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平安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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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大人回来啦呱！”
“田中大人是不是瘦了，等会要不要弄点全虫宴给补补呱？”
“太好了，总算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地面对数珠丸大人了，万岁呱！”
十几只呱妖叽叽喳喳地围了过来，就连最胆小的妖刀呱也难得不躲在众呱后头，而是率先抢占一个位置挤上田中的膝头。
“田中大人，你这次出去玩有去到呱们以前呆的地方吗呱？”
数双圆溜溜的眼睛或直白或隐晦地瞅向田中，像一个个闪亮亮的小灯泡，令他蓦地倍感压力。
‘这时候如果说没去过，好有罪恶感的感觉……’
‘但骗他们，也十分麻烦……’
挣扎了几秒，田中果断伸出手揉了揉妖刀呱的头。被温柔抚摸之下，生性胆小害羞的妖刀呱顿时忘了先前的问题，只乖乖地坐在田中怀里享受顺毛抚摸。
见状，年纪较小的辉夜姬呱不由地蹭了过来，也眼巴巴地央求田中的抚摸。
“田中大人也摸摸我呱，辉夜呱也要呱！”
“辉夜姬呱你今晚还要和胧车大人一起出去，不怕弄乱造型吗呱？”
“我一向都不在乎发型啊呱，到是大天狗呱你因为要保持造型不能黏着田中大人好可怜哦呱。”
“那是因为帅是正义呱！”
“唉，有这种正义吗？第一次听说呱，哥哥你知道吗呱？”辉夜姬呱继续毫无自觉地往大天狗呱可怜的自尊心上补刀。
气结的大天狗呱抖了抖假翅膀，偷偷靠近田中的脚步愣是被逼了回去。
田中露了点笑意看这群呱妖彼此拆台，正想着天气不错再睡会儿，然心底那口气却还没来及松，就被转角气势汹汹杀来的某僧人给吊了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毫不客气的冷声质问劈头盖脸而来，吓得众呱立即抖抖自己的假道具做飞鸟状散远开来。
“利乃……”
颇为无奈地喊出这个熟稔于心的姓名，田中顿了顿，想着还是先跟他解释当初离开只是出于不可抗因素。
“不是故意的……”
“嗯？”听到田中难得的解释，被称作“利乃”的僧人挑眉冷笑，冷淡疏离的眉眼反倒因怒气而生动鲜活起来，“就算不是故意的，我不是跟你说过，要做什么之前，只要叫我一声就好了。当初给你的那串佛珠你拿来当摆设用吗？”
“……”田中不敢回话，只悄悄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可是这怎么逃得过对面一直死死盯着他的利乃。
“把手伸出来。”他一脸不耐烦地命令道，手指在臂弯处频繁地打着拍子。
“利乃大人看上去好凶哦呱，肯定是吃醋了吧呱，不能仗着体型小被田中大人摸头，实在是太可怜了呱。”
“不对吧呱，利乃大人绝对是因为田中大人回来了，自己没有第一个来看，所以才会一副怨夫脸的样子呱。”
躲远的呱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田中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却不代表自小听力过人的利乃听不到他们对自己的腹诽。
额头顿时暴起一两个青筋，利乃秉承着大人不记小妖过的度量，一边暗中记下了一二三四个秋收算账的小本本，一边等田中慢吞吞地撩起衣袖。
层层衣物被掀开，露出底下一截细白手腕，除此之外，哪里还有佛串的踪影。
田中默默地等待着利乃更加严厉呵斥的言语，然等了一会儿，却发现利乃只紧紧抿起唇瓣，沉着一双冷厉瞳眸，眼底满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戴着，以后别弄掉了。”
另一串带着残余体温的佛珠穿过手掌，利乃未束起的黑色发尾垂落至眼前，田中轻轻眨眼，妹妹莉乃与这个时代哥哥利乃的形象竟刹那重合，组成昔日熟悉的场面。
‘明明都知道的……不是同一个人……’
田中垂着一张安静的侧脸，乖巧地点了点头，说道：“利乃哥哥……谢谢。”
久违的称呼似撞开重重时光门廊，挟着庭院潋滟湖光在黑眸中闪烁，利乃不禁柔化了些许眉眼，恍然间若坠入一场旖旎的梦。
他缓缓伸出手，抚上田中懵懂稚嫩的脸，而后——用力地往外一拉。
“痛——”眼眶一下子被逼出几滴泪水，田中口齿不清地痛呼，软乎乎的手掌毫无威慑力地搭在利乃手背上，希冀他能就此放过自己。
仿佛刚才的温柔只是个错觉，利乃还是那副凶巴巴的嘴脸，手中的力道不减反增，将田中的脸蛋揉得通红一片，口中还不忘低声质问道。
“现在才记得叫利乃哥哥，刚刚怎么不叫？你现在很嚣张是不是？居然一点都不把我这个哥哥放在眼里？”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小孩子的泪腺发达，被利乃这么一折腾，田中的眼底不一会儿便蓄了一汪泪水，眼角泛红，可怜兮兮地望着作恶者。
低头将田中的可怜样尽收眼中，利乃顿觉心情颇好，便总算大发慈悲地放过田中，说道：“再叫多几声利乃哥哥，我就不计较你把佛珠手串弄丢的事。”
‘莉乃绝对没有这么幼稚……’田中忍不住在心底吐槽道，面上的回应也因此犹豫了片刻。
利乃顿时眼神一利，作势要继续方才的“罪行”，威胁道：“你刚刚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坏话？嗯？”
“没有……利乃哥哥……”田中轻轻摇头，心下却继续腹诽。
‘啊…果然…好幼稚……’
‘不过……哥哥原来是这样的存在吗？’
眼睫悄然垂落，田中不由地忆起最初见到利乃的场面。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雨天。
乌云盖顶，整个庭院弥漫着灰蒙蒙的雾。载着水珠的荒草歪歪斜斜地立在雾中，像被抽干了生机似的，颤巍巍地向地面匍匐而去。
房间内静的让人发慌，不是没有人在场，只是没人先开口说话。
田中的大脑彼时尚且有点晕，他迟钝地转动眼珠，借着微弱的烛光，开始默默地打量周遭的环境——散落一地的符纸、晦涩难辩的古代符文、脚底下复杂庞大的阵图、以及空气里那似有若无的，藏着一丝檀香的血腥气味。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抬起手，宽大的袖子滑落，繁复精致的暗纹霎时映入眼帘，‘古代的衣服？’
“可曾有哪里不适？田中大人。”背后冷不丁响起陌生的声音，田中顿了片刻，这才缓慢地转过身，往室内阴暗的一角望去。
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个角落原来早就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把刀。
这是一把他从未见过的刀剑。当初清光告知他现有刀帐上的刀剑已全部到来，他还很是欣喜地感叹道终于不用去锻刀房锻刀。
‘看来是被隐瞒了。’
心底并无多少怪罪的意思，田中私以为是自己这个不合格的审神者要背负大部分的责任。
他望着从阴影处走出来的颀长身影，除了对方那头垂至地面的如瀑长发，最引人注意的恐怕莫过于对方腰间所佩戴的一把银灰色长刀。
散发着不详气息的黑雾牢牢缠绕住刀身，仔细看去，还能窥见许多细微的裂痕，与典雅古朴的刀鞘相比倒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怪不得不想让我知道。’他不曾接触过暗堕刀剑，但也偶尔听狐之助提起过几次。
“田中大人？”檀香味更近了。刀剑黑白相间的长发在地板上徐徐铺陈开，佛珠落地的敲击声沉闷而有力，荡起少许地板上炭笔的灰，在周身无所依着地飘荡。
“……数珠丸恒次？”身体残存的记忆令他下意识地说出这个陌生至极的名字。
被点出姓名的刀剑微微颔首，倘若不是他身上那股阴郁的气息，田中还以为自己看见的，不过是寺庙里那些低首祷告的僧人。
“是我，田中大人。”
他淡淡地应道，戴着手套的手掌默然攀上田中脆弱的脖颈，冰冷的触觉让田中不自觉地地瑟缩了一下。
“还有一点，您大抵忘了。”
“您之前，都是叫我数珠丸的。”食指精准地按住流动的脉搏，一点点加深力道，数珠丸微微抬起低垂的眼帘，被隐藏的凶性才得以显山露水，亮出锋锐的獠牙。
肺部的空气逐渐变得稀薄，窒息的痛苦慢慢堆叠，田中与那双浑浊的眼眸对视，看到的，是与方才截然相反的混乱与痛苦，还有不可忽视的恨与绝望。
‘…糟糕……如果再不来人的话，我大概就要死在这里了吧。’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先冷静一下吗？’
就在田中感到自己耳边声音都快要渐渐消失之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快速逼近，紧闭的木门被用力拉开，带着外面的风和雨，一同驱散掉这满室沉沉的死气。
“数珠丸恒次！”
来人冷声呵道，其瞳孔在窥见室内场景时猛地剧烈收缩，当场一个箭步冲上前把田中拉到自己怀里。
“谁允许你对我弟弟动手的！”
“咳咳咳……咳……”大口大口的空气灌进鼻腔，引起剧烈的咳嗽反应，田中浑身无力地躺在来人身上，一时竟没注意到身上这个人对自己的称呼，更不曾察觉他对自己饱含种种情绪极为复杂的一瞥。
“还有这是什么东西？你不要命了吗？我弟弟把你这条命救回来，就是这样给你糟蹋的！”
这位称田中为弟弟的不速之客厉声质问道，他紧紧皱起眉头，一边拍了拍田中的背部替他顺气，一边捡起地上的符纸察看，思及自己方才所见的场景，越看心下越是骇然。
“数—珠—丸—恒—次，我不是让你少和那个整天胡思乱想、浑身黑不溜秋的家伙来往的吗？”他咬牙切齿地念着刀剑的名字，眉目间的怒不可遏彻底冲垮了冷淡疏离的表象。
“你不打算给我解释一下你都做了些什么吗？我弟弟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刀剑“锵”地出鞘，亮而白的刀尖直指数珠丸的面门。
被来者用刀尖当面指着也并不恼怒，数珠丸恒次早在田中被救走之时，便又恢复了往常垂眉敛目的沉静模样，唯独眉心一点阴郁能彰显其此刻心情极度不佳的事实。
“还请利乃大人将田中大人还与我吧，我并不想因此与您交手。”
“方才或许是中途出现了一点差错，不过没关系，试多几次总会有办法的。”
“届时，我会将田中大人还给您。”
他镇定地陈述道，言辞诚恳而坚定，却只换来了利乃一声怒喝。
“够了！”
数珠丸顺从地不再说话，只用右手无言握住腰间刀柄。一刹那，狂乱而肃杀的气势充满整个房间，叫嚣着蓬勃的杀意。
在这份浓重的杀气中，利乃不由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手心也渗出几滴湿滑的冷汗。
他往后挪动了几步，一双眼牢牢地盯紧数珠丸的动作，嘴里的话语却是对着门口附近的田中吩咐道。
“……喂。”
明明方才一口一个“弟弟”叫的自然而顺口，现在冷静下来，他反而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这个失而复得“弟弟”。
“……等一下呆在那里不要动，我可不能保证我们两个会不会误伤到你。”
田中虚弱地倚在门边应了声，视线微微偏移，却不料恰巧与望向他的数珠丸再一次对个正着。
“兵——”
仿若一个信号，刀刃于瞬息间激烈对撞，眨眼间两人便交上了十几个回合，刀与刀尖利的摩擦声不绝于耳，俨然有盖过外头大雨的趋势。
空气被焦灼的对抗撕扯着，室内本被风冲散的血腥味逐渐变得比原先更为浓郁。分不清是谁的血滴滴落，溅在田中的衣摆上，凝成深黑的色泽。更有不知何时散落一地的黑白佛珠滚落至脚边，倒映出他此刻愈发苍白的脸庞。
他伸手捡起其中一颗放到眼前，目光却空落落地无所着落。
‘头好晕……好想睡觉……’
‘为什么都喜欢给我出难题呢……’
“……数珠丸。”他转着手里的珠子无意识地低喃道，正在战斗中的数珠丸恒次却犹如心有灵犀一般极短暂地一愣，随即仿佛是丝毫不顾自己的安危地加快了攻势，变得急切而狂躁。
“我在这里。”他低低地回应道，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人，又害怕他听不到似的，一直重复地说着。
这种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不要命打法终究将有所顾及的利乃击得节节败退。
“咚——”是刀剑落在木质地板的闷沉声响，在田中的耳边震荡。
除此之外，还有异常清晰的粗重的喘息，和血液滴答滴答往下滴溅的声音。
“十分抱歉，利乃大人，但我不得不封住您的双手。”
利乃无力地垂着被戳出两个血洞的胳膊，即使自身情况危急，也依旧执拗地站在田中面前护着他。
而站在对面不远处的数珠丸恒次虽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衣衫有多处都被划破，发尾的发带被砍断，一头长发凌乱地搭在鬓间，身上的佛珠也散落一地，不复原样。
但至少，要比拿不动刀的利乃好上许多。
“田中大人，您也不希望我和利乃大人继续下去吧。”他特意对着后头的田中问道。
“喂，别听这家伙说的，你要是过去，我就再也不会救你了，听见没有。”利乃毫不动摇地挡在田中面前，低声喝道。
田中并不回答，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利乃受伤的手臂。
“嘶——”果不其然，只是这轻轻地一戳，利乃就有些站不稳似的微微摇晃起来。
‘唉……’所以说，根本就是在逞强啊……
“喂，你——”训斥的话还没说出口，利乃就听到田中对着数珠丸轻轻点头，顿时脸色大变。
“先把刀收起来。”田中无视面前利乃仿佛要杀人的凶残目光，淡定地对着数珠丸恒次要求道。
点头表示应承，数珠丸利落地收起刀剑，对尚不死心的利乃劝说道：“利乃大人，可否请您让开一下。否则我不介意再次对您采取一些强制性手段。”
“不让。”利乃一口驳斥，要不是他的手现在没有一点力气，他估计都想狠狠敲一敲后头田中的脑袋，问他是不是傻。
‘算了……希望等一下自己乖乖听话，能让这个人好受一点。’田中无奈地想着，在心底长长地叹息。
“如此，得罪了，利乃大人。”数珠丸轻轻点头，话音刚落，其身形如飞鸟一般快速逼近，凌厉的手刀正要落至利乃脖颈。
这时，一把折扇突兀而精准地出现，先行一步撞向数珠丸恒次的后脑勺，令他猝不及防地陷入昏迷。
“臭狐狸，你太慢了！”
冷着脸对身后出现的某位大妖骂道，利乃还不忘对田中再次训上几句。
“还有你，我在这里你怕什么，急着给人家送过去啊？”
‘……就是因为你才去的啊……’
田中明智地选择了闭嘴，安静地围观自家“便宜哥哥”和数珠丸被新抵达的式神来下去疗伤。
“果然偶尔欣赏下这两人打闹也是不错的消遣。”大妖笑眯眯地评判道，仿佛刚才两人差点闹的你死我活的战斗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打架罢了。
‘看来这位也是个恶趣味……’正默默地在心底吐槽，田中君却听到这位陌生的大妖十分自然而清楚地呼唤他的姓名。
“田中君。”大妖蹲在他面前，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年幼无知的孩子，但田中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嗯。”他小声地应了一句。
大妖唇边的笑容更加温柔了些，神色却添了几许悲哀与了然，“请不要对这一切感到害怕，孩子。”
“他并不想伤害你，只是他控制不住。”
“……我知道了。”田中点了点头，大妖替他整了整衣服，便笑着将他抱在怀里。
“走吧，我们去看看你的住所，希望你能喜欢。”
田中乖巧地回应，他抱着大妖的脖子，倦怠地合上眼。
雨水将血与尘埃洗去，仿佛那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平安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