐大蛇吗?”

      “——唉?唉!”
      且不论这边如何困惑,那边的八岐大蛇却实实在在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不管是消失许久的草薙剑突然出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妖怪手里;还是原以为能当作祭品,被自己轻易掌控的,弱不经风的人类小鬼竟藏着它的灵魂碎片;更别提它还发觉数珠丸恒次正试图脱离其控制,这无疑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到底是谁算计我!”它何止不甘心!
      “不过区区一个人类!有草薙剑又如何!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的复活!”

      它仰头长吟,鲜红的蛇瞳猛地迸发出灼热而澎湃的杀意,八个头颅呈烟花状四射开,齐齐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内里长且粗的尖牙。

      暴怒彻底击垮了其理智,让它的攻击变得更加狂暴却毫无章法。般若险而又险地侧身避过其中一只蛇头直冲而来的噬咬,他一把抓过蛇头的嶙峋尖角,借机往前高高跃起,手里的草薙剑以一个标准的抛物线形式落在了阵法之中。

      而剑身刚至,阵法内曾无比横行霸道的阴气如同遇到天敌似的迅速萎顿消散。
      田中睁着一双赤红色的无神瞳眸,宛若木偶般机械地抬起手臂双掌合十,草薙剑悬在他面前,坚硬且锋利的刀尖正对准八岐大蛇相连的根部。
      四周旋转的狂风在一股无形的压力下渐渐停歇,大蛇的身躯在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重归透明!

      那是田中生命力在回归的迹象。
      一旦草薙剑的力量被彻底激活,八岐大蛇将绝无翻身之地。

      “小心!”般若失声惊呼。

      原来眼见复仇的机会即将丧失,八岐大蛇恨极之下,竟不顾它与田中此刻命魂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境地,誓要拉着田中给它陪葬。

      “啊————”
      极凄厉的哀鸣伴随鲜血喷涌而出。

      尘埃散去,只见一残损的刀剑正不偏不倚地卡在大蛇的上下颚,且由于刀身极长,临近刀尖的一截直接贯穿了大蛇头颅,从中劈开脑髓。
      持剑的那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大蛇强悍的咬合力震得他手臂发麻,未愈合的伤口再度崩裂,染红了凌乱不堪的衣衫,配上一头散乱的发,使得他看上去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站得极稳,一眼望去宛若一把拭去蒙尘的利剑,浑身散发着一股锐不可当的利气。

      “咔—”
      被使用过度的刀剑终于支撑不住,呜咽着片片碎裂。
      与此同时,草薙剑豁然大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大蛇。

      一时间,咆哮、呐喊、重物与大地撞击的沉闷巨响交杂,组成了喧哗无比的乐章。

      至于被隔绝在这片混乱中的田中本人则缓缓睁开眼,不解地环顾四周空白一片的景色,有些搞不清楚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他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只见前路茫茫,后路茫茫,整个世界苍白而寂静。

      “田中大人——”

      他顿住脚回头,眼底透出显而易见的迷惘,冥冥之中似有一个熟悉的声音眷恋地呢喃着他名字,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田中大人——”
      那声音更近了。

      空气突兀地沸腾片刻,世界如水波般静默荡漾开,声音在极致的寂静中被放大数倍,田中甚至能听清许多珠子滚落地面哗啦啦的滑音。
      他俯身捡起一颗细细打量。圆圆的珠子躺在手心,散发着如玉石一样的温润光泽,而直觉告诉他自己应曾在哪里见过。
      “数珠丸……”田中无意识低喃。

      “我在。”
      几乎是下一秒做出的回应,某个毛茸茸的事物轻轻枕在田中的肩膀后,他迟疑地抬手抚摸,才慢半拍地察觉到那是某个人的头发。

      田中分明有许多问题想问,然话到嘴边,说出口时却变成了另一番模样。且这语气当中对数珠丸的熟稔显而易见地绝非后来的田中君会有。
      他意识到这或许是另外一个田中君留给数珠丸最后的话。

      “我……和数珠丸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开心。”
      “虽然当时不甘心,也不想就这样离开……”
      “但是,如果数珠丸因为我变成现在这样,我会更加更加难受……”

      抱着他的手臂蓦然轻微颤抖,田中垂下眼睫,自顾自的继续说道。这些话大抵藏在心底已久,久到一切回不了头,才来得及说出口。
      还好,现在也不晚。

      “爱花告诉我,爱比恨更重要,所以她不难过。”
      “我虽然做不了多少,可是爱如果是希望一个人幸福,那么——我必然是爱着你的。”
      “这样的话……你也不要感到难过好不好?”

      “——好。”流萤乍现,悠悠然飞往天际。
      田中轻轻合拢掌心,感受着手心的那颗念珠一点点消逝,越来越多的流光自指缝溢散。
      再睁眼,声色重归,眼前仅余地上一滩已干透的乌黑血迹与深浅不一的脚印。

      “田中。”有人轻柔地用手背替他擦去泪痕,声音轻的像怕惊醒了睡梦中的孩子。
      田中呆呆地转过头,目光猝然触及一张熟悉的面具,他不确定地吐出一个名字,“般若?”
      “是我。”般若笑着牵过田中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田中看见了自己青黑色的指甲与对方白皙肤色形成鲜明对比,手指不由一顿。
      般若却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我很开心田中能认出我哦。”他故作轻松地调侃,低垂的眼睫却分明渗出几分苦涩,“是不是变化很大?现在的我即便和田中去庙会也不用担心被看到了呢。”
      “不过……田中真过分啊……”

      田中不由一愣。

      “如果我不来找你,恐怕连这最后一面也见不到吧。”
      “擅自闯进别人的世界,又擅自不打一声招呼地离开。”
      那个人类虽然可憎,但他至少教会我要学着去改变。哪怕你不在意我的面容,哪怕你不介意我的丑陋。

      可我在意。

      我在意世人因我而向你投去异样的眼光,我在意自己无法光明正大地与你并肩而立。
      “只要能站在你身边,我任何事情都可以做。”
      “所以,稍微考虑一下我吧。”
      “稍微......也把目光投向我吧。”

      “……即使要等很久也没关系吗?”田中问道,他反握住般若的手指,干燥指腹相贴,热度近乎滚烫。
      相遇与分离是生活中在所难免的事情,田中不擅长处理与别人的每一次相遇,对待分离也有着常人少有的轻描淡写。他一直以为自己活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关好门,只需要慵懒地过好每一天便够了。
      但总有人锲而不舍地叩开门扉,认真地对待与他的每一次相遇别离。
      讨厌吗?喜欢吗?
      或许都不是的。
      有些事情不能够仅凭喜欢和讨厌两种标准去判断。就像般若说的那样,他不能擅自闯进别人的世界,又擅自不打一声招呼地离开,这未免对别人太过不公。

      “没关系。”般若轻声说,他将田中的手握得更紧些,即使他只抓住了一片空气。

      “田中哥哥要走了吗?”太宰治疑惑地询问道,许是与田中不过萍水相逢的关系,反倒没有旁人这么深的别离愁绪。

      田中点头,解释道:“因为这具身体要到极限了……”

      “那以后会再见吗?”

      此时,天边晨曦驱逐了漫漫长夜,微光越过树梢,穿过逐渐透明的躯壳,轻轻地吻上田中微微勾起的嘴角。

      “嗯,一定会的。”他答道。

      ——————

      黑夜山的林鸟觉察危险的逝去,扑棱着翅膀轻盈在天空飞舞。
      京都虽仍弥漫着大火烧灼过的焦糊味,但至少火势得到了控制。

      “原来你没死啊。”黑发僧人从阴影处现出身形,目露嘲讽,嘴上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仿佛那边那个半死不活的华服男子不是他多年好友一样,“被自己佩刀追杀的滋味如何?”
      “不算很糟。”对方也不恼,他无奈地笑了笑,声音是鲜有的虚弱无力,“没死成,真可惜啊。”

      “我问你,当时数珠丸召唤我弟弟的时候,你有没有对阵法做手脚?”
      “有。”对方毫不反驳地承认,“但主谋不是我呢。”
      “哼,果然你个臭狐狸那时候是故意迟来一步的。”僧人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地冷冷嗤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报复那只愚蠢的大蛇,当初那件事可跟它脱不了关系。切,算它活该。”
      被僧人骂作臭狐狸的男子应了声“是”,他开怀笑了几声,牵动到伤口后,又止不住咳嗽,可总归心情好上了不少。

      “说起来,现在这个时间,那孩子估计回去了吧。”

      “……回去了。”

      说完,两人一并陷入长久的沉默,无言的伤感如山间雾色氤氲心扉。

      树叶尖的一滴露珠滑过僧人漆黑瞳孔,宛若离人的泪流,他难得稍稍柔和了清冷眉目,自嘲道:“既然没死就活下去吧。”
      “背负难以赎清的深重罪孽活下去,恐怕才是对我们这样的人最大的惩罚。”

      “希望下辈子,我最好不要遇到你了。”
      说话间,那滴露珠悄无声息地融入黑黝黝的土壤里,连痕迹都无法留下,仿佛不曾存在过。

      “我也是……最好,不要再遇到了。”

      ————————

      田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梦境里,头顶的天空快速切换,时而灰白阴暗,时而湛蓝明澈。最终,这片天空升起了月亮,冒出许多星点,尔后融汇成一条看不见来路与尽头的银河。

      同时,无数人的面容在眼前如走马观花一一闪过,有的很清晰,有的则看不真切。
      他上一刻还看见八田元气满满地在酒吧里与伏见斗嘴,最后两人一起被愤怒的草薙出云狠狠制裁;下一副画面又切到缩小版的英雄王以熟悉的傲慢口吻要求齐木带他去游乐园;后一秒发现利乃口是心非地与玉藻前“偶遇”,死活不承认是自己帮他清理掉追兵;最后,画面停在了八百比丘尼一声灰暗而飘忽的叹息。

      “人与物终将衰亡,所谓长生不死,不过被时光所抛弃罢了。”
      所有欢愉美好的画面如被锤子击打的镜面轰然破碎。

      『你想过长生吗?田中君?』那人问。

      “没有。”田中诚实地回答。

      『那如果我想让你长生呢?』

      星光灼灼,落入来者如锦缎铺陈的银发,田中伸手去捞,恍若捧起一汪璀璨的银河水。
      “为什么?”田中轻声问道,象征“不变”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不知何时张开圣域,高高悬于头顶。
      『如果我跟田中君说:我等了数万年才等到田中君,哪怕人类生命短暂也没关系,我只要求百年陪伴便足够了。田中君会相信吗?』
      田中摇摇头。

      『我不想骗你。』
      石板贴着田中的脸颊轻轻磨蹭,低低呢喃。
      『我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你,我怎么可能不想和你更长久更长久地待在一起?说仅凭百年时光便能够满足的,那绝对都是骗人的假话!我可以接纳你所喜爱的一切,我可以为你在无数的光阴轮回中等待,我也可以漠然接受任何不是你的人的死亡——』
      『但你要是死了,我会疯的。』他的声音猝然低哑,像押尽身家性命的赌徒,眼底尽是歇斯底里的疯狂,『而疯之前,我会杀死自己。』

      “听上去很可怕……”田中深深感慨道。他把玩着石板的发丝,没有露出丝毫畏惧的神色,反倒有种“这件事终于到来”的释然感。
      “……长生的话,我会如同巫女一样被时光抛弃吧……光是想象以后有一天我去参加身边人的葬礼,就觉得那个场面一定很寂寞……”
      倘若有一天他真的不得不撑着一把黑伞去参加曾相熟之人的葬礼,路的那一端摆放着故人的相框,而仍旧年轻的自己站在另一端与对方遥遥相望,可不显出几分荒诞几分可笑?

      “可是……”

      “如果身边有人陪伴,又突然觉得那样的日子不是特别难熬。”田中眨了眨眼,掩藏住一丝转瞬即逝的狡黠。“光桑既然想要我活得更久一些,那么我愿意把说服我的机会交到光桑的手里……至于结果是不是光桑所要的……就要看光桑能不能打动我吧……”

      “怎么样?”

      石板愣了片刻,蓦地用鼻息发出一声哼笑,佯骂道:『哼~狡猾的孩子。』

      他这样说,除了努力讨他欢心,还有什么办法呢?
      『你想再次见到数珠丸恒次吗?』

      “可以吗?”田中的瞳孔果然微微发亮。

      『可以哦,因为我欠他一份因果。』

      若要追溯起因,究竟是数珠丸召唤田中灵魂使得时空裂缝开启导致石板将田中带到异界,又或者相反,二者谁为因果,兜兜转转后已然分辨不清了。

      石板蜻蜓点水般吻向田中的额头,仿佛要将这一生的叹息交付于这个少年。
      『我说过的吧,田中君,你永远可以再依赖我多一点。』

      ————————

      “主上?”

      梦境悄然隐没,田中的大脑尚有些迟钝。他睁着一双迷蒙睡眼望向声源处,半晌,瞳孔仍出神地聚焦在清光手里的刀鞘上。
      不过清光已经非常习惯自家主上的慵懒劲,见田中还没回神,他自然而然地牵过田中右手放在刀柄上,完全不需要任何指示完成锻刀唤刀一系列流程。锻刀炉旁,樱花雨霎时飘然纷飞,一头蜿蜒光滑的墨白长发于第一时间掠夺了田中的视线。

      “我名为数珠丸恒次。在世人的价值观数次改变的漫长时间中,一直在寻找佛道究竟为何物。”
      面容肃穆端庄的刀剑不徐不缓地道来台词,举手投足似囊尽佛经里的玄妙诗文、清莲雅意。他微微躬身,头颅低垂,无比谦恭地问道。
      “请问,您是我的主君吗?”

      田中呆呆地愣在原地,

      殊不知看见他的数珠丸同样愣了一下。
      “我之前见过您吗?”他无意识问出口。

      随即又反应过来,立即慌张想要解释,然却越解释越慌乱。
      “我……那个……”
      虽然可能是错觉,但面前的黑发少年天然对他有一种莫名想要亲近的吸引力,与其说刀剑对审神者天然的依赖,不如说更接近于相识已久的眷恋。

      “可能吧。”
      田中反倒因数珠丸难得的慌乱回过神,他故作不以为意地回复,黑眸浮现点点笑意。
      比起前世的数珠丸,他果然更喜欢现在这个情绪生动的数珠丸恒次。

      “主君——本丸的樱花开了,我们已经在树下摆好东西,现在就等你了哦!“门外陡然探出一颗粉色脑袋,物吉贞宗冒出半个身子笑嘻嘻地向他们呼唤道。
      “唉,还有新刀剑啊,顺便一起来吧!”

      “我……”
      田中主动朝数珠丸伸出双手,等对方本能地将他抱起,他才圈住对方脖子,慢吞吞开口,态度极其理所当然,生生堵住了数珠丸发问的欲望。
      “走吧。”他舒舒服服地趴在数珠丸肩头说道。

      “好啦好啦,别纠结了,再磨蹭下去,樱花都要谢了。”清光十分上道地推着数珠丸腰部往门外走去,嘴里不由自主开启管家模式,“这次为了锻出你花了不少资源,下次出战场要是收不回本,你就等着我给你安排一堆畑当番吧。

      “主君!你在里面又睡着了吧~”
      “来喝酒吗?你就是数珠丸恒次吧!”
      “真的头发好长啊,这洗头得多久?真好奇呢。”

      熟悉的喧闹玩笑充斥耳畔,温暖明媚的太阳晒得身体暖洋洋的舒服极了。恰逢此时,树上悠悠飘过的一朵樱花瓣不偏不倚沾在鼻尖,田中长长打了一声哈欠,忽嗅到了极浅淡却极醉人的樱花香。

      ‘嘛……今天天气也很好呢。’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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