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数珠丸番外-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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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珠丸自漫长的沉眠中又一次苏醒时，恍若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久违的生的气息驱散萧条冷清，如冻土底钻出的新绿，簇拥着他往温暖的光亮处恣意生长。数珠丸一时不可抑制地沉溺于这份新奇的体验里，直到嘈杂的思绪趋于平静，仍旧紧闭的门扉与微薄的阳光闯入视线，他一颗微微发烫的心像掉进冰水一般猝然冷却，得以看清自己的境地。
「这里面是上一任审神者留下的刀剑。」
狐狸特有的尖细嗓音穿透门隙，数珠丸能轻易分辨出并非原先的狐之助。他望着不留一点斑驳印记的地板，忽而感到少许疲倦。
「不过在下不建议让田中大人知道这件事。因为——」
因为藤川本丸的数珠丸恒次……
「是一位弑主的刀剑。」
———————
其实数珠丸不止一次幻想过他与新审神者的相见，虽然场面有很大可能不太友好，甚至刀剑相向。
或许没被丢入刀解池而仅仅被束缚在一个角落的结局已足够仁慈，他不应该产生过多的奢望。但他还是很想见见对方，不仅是隔着一道门扉，将零星的几句话语收集，慢慢描摹出少年的模样。
他擅长忍耐黑暗，可到底，仍向往阳光。
呐……
“你是谁？”
数珠丸觉得自己如同撞进一场柔软的柳絮里，连呼吸都因此变得轻微。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黑发黑眸的孩童微微踮起脚仰望他，透亮的瞳孔闪烁着纯粹的困惑与少许警惕，唯独没有恐惧。
他的确如同阳光。
不需要验证，不必要询问。数珠丸做了无数种假设，预测了无数可能，可等真正相遇，所有言语都变得苍白。他等这一刻似乎等得太久了。
如果从一开始就能遇到你……
“我。”如果我像别的“数珠丸恒次”一样……
苍绿草地上数珠丸的影子拉得极长，它将一动不动的孩子全然笼罩，似要对方不容拒绝地拽进自己的世界。数珠丸弯下腰，垂落的双眸凝视着这片阴影，想触碰的手克制地按在刀柄上，微微颤抖。
“名为数珠丸恒次。”
对方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该怀揣着卑鄙的私心向对方隐瞒自己的过往，更不该凭仗对方的一无所知而试图靠近。
“那你要留下来吗？”
可孩子轻飘飘的语气像蜻蜓掠水点开一圈圈金色波纹，星星点点的光在粉碎的细冰摇晃，将数珠丸恒次的世界头一次照得这样鲜活明亮。
有的人天生是光。
他知道飞蛾扑火通常没有什么好的结局。
“既然如此，我该如何称呼您？”
“田中……我是田中。”
但他仍想更用力地向他的光飞去。
————
从召唤之初即被赋予的记忆告诉他，“数珠丸恒次”是破邪显正之刀，他的力量可以破除邪恶拯救他人，这是信仰，亦是职责。
可藤川凉子用一整座本丸的死亡逼迫数珠丸认清他的无用。她把对佛的恨与轻蔑写进骨子里，把自我放逐的恶刻在数珠丸断裂的念珠上，再把鲜艳的血倒入刀刃中，嬉笑数珠丸的天真。
可恨。
可悲。
可怜。
「你谁也救不了」
数珠丸的一生说来既漫长又短暂，漫长的那部分属于无数个相似的数珠丸恒次，短暂的那部分只属于他。而这短暂的时间里他花了三分之一去忍耐孤独与折磨，又花了三分之一去等待，到后来他发现自己连少得可怜的轻松的时光都握不紧，流沙似的从指缝溜走。
他情愿死在那场夏日里。
「数珠丸——」
「快走」
也好过在洇开的悔恨中被剩下。
————
“醒了吗？”
数珠丸迟缓地点了点头，他的思维算不上彻底僵死，不过也没比被冰冻的鱼好上多少。复苏的过程中，他回忆起很多片段，久远的、临近的，像奔腾的海浪、像激荡的尘埃般呼啸而过，淹没大脑，并掺杂着数不清的尖锐的刺，在已然千疮百孔的柔软心口划出道道伤痕。
数珠丸不想伤害田中。
他的确亲手扯断了心底的念珠，将理智与服从交付给恶魔，可他没想过自己会伤害到田中。
「……数珠丸恒次？」
触摸到的脉搏在跳动，打在手背的呼吸是温热的，“田中君”活着。他确认着这个事实，目光遇上温暖清澈的黑眸。他以微茫的希冀祈求，然而那里面除了他所熟知的迷惑与平静什么也没有。
他听见了某种东西破灭的声音，并无可救药地意识到自己的自私。
「您之前，都是叫我数珠丸的」
如果可以从头再来。
如果他能够再狠心一点再自私一点。
「田中大人——」
为什么……你不是另一个田中君？
他记得对方脖子上的掐痕，记得对方哪怕濒临死亡也依然包容的目光。
可这一切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你还打算继续吗？”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沁凉的灵力压制住盘旋在他周围的黑雾，数珠丸睁开低垂的眉目，深紫瞳孔映入一张浓妆艳抹的脸。
这句话的答案玉藻前和数珠丸其实心知肚明，询问的口吻也只是让人以为能有选择的余地。在那场谋杀，没人是无辜的。利乃是引，玉藻前是导火线，他是点燃的那把火。所以他们有理由互相憎恨，也同样做不到不恨自身。
他想起田中他们死后的第七天，彻夜的雨终于停歇，微薄晨光下，改头换面的妖狐递来一根“稻草”，逆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是复活的阵法，用与不用取决于你。」
「代价是什么？」
「你的理智与自由。」
再划算不过的交易不是吗？
利用也没关系，欺骗也无所谓。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可失去了。
————
「刀剑们真是单纯的生物啊」
有时候数珠丸不得不承认藤川凉子说的一些话是对的。
被关在房间的那段日子里，他时常会感到一种怅然的迷失。这种迷失不产生于无人交谈的境地，而是更深层次，更为宽广、仿佛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迷失。
“数珠丸恒次”成就于更迭的历史，可他翻看自己的记忆，偶尔竟然会觉得有些恍惚与失真。那些如同切身经历的过往与降临现世的记忆相互交融，又无可避免产生割裂。因为越是接触现在的世界，数珠丸越是发现「刀剑」这一族群与不断前进的历史渐行渐远的必然性。
而这种仿佛被恢宏命运所抛弃的迷失感在他遇到自己本体时达到了顶峰。
刀剑是人类的武器，是所属者意志的承继与证物。
但如果他们有一天不被需要了，那么「刀剑」这一存在还会有意义吗？
数珠丸无法想象那样的未来，而当他认为自己将不被需要的那一刻，突然懂得了自己会被召唤的缘由。
————
田中君总是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好。他总是将别人的优点看在眼底，却忽视了自己身上那些难能可贵的东西。
他的温柔总是不动声色。田中君会主动朝犹豫的数珠丸恒次伸出手，因为他发现数珠丸恒次的难过与痛苦，哪怕数珠丸恒次对他来说是个危险且麻烦的存在；田中君从不抱怨跟随玉藻前东躲西藏的生活，哪怕从前玉藻前于他仅是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田中君不憎恨因别人而无端牵连自身的灾厄，他告诉数珠丸自己原谅他了，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接纳和原谅了怎样残酷的命运。
「我虽然做不了多少，可爱如果是希望一个人幸福。」
「那么我必然是爱着你的。」
「这样的话……你也不要感到难过好不好？」
他抱住了他，而他随之融化。无论前世还是后世的田中君，数珠丸清楚记得自己给予对方的伤害，他以为自己不配得到原谅。
他告诫自己不要靠近，不要触碰，但田中君握住了他的手，把拥有幸福的权利放进他的掌心。他用漫溢的真挚与信任穿越数珠丸理智冷静的反面拉起他下坠的灵魂，他告诉数珠丸恒次他是被爱着的。
他恍然发现自己先前的不幸也许都只是为了等待这一刻。数珠丸问自己值得吗？
值得的。
所以他在消散的最后一刻轻声答道。
「好。」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数珠丸番外-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