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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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帮了我。’
那份明亮眼神直直地望向自己，仿佛他的眼底倒映的不是一个丑陋可怖的妖物。
和那孩子多么的相似……
‘你不害怕我吗？’
‘不害怕啊，因为最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心。你帮了我不是吗？’
‘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心……’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统统都是骗子！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嘶哑的大笑夹杂着几声啜泣，断断续续地在陷入黑幕的森林里回响。
月光将脚下粘稠到发黑的猩红液体照亮，藏在树梢的乌鸦睁开锋利的双眼，静静地观望。
‘不过是骗他罢了，那个恶心的丑八怪，要不是当时有事求他，我怎么会和他来往。’
‘就是没想到居然会被他缠上，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应该找另外的人帮忙才是。’
“人类都讨厌丑陋的怪物。”
沿面颊曲折的纹路轻柔摩挲，他咧着嘴角喃喃自语，尖而长的指甲毫不犹豫地刺进皮肤，扯下鲜血淋漓的肉块。新的血液蜿蜒而下，与先前凝固的血块一层层重叠堆积，黏在腥臭的土壤里。
‘好想……去见你。’
似乎感受不到丝毫疼痛，他撕得极缓慢细致，皮肉撕扯声一下接一下，令人牙根发颤的强烈酸楚感能将任何一个正常人折磨得发疯。
一张完整的面皮被顺利剥下，满是斑驳血迹的葱白手指将它与之前的面皮粘合，迎着月光高高举起。两双相同色泽的眼瞳再清楚不过地倒映出彼此的模样。
一个是狰狞的恶鬼，一个是漂亮的少年。
乌鸦张开翅膀飞向天际，霜雪的冰冷破开满地狼藉。他一点点抹开眼尾艳红的血珠，嘴角却弯出纯真无邪的笑容，向不经意闯进此间，那由冰雪幻化的童子问道。
“呐，我现在像是人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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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不像人类？
雪童子抱着怀里的刀，沉默不语。
他有多久，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了。
细小的雪花在身边凝结而后破碎，这本来是他最原始的模样。
从遥远寒冷的家园飞向大地，等到第二年的春天，融化成水，蒸发成气，消失在暖阳之下，就像他的哥哥姐姐们那样。
会被赋予与人类相像的外形，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以至于让得到了这具陌生至极的身体的自己，为此深深地感到迷茫不安。
“要去外面看看吗？”
第一个容纳他存在的人类如此说道。
“也许在外面你会找到你想要的。”
对方的嘴角总是挂着他最喜欢的温柔笑容，望向他的眼底带着最殷切不过的鼓励神色。
人类……都是如此温暖的生物吗？
他忽而有些明白，为什么哥哥姐姐们明知道会消失，却依然会选择来到这里。
‘如果能更靠近人类的话，我会不会变得更加像你。’
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里，那对年老的夫妻将他迎了进门，他们将自己怪异的长相看在眼里，却只笑着问自己冷不冷。
不知名的热度在冰雪做成的躯壳里扩散，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悸动。
他想，如果心愿意接纳你，那么像不像人类其实又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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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利乃。”坐在黑发少年身旁，少女不安揪着衣袖，结结巴巴地唤着对方姓名，看上去像是下一秒要告白的模样。
“我有了恋人。”
“嗯——嗯！”正在喝茶的少年猛地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淋了满手，他却顾不上抹去，急忙问道：“等等，你再说一遍！”
深吸了一口气，少女握紧拳头，用更加坚定的口吻回答：“我说，我有了恋人。”
“兵——”很好，少年这次连茶杯都握不稳，直接给摔成碎片。
他头疼地按住太阳穴，面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女，语气难得带上几分强硬。
“你还记得自己是巫女吗？”
“你自己跟我说说，侍奉神明的巫女私自与人嫁娶，会遭受什么。”
“会被降下的天雷劈成灰烬。”她平静地回答，似乎一点都感受不到这份惩罚的可怕，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才泄露了几分她的真实情绪。
她不惧怕天雷，只唯独害怕失去了自己之后，他该如何面对。
这是一条注定布满荆棘，没有未来的道路。
“非他不可？”
利乃暂时稳住沸腾的情绪，停下不断踱步的双脚，冷声问道。
“非他不可。”
“你们已经到了哪一步？”
少女轻抚尚且平坦的腹部，感受底下细微的颤动，瞳孔中渐渐凝了一团火焰，炽热而执着地燃烧着。
“我已经没有办法回头。”她双眸含泪，脸上写满了让人不忍拒绝的哀求，“这里有着他的孩子，我想让他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的份上，求你帮帮我。”
“帮你什么，帮你死之后替你收灰吗？”利乃暴躁得狠狠锤了一把柱子低吼道。任谁得知自己友人即将死亡都做不到淡定以对。
“除了你，我已经不知道可以找谁了。”
“利乃。”少女再次哀求着，执拗地等待一个答案。
事情早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再说什么都是无益。
利乃终是无可奈何地长长叹息，在少女欣喜的目光中轻轻点头。
这之后，他第一次见到了少女的恋人玉藻前。
在一个电闪雷鸣，仿佛永远下不完大雨的雨夜里。
“利乃哥哥，千代子姐姐呢？”那时候的小田中在数珠丸的帮助下笨拙地抱着刚出生的双胞胎，懵懵懂懂地询问。
他年纪尚小，不懂得为什么原本晴朗的天气忽然下起了狂风暴雨，也不懂得为什么之前还和自己问好的巫女突然不见了踪影，更不懂得为什么玉藻前要跪在地上任由大雨将他淋湿，绝望孤单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自己。
“千代子她……”利乃拍了拍田中的脑袋，嗓音哽咽。他尽力仰起头，不让田中看到自己脆弱的神情。
“她得了很重的病，要去很远的地方治疗。在这之前，她把这两个孩子托付给我们照顾，所以田中以后要当好哥哥照顾好他们，等千代子姐姐回来哦。”
小田中似懂非懂地点头，说道：“嗯……我会努力拜托数珠丸和哥哥帮我照顾好弟弟的。”
顺道还一本正经地朝身后安静站立的数珠丸恒次请求。
“数珠丸，从今以后拜托了。”
“这样是犯规的。给我稍微打起点干劲！太懒绝对不行！”什么脆弱，悲伤，在一无所知的懒癌弟弟面前似乎都被化解。
正因为不懂，所以才能如此无忧无虑地活着。
他无奈地接过田中怀里的双胞胎，低头仔细打量两人哭累后的熟睡面庞，竟隐约可以看出几分千代子和玉藻前的轮廓。
蓦地，少女哀求的目光不由地再度浮现于眼前。
“孽缘……”
“遇上你们，都是孽缘……”
他低低呢喃道，尾音消弭在屋外铺天盖地的雨声之中。
然而现在，却再也没有一场下了七天七夜的大雨能扑灭这场复仇的烈焰。
昔日美丽的平安京被滔天大火所紧紧包围，企图将之拽进无尽的深渊地狱。
那些结伴前往神社的人们被困在这突如其来的大火之中，他们拼命祈求神明的保佑，却被蔓延至车幔的火舌活活烧死。
尖叫、哭喊、咆哮，乱糟糟地充斥在平安京的大街小巷。每个人都只顾得上仓皇逃窜，各类珍贵瓷器碎了一地，绘有精美图案的屏风被肆意踩踏，无数精致的园林被烧成焦炭。
怎么会不痛快！
玉藻前冷眼俯瞰诸人狼狈至极的模样，快意在胸口喷薄，叫他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于艳烈的火光中放出一抹冷笑。
“你现在的样子真难看。”
从身后的屋顶轻盈跳跃而来，利乃丝毫不留情面地对玉藻前评判道。
他摘下长斗笠，双唇紧抿，除非在特定人面前才会异常生动的眉眼只余一片冷淡。
而被对方如此恶意嘲讽着，玉藻前却不反驳，他轻抚自己这张幻化出来的姝丽容颜，挑眉笑道：“你那边解决了？”
“我只解决我该解决的人，比不上你，也不怕遭天谴的臭狐狸。”
利乃今晚的心情可谓是十分的不美丽，他鞋子边上的血迹已半干成痂，在夜里看去倒像是不小心溅上的泥土印记。
“真是晦气。见到讨厌的人，总能让人想起一些讨厌的回忆。”
他句句含针带刺，眼神阴鸷森冷，似乎下一刻就会对着玉藻前拔刀的架势。
却又在最后一秒生生忍住蓬勃的怒气。
“玉藻前，我一直都很想杀了你。”
“但你不会。”玉藻前漠然地注视着被火光晕染的夜空。
你不会杀我。
毕竟我们最恨的，都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有时候真羡慕数珠丸恒次……”
他想要见的人，可是再也不可能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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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田中忽的站不稳脚步往后倒，这让他身后的一目连立即关切地询问。
“没事……就是感觉脑袋里好像忽然闪过了很多东西。”田中迷茫地眨了眨眼，风围绕着他们形成一堵无形的屏障，将周围的大火和浓烟隔绝。
他们所降落的地方是人较少的一条街道，这里约莫起火较早，逃跑的人已经逃跑，留下来的尽是些发焦的尸体与木渣。
传进耳朵里的只有木料焚烧的呻·吟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哭号。
他们走在这条燃烧的街道上，就犹如走在人间炼狱。
田中情不自禁地攥紧一目连的袖口，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这里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人。
玉藻前是复杂而矛盾的，田中从第一次见面起便意识到这个事实。他可以对自己温柔体贴，似乎事事都能顺着自己，可一旦触及某些方面，他可以比谁都狠。
他能用着无比温柔的语调与字词，轻描淡写地毁掉一座城池，翻手焚毁无数人的姓名。
或许在遇见某个命中注定的克星之前，天生九尾、尊贵无比的玉藻前永远都是骄傲孤高的。弱小的人类对于他而言，本是不值得他在乎的蝼蚁罢了。
因而田中很早就清楚地知道：阻止这场浩劫是绝无可能的。
不过，田中仍旧觉得其中有些微妙的违和感。
按照玉藻前爱憎分明的性格，应该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才对，为什么…要将复仇的范围扩大……波及到其他无辜的人类？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大概是希望被恨着吧。”一目连蓦地在耳边轻声回答。
田中迷迷糊糊地发现自己又把心里话说了出口，他不解地继续问道：“为什么希望被恨着？”
“因为愧疚，因为自我厌恶。”
一知半解地歪头思索片刻，田中索性懒得纠结这些问题，继续在大火之中寻找数珠丸的身影。
“砰——”
走着走着，忽然有尖利的小石子扔了过来，被风扫落在地。田中转头往左一处贴近池塘的三角废墟看去，那里竟有个满脸警惕的小孩弓着身子瞪向他们。
唉……看上去有点眼熟。
“坏家伙，纵火犯！”
那小孩丝毫不接受他们的善意，只愤恨地朝他们大喊。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们是纵火犯？”一目连好脾气地耐心问道。
“整条街只有你们完好无损，不是你们是谁！”
好吧，这理由听上去十分的合理，但他们真的不是纵火犯。虽然某个意义上而言，他们算得上纵火犯的同伙。
小孩身后的火势仍在不断加大，木头噼里啪啦的脆响不绝于耳。田中盯着对方那头异常眼熟的卷发，在小孩敌视的目光下慢吞吞上前。
“你想做什么！”小孩猫着腰色厉内荏地威胁，他摆开最合适的攻击姿态，漆黑的眼眸迅速滑过一抹亮光。
田中淡定地看着距离自己不到两厘米的拳头，一目连的风屏轻而易举地阻隔了小孩的攻击。
在小孩愤愤不平的神色之下，田中不紧不慢地将对方手里紧握的碎石拿出，“你这样拿着很疼的……”
“我们只是来这里找人，并不是你说的纵火犯。”
“如果我们是纵火犯，你现在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他自然而然地牵起对方的手，劝说道：“这里很不安全，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小孩半信半疑的神态在田中直白清亮的目光下逐渐消减了许多，他有些扭捏地将头撇向一边，小声回道：“刚才，对不起，还有，谢谢。”
“不客气……”田中近距离观察着小孩的面孔，终于在记忆里找出一个对应的名字，却又因为对方的性格不太肯定。
“你很厉害，能躲过大火。我估计我的话，完全不行呢……”
“运气好而已。”小孩似乎是不太习惯被夸赞，立马红着耳朵低头转移话题，“你刚下不是说要找人吗？我在这里待了有一会儿，说不定会知道。”
“真的？”田中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那你有见过有着一头很长很长的头发，身上带着很大一串佛珠的人吗？”
小孩握着田中的力道不自觉地紧了几分，他垂下眼睫，摆出深思的神态。
“我见过这个人。我有看到他和一身黑衣服的人走在一起，方向应该是城外的东南侧。”
“那里到处都是瘴气，你们确定找的是他吗？”
他认真地发问，乌黑眼眸仿佛能看透田中内心深处。
这一刻，相似的场景刹那重叠。
“刚才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太宰治。”
“大哥哥叫什么名字呢？”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