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残阳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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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田中现今所在的这座庭院，乃靠山而建，面积不算特别大，却处处精雕细琢，无论是横在绿湖之上的朱红拱桥，抑或是院子前看似随意装点的青岩白沙，皆自有一番韵味。
起先对于自己的住处如何，田中并不大在意。只要睡得舒服便行，住在哪里不是住，况且这个地方悠闲宁静，拿来慵懒度日当真再适合不过。
然而今日，独自一路走在寂静幽深的门廊之中，田中却忽然发现：他并非不在意，而是身边总能有人陪伴，所以才不觉这深深院墙过于冷清空荡。
刀剑也好，利乃也好，虽说有时候会认为他们的存在让人有些烦扰，可当这些热热闹闹的景象真的抽身而去，总难免不太适应。
“这是人之常情。”
他晃晃悠悠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即使这句话是从妖的嘴里说出。
毕竟人和妖，很多时候，其实是共通的，固执地把人和妖的界限划得太清，反容易走进了死胡同。
就这样有的没的发着呆，脚下忽的踉跄了一下，田中懵懵懂懂地从前方式神的衣物中站稳身子。
顺着式神敛眉低首的方向望去，眼前赫然是一道紧闭的拉门。
“……到了？”他放低声音问道。
式神点头应是，随即如最开始一般无声隐去，徒留田中一人与门板相顾无言。
不作他想，能让现阶段的田中这般踌躇不定，还不能装睡赖去的，莫过于数珠丸恒次了。
仔细算一下，自田中来到这里，与数珠丸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不过三次，真正好好说话的次数根本没有，第一二回见面，对方甚至差点没把他杀死。
也就第三回接自己回来的时候比较友好，听玉藻前说，好像是找到了暂时恢复理智的方法。太好了……终于不用一见面就被杀一次了。
不过，他为什么会失去理智？是因为暗堕吗？
‘对不起，那孩子控制不了自己。’耳畔犹记玉藻前那句近乎飘渺虚无的慨叹，他不期而然地回想起当时混乱至极的局面。
脚底下那用鲜血混着朱砂描绘而成的阵法，和空气里让人恍若窒息的森冷气息，似乎都在暗示些什么东西。
是因为……我吗？
他垂下眼帘，一下下默数着心脏的跳动。
生动，鲜活，正在他的胸膛处强有力地跳动着，真实而强烈地昭显这具身体的生命力。
谁会相信，“田中”其实早已死去，哪怕他现在仍好好地“活着”。
‘田中殿下。’
或许从梦中附在“田中”身上情不自禁地回应对方呼唤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无法摆脱名为“数珠丸恒次”的麻烦。
“呼……”长呼了一口气，他曲指叩上薄薄的门扉，轻唤道。
“数珠丸。”
—————
“你好，有人吗？”
棕发少年一手提着几瓶红酒，一手握着门把轻敲。
“小纲吉～好久不见～”
伴随着爽朗的问候语，大门被猝然拉开。少年一个重心不稳，瞪着眼笔直地往前跌去。
幸运的是，这一回，他没有如往常一般凄惨地摔倒在地，而是落入一个散发着药香的怀抱。
“啊啦，一见面就这么热情的投怀送抱，小纲吉你果然对我爱得深沉，我可是会害羞的哦～”
“青鲭先生请不要随意开这种玩笑啦。”满脸无奈地站起身，纲吉一把将红酒塞进对方的手里，嘴上相当习以为常地吐槽道：“如果你害羞了，我会严重怀疑我今天没睡醒。”
“嘛，居然是我最喜欢喝的那一款，小婴儿叫你送的吧？小纲吉。”搂着纲吉肩膀往本丸内部走去，太宰治笑嘻嘻地调侃道：“可惜小纲吉还没成年，不然的话，就可以跟我一起喝几杯了。”
把小纲吉灌醉什么的，真想尝试一次呢。
肩上寒毛陡然竖起，纲吉不明所以地搓着胳膊，总觉得背后有人在暗算自己。
他瞥了瞥太宰治依然灿烂阳光的笑容，暗暗摇了摇头，腹诽道：可…可能是错觉吧。
两人很快轻车熟路抵达前厅。许是恰巧撞上刀剑出阵的时间段，他们两个人十分少见地霸占了整个地盘。
“唉，三日月桑他们出阵了吗？”纲吉自觉寻了个位置坐下，看到凉炉里的炭火不够，还顺手往里添了一些。
虽然之前事情多，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这里拜访，但长年累月在这个本丸所养成习惯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改掉的。
“啊，三日月君被我派去远征了哦，剩下的也都被我派去干活，基本不在这里。”将重新盛满清水的铁壶置于凉炉之上，太宰治托着下巴，笑着说道：“毕竟老是看到他也会觉得烦，老爷爷偶尔活动一下身体不是很必要吗？”
“而且，小纲吉现在可以叫我本名哦。青鲭君实在是好难听～我想听小纲吉叫我名字啦。”
‘难听你还告诉他们这个名字。’后脑勺划过一排黑线，纲吉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身体上却不由地选择听从太宰治的意愿。
不过，在此之前，他仍然不放心地往外左顾右盼了一小会，并仔细将门拉上，才小声地喊出太宰治的一半真名。
“小纲吉你，噗哈哈，真是太可爱了。”全程围观纲吉战战兢兢的谨慎模样，作为被担心的对象，太宰治十足十笑得没心没肺，极端欠扁。
“小纲吉真的不考虑和我殉情吗？就连你不是小姐姐我也一点都不介意哦。”
“……绝·对·不·要。”开玩笑，跟你殉情，绝对会被三日月桑弄死的吧，绝对会的吧！不对，为什么我要想象和你殉情啊混蛋！
“唉，小孩越大越不好玩，明明以前的小纲吉是多么天真可爱，还会甜甜地叫我大哥哥。”
‘那叫傻，谢谢。我之前是多傻，才会相信你是个善良的好人！’
面无表情地在脑中疯狂吐槽，一想到自己还曾经傻乎乎地在这个人自杀的时候被吓得泪眼汪汪，事后还被对方拿来调侃，纲吉就想一头撞墙而死。
“不过没关系，继小纲吉之后，我又发现一个很可爱的小孩，说起来，小纲吉你应该也认识他。”
纲吉本来下意识地吐槽前半段“到底是那个可怜的家伙，居然被这个人盯上”，听到后半段，耳朵顿时不自觉地竖起，显示出几分诧异的模样。
“咦，我也认识的人？”
“嗯～是田中君哦，小纲吉知道吧。”太宰治随意地答道。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把心底话说了出口，纲吉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脸颊，说道：“田中君我认识，之前他来拜访过我，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这么说起来，我待会儿要去拜访的对象就是田中君。”
“那小纲吉你等下可能会见不到他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茶几，太宰治颇为遗憾地回答。
“哎！”惊疑地张大嘴，纲吉不解地询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田中君他呀，正在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纲吉仍旧一头雾水地听着。
太宰治露出一个坏笑，不慌不忙地提醒：“小纲吉还记得凉子这个人吗？”
“记得……可、可这和田中君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我说，田中君所在的本丸就是凉子所留下的那座呢？”
焦虑的神色霎时浮上面容，纲吉不禁拔高音调反驳道：“可是，凉子不是已经被暗堕的刀剑所杀，就连那座本丸也被时之政府下令关起来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田中君还会被带到那座本丸？田中君他自己知道吗？”
“谁知道呢？”太宰治眯起深黑眼眸，瞳孔深处迅速掠过一抹冷光，漫不经心地回答。
“或许只是恰好也说不定，就像小纲吉你正好因为继承人只剩下你一个，就被选作彭格列的首领一样。”
“至于田中君他知不知道，那就只有他本人清楚了。”沏出一杯清茶递给难掩担忧的纲吉，太宰治自个不负责任地挑起一个沉重话题，本人却依然是一副笑眯眯，丝毫不受影响的面孔，连带着他的保证听上去都不靠谱至极。
“别担心，小纲吉你这个勇士都能成功打败大魔王，拯救世界，田中君也会逢凶化吉的啦。”
‘什么叫做我这个勇士？虽然我知道我很废，也知道你说的是事实，但我怎么老觉得有点手痒呢？’
借着喝茶的动作掩盖抽搐的嘴角，纲吉在脑海里将太宰治的小人恶狠狠地揍了一顿，顿时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
虽然面前这个人怎么看怎么不靠谱，但超直感告诉自己对方并没有说谎。既然如此，他还是选择相信吧。
‘可惜了，今天还带了礼物。下次田中君回来，我再送过去吧。’
与此同时，田中本丸——
“数珠丸恒次？”细细咀嚼这几个字，清光抚着一扇门的门边，指尖微微用力扣进门缝。
除了最初被召唤而来的几把刀剑，谁也不清楚在这本丸极偏僻隐秘，几乎可以说荒凉的地方，竟藏了一间仓库。
而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情形，完完全全可以说是他们一手缔造的。
无他，这间仓库所关押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上一任审神者所留下的唯一一把刀剑。
还是一把弑主的暗堕刀剑。
所有知情刀剑在了解到本丸有这样一把刀剑时，全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和掩饰。
而事到如今，从未有一把刀剑后悔过这个决定，即使石板告诉他们，田中和数珠丸恒次在另外一个时代相见。
比起会放手一试，他们宁可把可能破坏现状的不定因素束之高阁。万分之一的代价，谁又敢去赌？
清光淡淡掀起眼睫，自嘲一笑，用力拉开了这道从未打开的仓库门。
—————
‘唉……他不在？’
打开门之后，没有如意料之中见到数珠丸的身影，田中不禁疑惑地在室内转悠起来。
地面没有凌乱的痕迹，看起来应该是自主离开。
但是离开了这里，他会去哪里？
田中正百思不得其解，眼角视线忽然被一抹银白所摄取。
他后退几步，绕过屏风，竟发现那是一把通体银白，刀型优美的太刀。
‘有点眼熟……’
他凑上前仔细观察，半晌，才击掌感叹道：“哦……这不是数珠丸恒次腰间的那把刀吗？”
就是没有裂痕，没有佛珠罢了。
‘是恢复了吗？’
‘好像也不对……’
捂着下巴沉吟良久，田中在回忆里仔细搜寻了一番至今所发生的所有点点滴滴。
【这是你的时空，田中君。也是，刀剑们的时空。
模模糊糊的呓语掠过，眸光倏尔因此闪烁不定，田中迟疑地想。
“两把数珠丸……还是一把数珠丸？”
如果这是恢复数珠丸理智的方法，那么离开的数珠丸不带走这把刀，是想做什么？
‘我不是要你少接触那个黑不溜秋的家伙吗？’
利乃曾经说过的‘黑不溜秋的家伙’是谁？
“一目连，你在吗？”
穿堂风温柔拂过面颊，无声回应。
“把我带去平安京吧。”他请求道。
平安京——
城外，穿着粗布麻衣，衣服上打满补丁的老人颤巍巍扛着粮食，交与收税的官员。
他盯着官员数粮食的动作，内心盘算自家能留多少，今年冬天能买多少炭烧。
‘越来越难咯。’
他摸着鼻头，往城中瞅了一眼，满是皱纹沟壑的脸流露出些微艳羡。
那里头，他去过，虽然低着头不敢多看，但真是仙境一样的地方，也就贵族老爷们能住得起吧，像他这种人怕是想都不敢奢想。
“你愣在这做什么！还不快让开，别碍着我们办事！”
官员的大声呵斥让他惊醒，他忙不迭哈腰点头，又颤巍巍地走了。
装着粮食的牛车慢悠悠被赶进宫墙外，尚未进宫，便听得丝竹之声交响奏鸣。
宫乐靡靡，各色和歌若林下莺啼、山涧流水般回转，以向宴席诸人展露才情。
贵族与皇族齐聚一堂，在幕帘下作乐。珍馐美酒摆了一桌，却见不得动筷几次。
玉藻前垂首恭顺地陪在天皇身边，艳光四射的妩媚脸庞在室内昏黄的烛光下愈发迷人耀眼。
他状似柔若无骨地倚在天皇肩头，扇面轻掩，显出几分羞涩动人的姿态。
无人看见，其扇下被遮挡的嘲弄微笑，更无从得知其眼底快要溢出的厌恶鄙弃。
‘笑吧，唱吧，这是你们最后享受的光芒。’
残红挽上檐角，正是夕阳返照时分。
平安京的夜晚，在落日余晖之下，屏息等待着。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残阳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