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玉藻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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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是稚嫩的、懵懂的、独属于孩童的嗓音。
‘是在……叫我吗？’
眼前像被虫子咬了个洞，越来越多的亮光挤进洞口，豁的扯开了黑色帷幕。
随即，田中感到自己的肢体不受控制地后退几步，像在匆匆躲避什么东西。而待他适应了新的视野，他的这具身体的的确确正在躲避着面前一名半跪于地的男子。
一头黑白渐进的发、一串黑白分明的佛珠、一副悲悯低垂的眉眼，不是数珠丸恒次，又是谁？
长久的沉默盘亘在二人之间。田中凝望着他腰间的那把长刀，依旧是黑雾丝丝缕缕缭绕的不详模样，却少了刀鞘上诸多纵横交错的裂纹。
‘是之前的记忆……’心下了然，田中淡淡地分辨自身情绪，想道：‘话说起来……我现在处于警惕状态，心底却没有多少紧张的感觉。’
明明在此刻，心底深处某个瞬间划过一双蓄满恨意的痛苦眼眸，脖子甚至还烙印着冰冷指节带来的钝痛。然他又听到那仿佛是镌刻在灵魂中的直觉，拨开迷雾般的现实，笃定地告知自己对方的无害。
矛盾得如同数珠丸恒次这柄刀剑本身。
‘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事情吗？’
“咿呀——”
水竹倏忽倾倒，在小池塘中砸出一圈圈涟漪。
田中不由地再往后退了几步，只因对面突然有了动静。
“我，名为数珠丸恒次。”将刀剑收入腰侧，数珠丸恒次顿了顿，简单地道来自身姓名，似乎不欲对自己的来历做任何介绍。
“打扰到您十分抱歉。实不相瞒，我也是无意间到达此处，在今日才偶然间被您的灵力所唤醒，并无任何冒犯的意思。”他低头与田中对视，不急不缓地解释道。细致俊秀的眉目端的是恭谨谦和的神态。
“你认识我？”田中听“自己”不按常理出牌地问道，虽是个问话，然孩童异常直白的语气却硬是将其说成了肯定句。
意外地，对面一直从容不迫的数珠丸在被问到这个问题竟稍显纠结地微微皱眉，脖子小幅度地转动着，像是不知该选择点头还是摇头。
‘……大概是在想，要回答认识哪一个我吧。’
田中随意地猜测了一下，目光游移着，竟不自觉地与这具身体一样，最终定格在数珠丸那头宛若海浪起伏的微卷长发上。
‘摸起来应该很舒服吧……又细又滑的感觉，睡在上面不知道会不会像丝绸一样……’
刚这般想完，一阵好奇心痒的感觉便缠上心头，田中沉默了片刻，对接下来的对话丝毫不感到惊讶。
“那你要留下来吗？”
“小田中”对情绪的感知敏锐而准确，他的想法天马行空，更不懂得像大人一样掩藏心思。虽然平时被教育着一定要远离那些看上去就很危险的生物，但到底还只是个对很多事情一知半解的小孩。
不管是哪个他，都不是喜欢思考太多的人。
“您，希望我留下？”数珠丸恒次迟疑地复述，他惊讶动摇的神态冲散那股子死气沉沉的迟暮感，让人对他的感观一下子舒服了许多。
“……你会吃了我吗？”小田中继续反问道，数珠丸轻轻地摇头否认，细软的长发曳地，在阳光下晃出粼粼微光，令人难以挪开双眼。
‘之前没注意，现在总觉得非常好摸的样子……’
“利乃哥哥说过……唔……和别人建立了联系，就要好好……负责？”小田中的视线紧紧地追着数珠丸的长发跑，嘴上含糊不清地解释。他这种为达成目的而容易一根筋的田中式思考方式在此刻发挥了强大的作用。
建立了联系=可以留下来=可以天天摸=对方的头发是自己的了。
‘虽然感觉自己说的哪里不太对，但是好像也没办法反驳……啊…加油……我。’
“而且你也不会吃了我……”
慢慢地，慢慢地移动，小田中早忘了他刚才还戒备着对方，在绷紧了全身肢体的数珠丸恒次的注视下，他极其淡定地握住了那头柔顺的头发。
“果然很舒服……”小田中不由地红着脸，小声感慨道。
而另一头，被如此直白的赞美猝不及防地砸中，数珠丸也不禁跟着红了耳朵，身体绷得更紧，跟个木头似的立在原地。
他从不曾听到这样不带任何意味的纯粹的赞美，一时连本该要拉开距离的脚步也被钉在地上，踌躇着不知所措。
黑发黑眸的孩子捧着他的发尾细细把玩，不设防的姿态自然而亲切，他只要稍微低头，就能瞥见对方小小的发旋，而不是守在冰冷的刀剑内，每一次仅仅透过紧闭的门扉，小心翼翼地窥探那有着同样容颜的审神者。
那位既属于他，又不属于他的审神者。
‘而且你也不会吃了我。’
孩子信赖的话语宛若沾了蜜糖，流进喉口，甜得发腻发苦。
他不着痕迹地将手从刀柄处移开，指尖轻微颤抖着。
‘反正是堕落的刀剑，偶尔自私一回，也是允许的吧。’他对自己说道，语气渐渐变得肯定，甚至带了点难以自抑的雀跃：‘是您……唤醒了我。’
是您亲自将我唤醒，是您亲自承认了与我的联系。
“既然如此，我该怎么称呼您？”
他温声询问道，寒凉指节顺其自然地插·入田中发间，沿着纹路梳至发尾。
身体不禁为头皮的刺激而颤栗着，田中蓦然有种被锋锐的刀刃划过肌肤的危险感，但这份感觉很快又被数珠丸温柔安抚的动作所取代。
而小田中也疑惑地抬起头，目光所及之处，数珠丸恒次仍是那副恭谨温和的眉眼，连眼角的弧度都没有更改半分。
道不明说不清的直觉涌上心头，小田中眨了眨半阖的眼眸，竟是下意识地在数珠丸面前隐瞒了部分姓名。
“田中……我叫田中。”他如此回应道。
画面忽然化作水纹剧烈震荡起来，失重感陡然侵袭，田中尚未看清数珠丸的反应，便只能茫然地被铺天盖地而来的黑暗所吞噬。
次日早——
“田中大人，田中大人。”
缓慢睁开眼睫，田中呆呆盯着天花板走神了好一会儿，门外侍女的呼唤声才落了实处，飘进耳朵里。
“您该用早膳了。”
脑袋发胀的不适感仍滞留体内，田中迟钝的大脑运转了几秒，便简单得出个完全不想吃早饭的结论。
“抱歉……我现在不想吃……”
他无精打采地回复，并软趴趴地卷着被子翻了个身，眼皮一合，心底只想着睡个大大的回笼觉。
但偏偏有些人就是不能让他得偿所愿。
没过多久，田中就在睡梦中被一阵阵酥痒感再次弄醒。
只见他倦怠而迷茫地躺在凌乱的被子上，乱糟糟的发丝有几缕黏在脸颊上，雾蒙蒙的眼欲醒不醒地睁着，显得分外无辜而可怜。
然而这幅受折磨的小可怜的模样还是丝毫唤不起某位“铁石心肠”之人的同情。
“你昨天到现在这么久都不吃东西，是想要自己活生生饿死过去，好让你哥哥我替你收尸吗？”
阴测测的威胁自耳边响起，田中一个激灵，睡意霎时因此散了大半。他正好一低头，便对上自家这位新哥哥暗含警告的视线。
这让他立即想起以前在家里每天都被妹妹莉乃怒瞪的日子。
“抱歉，实在太困了……我一个不小心又睡着了……”他果断乖乖地低头认错，孩童软软糯糯的嗓音让这份道歉凭添了几分撒娇意味，“而且刚才头好晕……感觉好不舒服……”
说完，他便察觉到按在自己腰上的大手猛地震动了两下。
田中不解地偏头去看利乃的神情，却只得来对方更加凶狠严厉的目光。
“头晕了不会让侍女告诉我吗？你的身体就是这么被你糟蹋的吗？嗯？”
田中木愣愣地听着训，妹妹变作哥哥以后，他原本一些推脱的理由都被憋着不敢说出口。
被凶的。
‘莉乃变成哥哥之后，严厉级别根本成几何倍数上升了啊……’
正感慨着，这位更加“严厉”的利乃哥哥忽的伸手到他的腋窝处，将他整个人轻柔地抱起。
“抬手。”
下意识按照命令抬起手臂，田中不明所以地站在被子上，看利乃熟练地替他套上一层层繁琐的衣物。
艳丽的正红色直衣穿在田中身上，倒不显得突兀，反而给他向来过于苍白的脸色添了几抹红晕，衬得一团雪白的小孩更加鲜活生动了些。
“好了。”利乃仍是那副板着脸的严肃模样，唯独极其细微上扬的唇角泄露出他相当满意的事实，“下次再敢不按时用早膳，我就让人把你的枕头被子全都藏起来。”
田中面上无比乖巧地表示认可，心底却对利乃有了全新的认识。
‘果然这边的利乃也辛苦了……当弟弟什么的……真是相当不错的样子……’
‘而且这里的我没在小时候就被当成不可回收垃圾给丢掉……十分感谢……’
利乃并不知道他习惯性的行为已然暴露了他弟控的本质。
他怀里抱着田中暖洋洋的身子，虽然理智上他还不能确认这个田中是不是他的弟弟，但情感上他总是不自觉地因田中与记忆中相似的一举一动而心软。
好比此刻，他轻轻拍着小孩的背，一些叮嘱的亲昵话语便不由自主地蹦了出口，甚至连身体本能的戒备都放松了许多。
“等下你不要到处乱跑，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你会不会遇上昨天那家伙。”
“如果你要睡觉，最好在这附近睡，我会让式神跟着你。”
“还有，要是见到某个老不死的臭狐狸，记得离他远一点，我可不想你被他带坏。”
田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利乃的碎碎念落在他耳朵里简直恍若一曲安眠曲，让他才睁开不久的眼皮又有了合上的迹象。
妹妹和哥哥的形象恍惚间重叠在一起，田中没忍住小小声嘟囔了几句：“莉乃，我现在正忙着懒懒散散……不会到处乱跑的……请放心吧。”
‘利乃哥哥……睡觉已经很花时间了……我不会乱跑的……’
脑袋冷不丁撞向利乃肩窝，田中揉了揉眼睛，不明白为什么利乃突然停住脚步。
“我、我想起我还有些事情。等下想去哪里让式神带你去就好了，记住别去太远就行。”利乃将田中放到地上，他偏过头，似乎不想让田中察觉到自己的神情，声线也透着几分喑哑。
说完，他便不顾田中什么反应，径直离开了此地，那大步流星的背影活像是身后有什么凶神恶煞的东西在追赶他似的。
“？”田中一头雾水地牵住侍女式神的袖子，两人用同样疑惑的双眼对视了片刻，纷纷表示搞不懂利乃的反复无常。
‘算了……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田中挑准了一处阳光不过分刺眼的柱子边上坐下。不远处的池塘底下，有几条锦鲤时不时拍击水面，溅起一连串水珠，与金色的阳光一同闪烁在他昏昏欲睡的眼眸里。
如果不是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头绪没能解决，田中恐怕还以为自己是来这个地方度假的。
‘唔……暗堕刀剑啊……之前听狐之助讲起，我就想着万一他们受不了我这个太废的审神者……哪天暗堕了也说不定……’
‘没想到还真有一把。’
他撑着下巴深深地叹了口气，有些百无聊赖地观察着脚底下的一株浅紫色的野花。
“小孩子老是叹气可是会把好运都叹走的哦。”调侃的话语从头顶传来，田中根本无须仰起头看，闯进余光里的墨青色衣角便足以彰显来者身份。
“玉藻前。”这是对方告知与他的姓名，也没有要求他用敬称，田中秉承着能懒则懒的原则，也喜欢直呼大妖的名号而不加敬称。
“早上好，田中君。不介意我和你分享这个睡觉的好地方吧？”玉藻前笑吟吟地问道，一张雄雌莫辨的姝丽脸庞端的是风流倜傥，顾盼生辉。饶是在刀剑堆里呆久了，早看惯了各类男色的田中也时常会被对方的盛世美颜给闪瞎眼。
‘这类闪亮亮的生物跟我绝对不是一个次元的吧……不愧是传说中的九尾狐……’
“呵～”被田中不敢看他的反应给逗笑，玉藻前还故意凑上前去，让田中无处可躲，“昨天睡得还好么？不习惯的话，我让式神给你换。”
瞧出玉藻前捉弄自个的心思，田中懒得再躲开，但这么张脸杵在面前总归还是有些不适应，他左看右看，看了一会儿也不知从哪来的胆子，愣是伸出手用软绵绵的手掌把玉藻前给推远些。
“没有不习惯……”与其说不习惯，倒不如说是太习惯了。房间里的摆设完全就是按照他的喜好来的，让他竟有种回到本丸的错觉。
而一旁被他推开的玉藻前也不恼，眼角眉梢的笑意甚至因此浓了几许。他那灿金色的妖异瞳孔深深地望进田中眼底，仿佛望到这具身体下的灵魂。
“那就好，看来你们的习惯很相近。”事实上，玉藻前的确从不掩饰他将两个田中分得清楚明白的事实。
“数珠丸……他现在怎么样了？”斟酌了片刻，田中最终问出了昨天最想知道的情况。
玉藻前愣了一下，忽而了然地收起蝙蝠扇，拢了拢散开的衣摆，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会直接问我怎么回去。”
“那你知道吗？”
“不知道哦。”
‘……那你还说什么。’ ▼_▼
“他的话，情况很不好哦。”玉藻前淡淡评价，话语里没有多少情绪波动，“虽然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但只要田中君你出现在他面前，他就有可能失控。在他至少伪装出冷静的这段时间内，我把他封印在一个房间里，不过不会太久，我想他自己就会挣脱开。”
田中歪着头任玉藻前抚弄，脸上是这个年纪孩童本不该有的沉凝神态。
“……抱歉，你们都希望另一个‘我’回来吧。”
玉藻前将他搂进怀里，柔声问道：“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利乃也好，数珠丸也好，都是在通过我看另外一个人吧……”田中难得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好像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毕竟有时候……我也有点看不懂数珠丸他在看着谁。”
“那田中君你讨厌这种感觉吗？”
“唔……说不上讨厌，我也不怎么在乎。”
田中恬淡安静的侧脸融在愈发明媚的阳光里，显得不太真切。
“因为再怎么说，现在他们真正看见的还是我，怎么都觉得有点可怜吧……”
“所以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以前的田中君能回来的话，大概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玉藻前，我和以前的田中君很像吗？”
玉藻前顺势低下头，手指轻巧拨开田中的额发。如此近的距离，让他可以轻易地窥见那双清澈的黑眸所倒影的风景。
温柔而明媚，仿佛永远也不会出现一丝阴霾。
他突然发现，在这样的眼眸面前，自己无法对这个孩子说任何的慌言。
“嗯，很像。”
毕竟你们——本就有着“同样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玉藻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