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风之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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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告诉哥哥，你刚刚在我面前想什么呢？”面颊被拉拽揉弄的感觉不要太过熟悉，田中失了焦距的瞳孔慢悠悠归位，果不其然又看见了利乃那张熟的不能再熟的扑克脸。
“哥哥刚刚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阴气叠出的口吻暗含丝丝咬牙切齿之感，利乃一边面无表情地折腾着田中软乎乎的脸蛋，一边则在心底絮絮叨叨地腹诽是哪一个混蛋，竟敢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抢夺他弟弟的注意力。
‘该不会是之前那个养了自家弟弟一段时间的小妖怪吧？’
‘如果真的是，早知道我当初该关他久一点才是。’
‘居然和我弟弟同吃同睡，还叫的这么亲密，我都没有这样过好吗！’
可以说非常的小心眼了。
“刚刚……唔……说的话？”田中有些心虚地避开利乃直勾勾盯着他的视线，他刚才心神飞到了十万八千里这么远，哪里还记得利乃在他耳边念叨了什么东西。
‘怎么办……如果回答不上……哥哥他肯定要念叨好久……会很烦……’
正烦恼着，几只蛙蹼突然从利乃身后伸出朝他招手，田中愣了好一下，方才明白过来对方的用意，并不动声色地在呱妖们的提示下慢吞吞地回答问题。
也不知道这些古灵精怪的呱妖们从哪里找来的道具，虽然体型不太一致，但那身袈·裟斗笠以及利乃标志性的面瘫脸，愣是被他们学得活灵活现。幸亏田中的脸现在还被利乃所蹂躏，不然他感觉自己都快要绷不住淡定的神态。
“哥哥……刚才说……”田中的小眼神不自觉地往后面瞥，收到讯号的辉夜呱立即操起树枝往旁边旁边作贵族打扮的茨木呱身上打，而妖刀呱和青行灯呱则趁着两面佛呱老眼昏花，飞速抢了他两张画有火苗的纸张在茨木呱身边上下抖动。
“……”辛苦了，各位……
“今晚呱妖他们会和胧车一起去平安京里搞破坏……”艰难抑制住颤动的肩膀，田中有些飘忽不定地回答，他怕一个不小心就暴露出去了。
利乃顿时眯起双眼，脚下偏移几步恰巧挡住几只呱妖，嘴上却放缓了语气，说道：“嗯，还有呢？”
田中挪也挪也不开利乃的胳膊，身高又够不着，成年人宽阔的胸膛将他的视野挡得密不透风。在沉默了片刻后，他直接拍了拍利乃的小臂，示意他走近一些，随即将小脑袋无比自然地枕在上面，还难得带点赌气口吻地请求：“仰头看哥哥太累了，让我先趴一会儿吧。哥哥不要动哦……”
利乃，利乃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天照大神在上，欧豆豆在枕着我的手臂，欧豆豆在夸我高，欧豆豆在向我撒娇，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幸福的哥哥吗！#
#但是作为一个严厉认真的哥哥，欧豆豆的教育也不能有丝毫疏忽。#
于是，他十分有骨气地放软了神情，心花怒放地站在原地任田中枕着。
“接着说，说不对，我下次就真的在你床上放一堆长满刺的东西。”
这回利乃装扮的大天狗呱终于上场，他先是指了指田中本人，摇了摇头，再站在辉夜姬旁边，一起殴打茨木呱。
田中沉默地用死鱼眼盯着大天狗呱的动作，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哥哥今晚和呱妖们一起行动吗？”
“嗯，今晚是和胧车一起行动。”利乃答道。浓密的眼睫在他眼底烙下深深浅浅的暗影，“再过两天，我会和玉藻前一起行动。”
这是田中第一次听他如此认真地念出玉藻前的名字，而不像以往”臭狐狸”“一肚子坏水的家伙”那般愤愤不平地叫着，像是刻意反常而清晰地向他提醒着某些注定要来临的日子。
回想起大天狗呱指着自己摇头的动作，田中陡然意识到剩下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要好好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能去是吗？”
利乃顺势将他一把抱起，早被发现的呱妖们也乖乖收回道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起来。
“没关系的呱，玉藻前大人在这里设有结界，田中大人在这里很安全的呱。”
……安全吗？
田中不由地想到一回来就呆在屋子里自己给自己关禁闭的某刀剑。
“对啊，我们很快就能回来陪田中大人继续玩了呱。”
不……是我在陪你们玩吧……我只想睡个觉而已……
呱妖们一个接一个地凑上前，黄澄澄的小眼睛写满和善与亲近，若不是田中与他们生活在一起，他估计也没能想到这群呱妖们常常会在夜晚来临之时，跟着胧车一起将繁华如烟的平安京搅得人仰马翻，不得安宁。
呱妖们浑然不知田中对他们的复杂感官，他们还在关切地向田中嘱咐这个叮嘱那个，而田中只微微蹙起眉头垂首听着，沉吟不语。
其实本来他也挺乐意一直待在院子里不出去，但他有个不得不去见面的对象，而且一开始还想好要呱妖们带他去，可惜现在似乎计划要泡汤了。
“……利乃哥哥，我今天真的不能出去吗？”
“你平时不是巴不得不要出门吗？怎么今天我一禁止你出门，你就说要出去。”利乃斜了他一眼，反问道。
“唔……在后山那里……我想见一个人……”极少见的，田中再次锲而不舍地请求：“拜……托…了……不会很久的。”
两双相似的黑眸对视良久，到最后，利乃终究是率先败下阵来。
他轻叹了一声，没问要见谁，只无奈而纵容地说道：“必须在晚上之前回来，我会让式神跟着你。”
“嗯。”田中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后将一枚轻飘飘的吻印在利乃脸颊上，“谢谢，利乃哥哥。”
孩子软软的嘴唇带着湿气，仿若一根羽毛柔柔地扫过皮肤，若即若无的，让心尖尖都不禁为之蜷缩酥软，一阵阵地直冒烟。
寂静的庭院里忽而刮过一阵风，吹起一根根垂落的发丝，隐藏于底下的，分明是一双红得滴血的耳朵，还有某位哥哥大人后知后觉的厉声咆哮。
“到—底—是—谁—教—坏—了—我—弟—弟！”
当然，田中对此一无所知。他早在利乃神智不清的时候，就被尽职尽责，效率奇高的式神带到后山一处破败神社附近。
这里显然已很久不曾有人来访，常年风吹雨淋之下，昔日辉煌的神社只剩下一根腐朽的柱子，上面的红漆东一块西一块地大面积掉落，露出斑斑点点的灰白色木底。
脚下的石阶布满青苔荒草，顺着山脊蜿蜒向上，延绵到看不到尽头的深处。
式神担心田中会打滑，一直小心翼翼地抱着不肯松手，直到一股温柔的清风徐徐而至，一双指节分明的双手从他怀里将小孩接过，式神这才在田中的授意下恭身告退。
那是一名让人倍感舒服的青年，面目隽秀，体态优雅，虽脸色过于苍白，一只眼也被白色绷带所遮掩，然美玉微瑕，这些都无碍其温润如玉，暖若春风的气质。
“没想到你会特意过来找我。”与他周身萦绕的柔和气息一样，对方低沉舒缓的嗓音是想象中的温柔和煦，“我很高兴。”
“嗯……因为毕竟是救命恩人，不来道谢的话，感觉很有罪恶感什么的。”
田中被他稳稳抱在怀里一步步往山上的一块大石头带去，那里虽然远了些，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
“之前要不是你帮忙的话，我根本逃不出来。”他枕着对方不算宽厚的肩膀嘟囔道，“还好下半辈子还能继续地慵懒下去。”
“呵～”不禁被田中老气横秋，仿佛看透人生的语气给逗笑，青年轻轻颤动肩膀，被束起的一撮头发滑落开，露出衣襟下的红色图案。
妖异的朱红色符文印在苍白的肌肤上，给原本淡雅如风的青年添了几许惑人的妖邪感。田中总觉得有些违和，却又不知道违和的地方在哪里。
他以为这个温柔的青年更像是神明，可真实感受到的气息却分明接近于妖类。
“只是恰巧通过风看到，所幸刚好赶得及。”青年轻声细语地向他解释，言罢，他又有些担忧地叮嘱：“你和那位刀剑再次共处，还是小心点罢。”
“虽然风能告知我关于你的安危，但我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嗯，我知道了。”田中点头应是。青年对他如此温柔体贴，周围又如此荒凉破败，以至于他不由地生出一股愧疚之心，“抱歉……虽然是来道谢……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带。”
青年不在意地笑了笑，安慰道：“我说过的，你能过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毕竟这里，已经很久都不曾有人来拜访了。”
青年坐在石头上往下望去，那根腐朽的柱子被杂草树枝给挡着只剩下残损的头部。他的眉宇不自觉地因此拢了些许落寞，又在田中看过来时蓦然散去，徒留一片温润。
等田中找好了位置坐稳，青年对着树林后头招了招手，一通体粉红的神龙穿梭于云雾间翩然飞来，绕着青年亲昵地蹭脸。
“作为主人，我也没什么可以招待你，这样就算打平了吧。”他摸了摸红龙的龙角，瞥见田中一眨不眨地盯着红龙看，便笑着牵起田中的手放在龙头上抚摸，“想摸摸看吗？它还挺喜欢你的。”
像是回应青年的话语一般，红龙主动地蹭了过来以表亲近。
龙鳞微凉，摸上去如玉石般顺滑细腻，田中爱不释手就地摸着，黑眸也因此亮了好几分。
“真舒服……如果可以，要不我一直待在这里好了……”他情不自禁地小声感叹着，脑海中骤然浮现数珠丸恒次冷若冰霜的侧脸，悠闲的心情瞬间散了大半。
“怎么了？”轻轻拍了拍小孩蓦地沮丧低垂的头颅，青年关切地问道。
“就是有点累……”在对方暗含关心的温柔注视下，田中直接仗着幼年形态，抱着红龙得寸进尺地往青年怀里钻。
青年不由哑然失笑，随即便招来几缕清爽的风在周身吹拂，任由这玩性大发的一人一龙赖在他的膝头上休憩。
“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他交谈……”田中扬起脸与青年对视，困惑与无奈布满他的黑眸，让他看上去像个寻求依靠的迷了路的孩子，“我们两个每次见面都会以失败告终……”
“唉……心理医生果然是世界上最辛苦的职业，要是我能把漫画里擅长嘴炮的主角拉过来就好了……”
“而且现在他们一个都不在这里。”
他嘀咕着嘀咕着，忍不住灰心丧气地将脸埋在对方的衣服里。纤长睫毛颤动着，显得分外可怜而脆弱。
“那你为什么要执意和他交谈呢？”青年也不问他嘴里说的是谁，只淡淡问道。
“因为……”田中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在青年略带不解的神情中抚上他的眼角，轻声说道：“他和你的眼神是一样的。”
都是裹着一层层保护的外壳，外表云淡风轻，内里却如同一口寂寞的枯井。
【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一声喟叹仿佛穿越时空缝隙飘然而至，幽幽地散落于耳际，田中忽而隐隐约约地领悟到当初的白毛妖怪所说话语的含义。
“呐……你相信命运吗？”
记忆的匣子被咔的打开，露出斑驳陈旧的内底。
‘神明大人，求求你救救我们吧！’
‘爸爸，妈妈，我们会死吗？’‘不会的，不会的，神明大人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我们平日供奉着神明，大难临头，神明却对我们这些可怜的人类见死不救吗？’
“我相信。”他叹息着握住田中的手，人类的温暖顺着相触的肌肤再度传来，竟隔了数百年的光阴。
这座神社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来过了，久到连他自己似乎都快忘了，他本是一名神明。
“想知道吗？关于那根腐朽的柱子的故事？”
翠绿色的耳坠无声垂落，他弯起狭长的眼，点点迷离星火猝然闪现，转瞬消失在眼波深处。
“在这座森林里，其实原本有一个华丽的神社，供奉着风神。有一天，洪水袭来，快要淹没山下的村子。村民们纷纷上山来祭拜，祈求神明能保佑他们。风神掌管的是风，而非水。可他还是听从了村民们的愿望，将洪水强行改道，代价是他的一只眼睛。”
他的口吻平静得仿佛说着别人的故事，或许是漫长的光阴已然消磨了最初的情感，只留给他一个记忆的空壳。
“灾难过去了，人们却逐渐忘记了这位神明，他们搬离了这里，渐渐地，这里再也没有人来了。但神明还在这里等，等到神社落满了灰尘，等到这里只剩下一根腐朽的柱子。”
“失去了所有信徒的神明本该独自消失在森林里，可他却选择堕落为妖，这样一来，即使不再能为他的子民带来福祉，也依然能守护这里。”
田中呆呆地抬头仰望，林间温柔的风将阳光细细揉碎，撒进这位风神淡绿色的通透眼眸，恍若摘了漫天璀璨的星辰，流转着说不尽的明媚与温柔。
“我相信命运，但相信有时候不代表遵守。”所以我为此失去了一只眼睛，甚至为此堕落成妖。但我并都不后悔。
“虽然到最后可能做无用功，可能惨淡收场，但至少，不会让自己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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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夏日炎热愈盛，蝉声比早晨更加聒噪，在树林里此起彼伏地争鸣。
担忧赶不及在晚上回去，式神特意上山来催促，田中与红龙互相磨蹭了一小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彼此。
披回碧蓝青鸟羽织的风神交手而立，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田中与自己告别。
黑发的人类小孩却没有如他所想的立即走过来，而是转身向身后的式神要了两枚铜钱，再满脸认真地将之放到自己的手心里。
“我觉得即使是非常温柔的人，大概也会碰上一些不如意的事情，就好比我之前的一位朋友。”
铜钱表面仿佛尚存有田中指尖的热度，在掌心里微微发烫。
“而且你看啊……神明的生命比人类长那么多，所以雨会下得久一点也很正常。”轻柔地将风神手掌合上，田中淡淡地述说道：“但是，雨总会停，洪水总会过去……人也总会出现的。”
熟悉而陌生的信仰之力汇入四肢百骸，在他寂然了数百年的平静荒野中骤然点亮一簇花火，并隐约以燎原之势往外扩散着。
“你说过会守护你的子民吧。我叫田中，之前拜的神社完全不守护我，换成你应该能靠谱很多。因为现在没有生活费，这么点就请你将就一下吧。那么……请收下我的供奉吧。”
即使这股细小的信仰之力比起以往巨大的信仰洪流，宛若沧海一粟，简直渺小得找不着痕迹。
但他已经等了数百年，等到洪流干涸，土地龟裂。
“我的名字是一目连。”
风载着神明的承诺飘到山脚，贴在田中耳边轻声说。
“有需要的话，就请呼唤我吧。”
我会，一直都在。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风之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