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逛祭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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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湿润的余热连同天边的绯红被拦在一片青翠之外，大山深处，冷涩的夜晚提前降临。
空旷寂寂的山间小路昏暗狭窄，两道野草灌木横七竖八地生长，除了偶尔飞出几只萤火虫的微弱闪光，脚下铺着碎石块的山间小路几不可见，但这一切并不能影响般若行走的速度。
他顺着小道一路向下走去，一级级拨开挡住视线的树枝，步伐轻盈矫健地在林中穿梭。而田中则将脑袋埋在他的颈侧随节奏轻轻摇晃，昏昏欲睡的眼眸半睁半掩，幽幽倒映出周遭逐渐明朗的火光。
小道两旁的树叶已变得稀稀落落，尾随在他们身后的深黑陡然被人间烟火消融，没入暧昧迷离的明灭光影里。般若侧耳听着不远处模模糊糊的热闹喧嚣，前行的脚步不自觉地顿在阴暗处，垂眸打量起自己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装扮。
显而易见的，他有些紧张。
田中将下巴抵在对方的肩膀上淡淡地想。
由于他不是那种很擅长说很多话安慰人的性格，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么好的言辞。所以他干脆轻拍对方的背部，示意般若将自己放下。
般若心底不解其意，动作却顺从地跟随田中指挥将另一只手里攥着的大头娃娃面具戴到其头上。憨态可掬的大头娃娃遮掩住少年容貌，取而代之的是笑成一条缝的弯弯眉眼。般若盯着面具上的两团大红晕微微失神，同样藏在鬼面面具下的嘴角向上一咧，方才紧张忐忑的心情如朝露般奇异消散。
‘任谁都想不到这么活泼的面具之下竟是一个总喜欢面瘫着脸的懒小孩吧。’他这般失神地想着，指尖无意识地点上面具的大红脸。
“好重……”小孩的声音被闷在里头，听上去更加绵软含糊。这才刚戴上没多久，田中第一句话便开始吐槽头顶面具的重量。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是终于把握住头重脚轻的平衡，他举起一只手软软撑住面具下端，一只手则扯过般若袖尾，说道：“现在我们一样了。”所以不用担心，去祭典吧。
般若愣了愣，也忘了将手指收回。本来要说出口的调侃话语梗在喉口，不知作何应答，他索性别过脸胡乱点头，转身伸脚走离原地，试图以此掩藏自己的不自然。
他们俩谁也没有再开口，只安静地朝着灯火通明之地一步步走去，并入另一伙喧闹人群。
隔着面具，隔着半透明的灯笼，簇簇朦胧火焰如天上一粒粒星辰，融融汇聚成河，一视同仁地落在般若身上。一时间，人间烟火气息竟是如此贴近，近到他伸手便可触及。
“哇——你这个面具是在哪里买的？”一把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成功嚷回了他的失神，般若转回头定眼一看，却是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男孩仰起头对着他两眼放光，其中的热切与期待一点儿也不加掩饰。
“是在说我的面具吗？”
他用手试探性指了指自己，得到男孩一个无比肯定的点头。
“对对对！就是在说你的面具！”得了般若回应，男孩更加兴奋了些，他的双手在空中凌乱挥舞着，似乎在描摹般若面具的轮廓，“你的面具做得好真啊！比我父亲做得还要真！”
“要不是在这么亮的地方看到，我刚才肯定会被你的面具吓一大跳的！”男孩赞美的语气毫不作伪，说完之后还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眼瞳向上抬起，满怀期待地问道：“那个……因为我第一次看到这么特别的面具，所以我能看看它吗？”
“……”听闻这话，般若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脸上的面具，想要确认其存在。然而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却被男孩解读为拒绝的意思。
他顿时急急地向般若解释道：“真的就一小会儿就好了！我会很小心的，绝对不会弄坏它的！”
等了一阵子，见般若一直沉默不语，男孩的眼眸不由地一点点黯淡下去。
“抱歉……果然不可以吗……”
这个年纪的小孩仍不能像大人一样擅长控制面部情绪，那浓浓的八字眉一皱，嘴角往下抿起，活脱脱就是一只因被抢走了肉骨头而恹哒哒的小狗。
于般若身边充当旁观者的田中在心底作此评语，视线穿透面具两个空洞，将般若和男孩各自的窘迫收于眼底，脑海中的等式再次启动。
男孩被拒绝=般若会自责伤心=之后会一直钻牛角尖=般若工作效率下降=自己的慵懒质量直线下降。
‘看来不能不管了……’
他歪头想了想，而后开口道——
“可以摸。”
“嗯！”
淡定地由这一大一小齐齐“瞪着双眼”扭头望向自身，田中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摘了他的面具，他会不习惯。（所以不可以摘）”
“但是可以摸，轻一点就好。（而且我也会注意看着的）”
“真的可以摸吗！”一听到事情有转机，男孩惊喜地叫出声，他望了望般若又望了望田中，问道：“你们是父子吗？”
“……”对于这个问题，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唉唉？怎么又不出声了？”
“难道我猜错了？也是，如果是父子也不会这么直接称呼对方，莫非你们是兄弟？”男孩夹住下巴沉吟道。
‘.…..其实都不是。’虽然按照他们的衣服和身高而言，的确挺像一对来逛祭典的兄弟或父子。
“不是要摸吗？”见这不过几个照面便暴露脱线本质的男孩还有继续钻研的趋势，田中果断出声转移话题，以防对方对他们之间的关系穷追不舍。
“要要要！谁说不要的！答应了就不许反悔哦，嘻嘻嘻。”男孩兴冲冲地回答，也顾不上细想为什么般若这么听面前这个小孩子的话语，脸上挂的全是达成所愿的傻笑。
“那我要摸了哦~”男孩咧开嘴，灵活活动十指，一双手缓缓逼近般若的面具。田中近距离瞧着这幅画面，竟硬生生瞧出几分“恶霸强抢民女”的嚣张与凄楚气息。当然嚣张的是“磨爪霍霍向面具”的男孩，凄楚的是可怜兮兮蹲在地上任由男孩对他面具为所欲为的般若。
‘我是不是在最开始就应该替般若拒绝他的。’
田中不禁为先前的决定后悔个0.1秒。
然而此时沉迷在观察面具的男孩丝毫不知田中作何想法。他的手指沿着面具纹路轻轻触碰，嘴上絮絮叨叨地嘀咕道：
“好光滑啊！你的角是涂了什么特殊颜料吗？”
“这个眼睛也是，感觉能在夜里发亮一样，我要能拿这个面具去吓人，肯定很有意思！”
面具下的世界一片漆黑，仅剩的眼部空洞也被他蒙上几层墨纸以遮挡过分显眼的瞳孔。男孩的碎碎念飘进面具底下，在一片狭窄幽黑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可般若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全是田中的话语。
他不在乎田中擅自替他做了决定，因为他从来不会拒绝田中的任何一个提议。田中对他好，他仅剩的能做的，便是也尽他所能的对田中好。
他不会因此恼怒，相反，他很高兴，很高兴。
这份高兴甚至盖过最初被男孩赞美的激动，在四肢百骸轰然炸开。
如果不是真正放在心底承认的对象，小孩又怎么会擅自越过他做了决定。一旦产生了这种念头，一旦察觉到自己被小孩承认，般若的大脑便仿若被阵阵热意烧灼，彻底融成一滩浆糊。
而这份热意，让他既沉溺，又害怕着。
“好了。”昏黑视野里，是另一只熟悉的手拦住男孩企图往下探寻的双手。般若这才发现，在他出神之时，男孩竟顺着面具纹理一路触摸到面具边缘。
那双手，离他的脖子上缠绕的白色绷带仅仅一指之遥。
几乎是一刹那，薄薄一层冷汗便浸透了他的里衣。
“他的颈部最近受了伤……会疼……”田中缓慢解释道，顺便将男孩的手拉离警戒线。
“唉——抱歉抱歉，我太兴奋了，没注意到，对不起。”男孩也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十分愧疚地对般若道歉。似乎是为了补偿自己的过失，他不知想到些什么，一改垂头丧气的表情，热情地招待田中和般若他们去往他父亲的摊位。
“对了，我父亲就在那边集市摆摊卖面具，你们要是过来玩，我就叫父亲送你们一人一个面具。”男孩遥遥指向西边一处挂满各色面具的摊位，字里行间皆是对自家父亲手艺的自豪：“嘻嘻嘻，不是我吹哦，我父亲的手艺是这附近最出名的，就连一些贵族都喜欢找我父亲做面具。”
“怎么样？怎么样？要不要来逛一下？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哦。”经过方才的对话，这孩子早看出田中才是里面掌握主导权的那一个。他对着田中不住劝诱，手里还拉住田中的袖子连连轻晃。
‘好麻烦……就算拒绝也会被一直劝导吧……’
田中对于去什么摊位逛其实都无所谓，因为他从来只对慵懒有兴趣。
他仰头与重新站起的般若对视，从前和太田逛祭典都碍于自身体型和年龄，担心自己会被祭典其他人注意，现在变成小孩，某些事情做起来反倒更加得心应手，而且丝毫不用感到惭愧。
‘累了……’走了大概五十米的田中理所当然地下定论，‘而且这个面具好重……顺便换一个轻一点，也方便般若抱我。’
‘嗯。很好，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在之后的慵懒与现在的慵懒之间做定取舍，田中拉回般若衣袖，对男孩点了点头表示应允，引得身边般若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
“我就知道你们会答应的！”男孩偷偷呼了口气，面上笑容却一如既往的爽朗活泼，“啊！对啦，我想起今天还带了一堆好吃的，等会儿我请你们一起吃吧。”
“父亲——”走了一段路，还没走到面具摊位跟前，男孩就向他的父亲喊道，不出他所料，面具摊那个仔细端详手里面具，有些消瘦却白皙的中年人才听闻男孩的声音，便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说吧，这回又惹什么祸了。”
“哇——父亲，哪有你这么在别人面前说你儿子的？”男孩故作不满地嘟起嘴，将田中和般若拉到自家父亲面前，“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今天认识的朋友，叫——额——。”
“你们叫什么来着？”
“我看，根本就是你又闯了祸，还叫别人来替你辩解。”面具摊主毫不卖自家儿子账，一点也给他留点情面地当众拆穿。
“父亲你一天不拆穿我会不舒服吗？”男孩扁了扁嘴，嘟囔道。
“我这次可是真的真的带回来你一定会喜欢的惊喜哦~你就看看嘛~”
“你能带回来——”
摊主一掀眼皮，视线刚触及般若的面具便死死黏住不肯移动分毫。他的眼底猛然爆发一股发现新奇东西的光芒，看得般若背脊一阵战栗，好在他的行为远比他儿子更稳重矜持得多，不然般若可能真要抱起田中飞速逃离此地。
奇奇怪怪的父子俩。
同时被父与子各自缠住的般若和田中心有灵犀地感慨道。
“客人您这面具——”摊主细细打量着红鬼面具，微微眯起眼评价道：“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以问一下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吗？”
“在哪见过”这几个字一出口，般若的心不禁咯噔一下，不为别的，只因为这面具其实大部分是根据他的脸做的，虽然此地他之前从未来过，但难保这里没有人不是从他原来居住的地方来的。
“偶然得到，我也记不清楚。”他随意敷衍几句，做出不欲多言的模样。
“这样啊，那还真是可惜。这面具做得好像真的长在脸上一样，工艺虽然不是上佳，但这纹路绝对是栩栩如生。”摊主失望地叹了口气，对般若歉意地微笑，“这附近城镇村庄的面具基本都是我做的，今天难得见到一个不是出自于我之手的。想来我家孩子刚才一定是一时冲动拦住客人去路吧，那孩子跟我一样痴迷于面具，年纪也还小，难免好奇，客人你不要见怪。”
“……没关系，我不介意。”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般若下意识重重按住头顶面具，冰凉的触觉时刻提醒着他面具还戴在头上。
绝不能让别人看到。
“父亲——你们看，他戴这个面具是不是超好看的！”男孩激动的嗓音顺利解救自家父亲和般若之间的尴尬局面，他们一起向声源处望去，只见田中头上的大头娃娃面具竟不知何时变作一张狐狸面具。
那半截狐狸面具戴在脸上，只露出田中弧度优美的光洁下巴。摊位暖黄烛火柔柔照亮小孩半张侧脸，一瞬间上扬的眼睫恍惚盛了漫天金光与软红，如夜空冉冉升起的烟花，于深黑眼眸悄然无声划落一地绚烂。
绚烂至极，却也短暂至极。
般若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快步走到小孩身边，他不知道这份突兀冒出头的焦躁是为何，却隐隐知觉自己不想让小孩离他这般遥远。
哪怕只有几步的距离，他和他也太过遥远——
就如同他们被分割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一样。
“你喜不喜欢？这是我做的哦！好不好看，好不好看嘛~”男孩还拉着田中不依不饶地询问，他自来熟的性格在对上田中的时候简直就是田中的克星。
一脸无奈地任由男孩对自己讨问答案，田中随意敷衍地点了点头，在看到男孩闪闪发亮的双眼时，还极为顺手地摸了摸男孩的脑袋。
啊……对着自家那群爱撒娇的刀剑久了，没忍住……
“送给你了，要好好保管哦。下次来找我，我一定能做出更好的面具。”男孩亲昵地挽住田中手臂，笑容满面，田中懒得挣脱，这两个才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孩子看上去竟无比密不可分。
‘不会有下一次了。’阴暗私语在腐烂的角落吐出毒液，嘶嘶作响。
般若猛地攥紧袖子里的手掌，因田中到来而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钝痛感让他混乱的大脑总算得到一点清醒，宛若走到悬崖边缘的醉酒之人被崖风骤然吹醒，醒觉之时身下便是万丈深渊，岂是“后怕”二字足以说清。
‘你迟早会后悔的。’
要不是他在田中面前表露出自己对人类祭典的向往，要不是他答应田中的提议做了这个红鬼面具，要不是他和田中一起踏入这煌煌灯火之中。
他突然觉得有些酸涩，不久前才尝到的甜味被蓦然灌入一碗苦药，苦得他心底的委屈一阵阵往上涌。
“……怎么了？”而造成这一切的当事人仍旧一脸无辜地抬眼望向他，软软问道，“不舒服？”
每当那双澄澈的黑眸专注地望向他，他总恍恍惚以为对方的世界仅此倒映他一人。
可这不过是他臆想出来的虚幻假象。
是比之镜中花、水中月还要触不可及的幻梦。他不害怕对方的世界里装有别人，他只害怕他的世界里没有对方。
“我们回去吧。”他听见自己轻声说道，声线里藏着一丝丝颤抖。
“嗯……”田中点点头，自然而然地抬起手任凭般若将自己抱个满怀，似乎是隐约察觉到般若的不安，他将般若的脖子搂紧了些，人类温暖体温一点点熨帖身下妖怪的冰凉躯壳，“我也困了……”
真是温柔啊，这个孩子。
‘你究竟是为谁而来，你又会在何时离去。’
身后璀璨灯火被大山层层加深的黑暗按在地上前行不得，偶有萤火一闪而逝，恍若错觉。愈走愈深，般若的意识渐渐地，渐渐地陷入大山这静谧的夜晚，怀里的重量也随之变作烟雾盈不可握。
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
山下，祭典仍旧忙忙碌碌地进行，人流熙熙攘攘，到处皆是欢声笑语，却与他无关。
相隔几座山之外，平安京的街道也挂满了难以计数的红纸灯笼，牛车人群皆来往不息。手持木鱼锤的僧人端坐佛堂，一下下敲击木鱼，诵念佛经。
待睁眼，那紫眸空荡寂寥，竟是同样映不下这一纸灯笼，万丈软红。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逛祭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