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养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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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夜大雨停歇，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朦胧薄雾斜斜垂进山洞洞口，照亮浅浅水洼表面一抹垂头丧气的落寞背影。
山洞里的小孩还没睡醒，他自个倒是起了个大早，皱着一张凶巴巴的苦脸蹲在山洞外的一处草丛边发呆。昨夜答应得轻巧，等到理智回归，他猛地发现自己一时间竟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人类小孩……该怎么养？”
他迟疑地呢喃着，青幽幽的目光牢牢锁住一只正在瑟瑟发抖的小白兔。
“总不能让他每天都跟我吃这些粗制滥造的食物吧，人类的小孩都是非常非常脆弱的吧。”
“要不下山去找一个人类偷偷学做菜？”
“不行。我根本没办法接近人类的屋子，那些人类一看到我不是吓得半死，就是立即凶神恶煞地拿武器赶我走。”
“还是说，去拜托姑获鸟这样的大妖怪来帮忙带一下？”
“不行不行，像姑获鸟这种神出鬼没的大妖怪，我可能连对方的鸟毛都见不到一根。”
他对着那只可怜兮兮的小白兔自问自答了好一阵子，连连否决了不少提议，到最终还是没能定下一个好方案。日头渐升，洞内窸窣动静如水滴飞溅在混浊湖面，惊起层层涟漪，他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拿起脚边纸伞挡住身体，一双眼藏着掖着往后头小心望去。
“妖怪先生……”小孩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几声，半阖的睡眼毫无自觉地左右游移，似乎仍在苏醒与昏睡之间徘徊不定。
听到小孩的呼唤，躲在伞后头的妖怪想起小孩一早醒来自己还没准备好食物，不知怎的竟有些心虚。但是，不管是心虚也好，不安也罢，接下来他们这一妖一人横竖都是要相处的，妖怪咬咬牙，正要踏出一只脚，迈出今天他们相处的第一步。
“啊嚏——”
大抵是烧了整夜的火堆只余灰烬，四周寒气轻易通过身下石床渗入肌肤，身上什么都没盖，只着一身衣裳入睡的小孩儿便如此猝不及防遭了殃。这一下子，本来还犹豫不前的妖怪立即被吓得呼吸骤停，生怕这个脆弱的人类小孩极其不幸地被自己给养死了。
只见他匆匆放下伞，一路疾跑到小孩身边，慌慌张张堆起树枝，重新点起火。等到那温暖火光照亮石壁，驱散一室湿寒，他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心中大石悄然落定。
‘果然，人类的小孩子还是太脆弱了。’他在心底无奈地感慨，一抬头，便撞进小孩一双黑葡萄似的黝黑眼眸。火光映照下，他能清晰地看见小孩眼底那个瞪着铜目，犄角泛紫，套着一张凹凸不平如连绵山脉的赭红皮肤的自己。
按照人类的审美，这样的妖怪恐怕都是恐怖 、狰狞、可憎的吧。
他愣愣地与小孩对视，大眼对小眼，一时间竟是谁也没有率先移开视线。
“妖怪先生？”小孩呆呆捂住受冻的鼻尖，对面前突然出现的妖怪不太确定地唤道。他似乎还没从刚刚睡醒就被冷到打喷嚏这件事回过神，头顶呆毛尚还乱糟糟地四处乱翘，白净脸蛋上也留着压出来的红印子。这稚气未脱，单纯懵懂的模样竟不知为何让妖怪看得手抖心颤。
不过他仍旧没有忘记小孩没有吃早餐的事实，眼下双手空空，那股子心虚立刻又涌上心头，眼神顿时变得闪躲不定。
看小孩长得细皮嫩肉的，就知道从来没有干过粗活，吃的东西估计也跟传闻中京都那些贵族一样精细，所以直到小孩醒来，他依然没能拿定主意让小孩陪他一起过“苦日子”。
“怎么了？”见妖怪一直愁眉苦脸地盯着自己，小孩疑惑地歪头问道。以此同时，他饿了一夜的肚子在主人毫无关心的态度下自觉咕噜作响，不停地向他和妖怪报备需要补充食物这条事实。
“……抱歉，我大概是肚子饿了。”小孩慢悠悠打了个哈欠，眼皮刚张开没多久似乎又要合上，妖怪估摸着在小孩心底，睡觉远比吃饭更重要。
这怎么行！得出这个结论，妖怪终于因为小孩这份漫不经心的姿态而彻底坐不住了。
“如果…….你……你不介意吃野果。”他忐忑地开口，面露羞愧，“我现在就帮你找来。”
“没关系……我不挑食。”小孩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面上也看不出半点被勉强的不甘不愿，“谢谢你，妖怪先生。”
“不……不用。”第一次收到他人谢意的妖怪嗫嚅其词，并画手添足地往火堆里又加了一把木柴，好掩饰他的无措。
“那……我们现在就走？”
思来想去，他到底担心小孩一个人在山洞不安全，把小孩带在身边总归好点。
“要我抱你吗？”他主动对小孩询问道，语气藏了一丝他也不曾察觉的期待。
大概是小孩一直没有睁满过的眼眸给了他提示，潜意识里他猜想小孩应该不喜欢多动弹，所以他朝小孩伸出了手臂，像昨晚一样。
“嗯。”小孩当下肯定地点头，一双眼睛瞬间变亮。他从床上挪到妖怪怀里，小脑袋枕在妖怪肩膀，软乎乎的头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妖怪的脖子，细声细气地感慨道“妖怪先生很温柔啊。”
温柔吗？妖怪抱住小孩的动作一顿，忍不住在脑海里搜寻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词汇。
此刻，他的手臂正轻柔托住小孩绵软温暖的身体，感受底下脉脉流动的体温。而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将右手搭在小孩的黑发上轻轻揉弄，像他从前所见过的任何一对人类父母与孩子一样。
“你也……”他低喃道，声音微弱。
“嗯？”小孩没听清，不解地发出一个鼻音。
妖怪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我们走吧。”
荒山野岭里，斑驳阳光化作只只飞鸟盘旋飞舞。树上，山风拂动，枝桠摇晃，仿若人之窃窃私语。树下，小孩乖乖捧着野果咀嚼，双目微微放空。
‘似乎养一个人类小孩也不是很难。’妖怪撑着下巴安静注视小孩发呆的模样，半是犹疑半是欣慰地想道。
然后，第五天他就被现实用力扇了一个耳光。
事出原因是第五天清晨小孩刚醒来不久，就立即软倒身体的昏迷。
妖怪当场就被吓懵了，他抱着紧紧闭眼，面色苍白如纸的小孩在山洞里来回走动，整个妖一副快要崩溃得哭出来的可怜模样。
完蛋了！人类小孩要被我养死了！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能告诉我啊啊啊？治疗！对，要去找能够治疗的妖怪或人类！但是现在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都要去啊！笨蛋！
无数念头涌起褪去，他狠狠敲了敲脑袋，愤恨地骂了一句，便毫不犹豫带着小孩往山下村庄奔去。
后悔、愧疚、自责的情绪笼罩在这一刻死死笼罩纠缠着他。他双目赤红，脚步凌乱匆忙，将草丛刮起阵阵草屑，却只恨自己的脚步为什么不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早知道人类对于妖怪而言，生命都脆弱短暂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他为什么还要去招惹小孩呢？既然没有能力承担一个生命的重量，为什么他当初拒绝不了呢？
“求你……不要死。”他低声哀求，满心满眼都充斥着无边茫然之色。以前只想要被人类承认，渴望被人类接近，但有一天真的有人类愿意接近他，愿意承认他时，他却后悔了。
“我上山去弄点草药。”
“小心点，记得天黑之前回来。”
“没问题。”
紧赶慢赶，妖怪终于抵达山脚。隔着一丛樟木，传来有人交谈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显然就在附近。
这时，全程飞奔下山的妖怪才发现自己的双脚早就软得没有任何知觉，他咚的一下跪倒在地，动作却丝毫不敢耽误地将小孩放在地上，然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躲在另一处茂盛的樟木后头，只敢露出半双眼睛偷偷窥视外头的情况。
“什么东西！”一粗犷男声喝道。妖怪忙不迭将自己缩得更深，以免对方不小心发现自己。
过了一小会儿，灌木丛被人缓慢拉开，锋利的镰刀头赫然对准刚刚发出声响的位置。
“小孩子？”
手持镰刀的男人紧皱眉头嘟囔道，他穿着粗布麻衣，长得浓眉虎目，全身肌肉结实壮硕，手掌粗粝宽大，一眼瞧去便知道是干惯农活的庄稼人。
“怎么了？”紧随其后，一长相淳朴和善的中年妇人稍显奇怪地问道，她在男人身后探头望去，不禁小小地惊呼一声：“呀——这里怎么有个小孩？难不成是去山上玩结果迷路，不小心遭了祸。”
“我看事情不简单。”男人摇头反驳，手里的镰刀依旧举着不放，“你看他身上的料子，那是贵族才穿得起的好东西。贵族的事情哪里是我们能管的起的？”
“这……”妇人因为男人的一番话也有些犹豫，她看小孩虽然胸膛还有起伏，但是面色却苍白如雪，要是他们不管，说不定就会熬不过去。
再说，这个孩子尚且五六岁模样，如果她的孩子没有夭折，现在恐怕也能长这么大吧。这般一想，妇人纠结犹豫的心不由地再度软了几分。
“我们的阿和要是还在我们身边，现在也这么大了吧。”她一面说着，一面大着胆子走上前，用手轻轻抚摸小孩的额头脸颊，发现竟有些发烫。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她刹那间回忆起自家小孩连夜高烧的场面，但是她的阿和走了，而这个小孩，如若他们不救他，很有可能他也会同他们的阿和一样离开。
“我们救救他吧，能救好就算这孩子命大，不能就找个地方葬了他吧。”妇人再一次向男人请求。男人一直沉默着不回答，但熟悉了对方半辈子的妇人知道，这是男人开始妥协的标志。
他仔细瞧了眼小孩，瘦弱苍白似乎风吹就能倒，像极了曾经他们体弱多病的独子，那份为人父母才懂的怜惜之心终究盖过他对小孩的怀疑。
“算了。就按你说的，先走一步看一步吧。”他重重叹了口气，将镰刀放回身后的竹筐，再俯身拍了拍小孩衣服上的尘土草屑，动作娴熟地抱起，“希望你能是个命大的。”
“也不知道是哪家贵族的孩子，这么倒霉。”
“遇到我们也不算他倒霉。”
“说的是。幸亏家里的草药还剩最后一点，不过你明天可能要辛苦一点了。我等会做点东西，免得他醒了没东西吃。”
“无非是走远一点。”
两人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完全听不到，妖怪这才拨开眼前的灌木丛，一身狼狈地抱住膝头蹲在原地，背影形影单只。
他的一双鞋子早在奔跑的期间被甩飞，粗糙的沙粒尖石磨着脚掌，溢出血液，又在等待中变作深黑血斑，黏在赭红色皮肤上，显得异常狰狞可怖。
又过了很久，似乎是蹲麻了双腿，他这才跌跌撞撞地站起，扶着树干一步三回头地走回山上，身边空无一人。
‘不过是回到我们各自该回到的地方罢了，人类属于人类，妖怪属于妖怪，这没什么不好的。’
他暗暗告诫自身，并死死按耐住日后希望还能与小孩见面的期望，眉目涩然。
‘真的……没什么不好的。’
可要是所有事情都能用理性去对待，那么所有拥有感情的生物便不会生出爱憎苦楚，不会因为得到的得不到的而辗转反侧。
所以在知道小孩被哪一户人家所救之后，他总是控制不了想去看望对方的欲望。
只是看一下而已，只是想要确认他是否过得好，这样的念头仿佛夏天的野草一样疯狂生长，而他根本无力阻止也不想阻止。
到了第三天，小孩的脸蛋在农妇的调养下基本恢复红润，这些天看到农妇给小孩做的东西，他才明白之前给小孩吃的那根本都不能被称作吃食。
之前的人类讨厌他，排斥他，他便远远地躲到山上去，自己吃的随意简单，也不曾注意过人类的食物应该是什么，又应该怎么做。
他其实不是没想过到人类的集市去给小孩弄点吃的，但依他的体型与外表，又没有隐身之类的法术，要瞒过人类的阴阳师混进去谈何容易。更何况，万一他去普通人家偷食物，他怕小孩看不起他。
跟小孩待在一起太放松自在，以至于他自私地不愿意离开他太远，更时刻担心着小孩只是玩心忽起，临到头又会突然反悔，头也不回地跑回人类之中去。
如果当初他肯多为小孩想想，那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吧。
“对不起。”他远远躲在农家篱笆的一颗大树后面，神情落寞地道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小孩软软糯糯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成功把陷入沮丧的妖怪惊醒。
他扭头望向农户院子，再扭头望回小孩，青幽幽的铜目满是不可置信，倒没平时看上去这么恐怖，反而有些滑稽。
“你……”你怎么发现我的？你什么时候来的？他有一堆话想问，到嘴边却一个都问不出来。
小孩淡定地看着他左顾右盼，惊慌不已的神情，一贯面无表情的脸竟难得显露出几分笑意，“虽然是你整天带我去吃那些果子让我营养不良，但是我也有过错。抱歉，我不应该因为懒得提意见而把自己和你折腾成那个样子的。”
“下一次，我会记得诚实勤奋地向你报备我饿了以及人类应该吃什么。”
小孩的话说得很慢，音调也软绵绵的几乎没有起伏，可妖怪却听得认真，甚至觉得小孩所说的每个字都一下下撞击脑壳给予他强烈的眩晕感。
他深深呼吸了一大口气，努力让剧烈颤抖的身体得以平复，并用比小孩更缓慢的语速问道：“你的意思是你还要继续和我生活在一起吗？”
“嗯。”小孩肯定地回答。他身上穿着的已经不是初遇的那件白衣，而是寻常农家小孩穿的麻衣，怀里还抱了一个灰扑扑的布袋。
“为什么？”妖怪哑声询问，他深深地望着小孩的黑眸，企图寻找任何一点动摇神色，但小孩的眼神只有平静。
“你知道你做了一个怎样的决定吗？”
“那户人家对你不好吗？”
他甚至用了质疑指责的口吻，想把小孩推回去。他希望小孩明白他在意气用事，跟着自己这个妖怪能有什么好的。再让他昏迷一次吗？
“他们很好。”小孩垂下眼睫，把布袋递到妖怪怀里，话语意味不明，“但不适合。”
“你不愿意收留我吗？”用反问堵住妖怪还想劝阻的念头，小孩眨着水雾朦胧的眼，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住妖怪的衣袖，“没关系……我跟他们说昨天傍晚他们不在的时候，我认识的人找到了我……今天会来接我。所以他们一大早就出去了……就是不希望打扰我和别人的重逢。”
“你看……我叫这家人帮我把衣服卖了……换了一些钱……我给他们留了一些，当做这些日子麻烦他们的感谢，他们都是好人，所以把剩下的大部分都留给了我。以后我可以自己去买点东西给我们吃，你也可以学着做菜。”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饿晕或者营养不良之类的。”
妖怪因这一番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挣扎的情绪在眼底激烈交织。他捏着怀里的布袋，想象着小孩描绘的画面，任何拒绝反驳的话都已经说不出口。
‘你会后悔的。’他不知在对谁说。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甩开小孩的手，没能停止张开抱住小孩的臂弯，更没能抵抗小孩的任何要求。
“呐——妖怪先生，以后既然要经常在一起，一直叫你妖怪先生，感觉好麻烦——”走到半路，小孩半梦半醒间凑到他耳边低低呢喃，“我要怎么称呼妖怪先生呢？”
“不用说真名……毕竟妖怪是不能随便告诉真名的吧……”
“般若，我叫般若。”
妖怪重复说了两遍，睡得迷迷糊糊的少年懵懵懂懂地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你呢？”
“嗯……田中。”小孩含糊不清地吐露了一句，脑袋一沉，又睡死了过去。
“田中。”
“般若。”
他不亦乐乎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就连他自个也知道他现在有多傻。
但是——谁在乎呢？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养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