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银莲花 ...
-
“夏目君……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安静垂眸,注视前方,田中一如既往平淡的表情和语气叫人分辨不清其中所蕴藏的情绪。
定神倾听周围声响,过了片刻,夏目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琥珀色瞳孔倒映不出一丝一毫对面花海突兀出现的人影。
‘连夏目君都看不到吗?’
得知唯有自己看得见,田中无奈放任自己浑身懒洋洋地仰头倒在花丛中。举起手臂遮挡阳光,在他剩下的视野里,一名年纪大概十六七岁的少女提起裙摆在银莲花中奔跑,身形轻盈灵动宛若一只飞舞的蝴蝶。
在这跑跑停停的期间,她时不时会往身后望去,仿佛那里正站着另外一个人,陪她玩着有些幼稚的孩提游戏。
『你啊,总是玩不腻这个游戏。』
『因为你肯定会陪我玩,不是吗?』
‘简直像是在看一场电影……’
无所谓对方直直穿过自己身体,依旧嬉笑如常的惊悚场面。田中裂开指缝,接住漏出的纯白阳光,目送少女顷刻间远去,身影如沙被微风渐渐吹散,连同他的低声喟叹一起。
“唉……”
“田中君…是听到了什么吗?”
敛眉颔首,坐到田中身旁,夏目按住被微风吹拂而扬起的发。一贯温和的声线如夏日山林清凉的泉水,载着高空飞鸟的悠远姿态,涓涓流淌,轻而易举荡涤干净满心尘垢。
‘原来之前田沼被排除在我的世界之外是这般无力的心情吗?没办法接触到别人眼中的风景,无法替其分担所承受的苦痛,被排除在外的寂寞。’
‘不过,正因为被这样温柔的人们包围着,我才如此希望自己也能竭尽所能温柔地对待他人吧。’
眼底渐渐蓄满柔柔暖意,阳光跳跃在茶色头发上。昔日这名过分腼腆甚至抵触害怕迈出脚步的少年已不知不觉间蜕变为拥有足够勇气向人伸出双掌,成为别人依靠的可靠存在。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吗?这样田中君就不会一个人烦恼了。”
‘啊……这下子懒得解释都不行了……’
虽说在心里不着边际地想东想西,然面对夏目的请求,向来以慵懒为先的田中还是十分顺从地一五一十将所见所听一一吐露。
“刚刚…看到一个女生在我面前。”
“但感觉不是鬼怪之类的事物…反而更像是…一段记忆……”
“一段记忆?”
面对夏目的困惑,田中懒洋洋翻了个身,继续慢吞吞地解释道:“因为她似乎全程在和另外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说话…而且身体从我的身上穿了过去,也完全没有一点反应……”
对于这等蹊跷古怪的场面,历经许多风浪之后的直觉不断在脑海中咚咚咚敲着警钟,夏目将中级之前所告知的信息串联在一块,谨慎地推理:“难道是中级所说的神明大人所遗留的记忆?”
“我觉得女生不是神明,因为她没有神明的气息……”
毕竟周围就有一群拥有神性的刀剑,潜移默化下也导致田中能轻松分辨出神明气息。
用手指比划出“1、2、3”的动作,仿佛女生轻快愉悦的呼唤尚且萦绕耳际,疑惑一掠而过,眼眸黯淡了色调,田中沉默了片刻才接着讲述。
“木头人…他们在玩木头人的游戏……”
“我只听到了这些。”
“木头人的游戏?这个木头人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这个女生到底是谁呢?另一个看不见的人又是谁?唔——为什么突然出现呢?是想要告诉我们什么还是本身就是这里的一种常态……”
苦思冥想了半晌,眼见天色渐深,正午的酷阳越过山脊高高悬挂,空气被灼烧扭曲,到了该回去的时候,夏目依旧没能理解女孩、木头人、看不见的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能理解才奇怪吧,哎——线索还是太少了。’
‘而且,我们要寻找的真的在这里吗?’
“在这里的,一定。”感到衣袖被轻轻扯住,低头撞进一双笃定的黑眸中,因那仿佛能洞悉人心的语气愣在原地,夏目呆呆地听田中再度坚定地重复:“在这里,我能感觉到。”
听不清谁在无奈而妥协地叹息,如冬天的吐息顷刻消融。理了理衣服,夏目率先站起身,将手掌递给田中。
背光的少年语调清朗温和,面容温柔缱倦,平常而自然地提议道:“那么在这之前,先去附近找点东西吃吧,顺便问一下附近的居民。”
“夏目!夏目!我饿了!”
话音刚落,这边猫咪老师好像事先排练好一般吵吵嚷嚷地跳上夏目头顶,抓乱他顺直的头发。
“抱歉、抱歉,现在就带你去吃东西。各位能过来帮我一起找,真的非常感谢,辛苦你们了。”
“没关系,能帮到夏目大人是我们的荣幸。”
“荣幸!荣幸!”
即便有个猫咪老师来掺和一脚,夏目伸出的手掌始终不忘静静维持于视线可触及之处,等待田中伸手抓住。
沉默地顺着力道起身,田中乖顺跟在夏目身后,抓住对方的衣袖,一步步在崎岖难行的山路上行走,逐渐消失在极远处一抹模糊人影的注视中。
“他们回去了。”
站在茂盛枝叶所覆盖的山洞外观察田中一行人,那是一名身着白色羽织,容颜极俊美的长发青年。
“确定不去见他吗?”
视线穿透阻碍,转身询问山洞内部保持盘腿姿势一动不动的僧人,他蓦然无奈苦笑,轻轻摇头,抬手接住垂直降落穿透透明手掌的日光。
“你不是我,根本不必代替我。”
“你明明还有选择。”
静穆得如一座亘古不变的雕像,身材高大的男子似乎依旧不为其话语所动,固执地维持着沉默,指尖未曾震动分毫。
“……也罢,随你吧。”
在这场无声的角逐中认输退出,青年率先拂袖离开,静悄悄的山洞此刻再无一丝声音,如同死去一般沉寂黯然。
山下城镇——
“欢迎光临。”
推开木门,风铃叮当碰撞清脆悦耳,店内稍显陈旧的摆设无言昭显岁月的痕迹,清净餐馆内一鬓角花白的中年男人热情洋溢地打招呼。
抱着猫咪老师在靠窗户的位置落座,随意点了几道菜后,夏目扭头时不经意发现老板的柜台上正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银莲花。
‘这朵花,说不定老板知道些什么。’
“老板,你桌上的花朵是在哪里摘的吗?”
料理食材的动作一顿,老板爽朗地笑了笑,“你说银莲花吗?”
“小哥你们一看就是外地人吧,很漂亮吧。这束花可是这里的名花,家家户户必备的那种。”
“至于原因,大概是因为这里的山神吧。”
“山神?”
“嗯,传说在距离这里不远的一处山头住着一位山神,他保佑着山下的居民安居乐业,年年风调雨顺。”
“但是这个山神十分古怪,据传闻他住外头长了一株浅黄色银莲花的山洞内部,常年维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也不曾言语,像是一个石雕不声不响。无论春夏秋冬,四季更迭,一直如此。”
“而这位奇特的山神最喜爱的花朵便是这银莲花。”
麻利将香喷喷的食物摆好,老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大力拍了拍夏目的肩膀。
“哈哈哈,小哥听呆了?嘛,这个传说我从小听到大,早就腻味了。不过看你还挺感兴趣,我今天心情也不错,就暂且陪你聊一会吧。”
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老板像是一个老小孩一样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故作严肃地咳了声,“咳—听好了,关于这位山神还有一个少有人知的记载。”
“在很久很久之前,这个山神其实并不是像后来那样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他为人温和,性情和善,善于交谈,可靠而温柔,是许多待嫁女子理想的夫婿模样。”
满意瞧见田中和夏目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这位老板刻意压低声线,企图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气氛:“然而不论神明还是人类,爱情的力量都是抵挡不住的。这一位山神在某天和一位人类女子相爱了——”
“老板!麻烦来一份海鲜炒饭!”
“那我要一份蛋包饭好了!”
门外几道呼喊骤然喊停老板的故事。扭头高声回了句“好!马上到!”,老板略显歉疚地朝夏目和田中点头,便快步走往厨房。
“呐,猫咪老师,你说他们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的呢?”夏目低头小声询问猫咪老师,垂落的睫毛悄然掩盖住复杂的色彩。
“还能怎么样,这种故事一听就知道结局肯定不好。山神和人类本来就不可能在一起。”
无所谓地回答,猫咪老师伸出爪子指了指盘里的糕点示意夏目快点投喂自己,“夏目夏目,我要吃那个。”
『1、2 、3,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
坐在夏目对面,田中撑着下巴偏头凝视窗外风景,少女的嗓音如在耳侧一遍遍回放。回忆起离开之前背后窥探的感觉,纤长眼睫一下下颤动,眉梢悄悄地攀附上认真。
“夏目君/田中君,我们再找一次吧。”
异口同声地对彼此请求,两人齐刷刷愣在原地,徒留猫咪老师舔了舔粉嫩嫩的爪子,月牙形状的眼睛似笑非笑收纳两人仿佛能对视到地老天荒的情形,悠闲等待两人反应过来。
“呼——早知道我就不用说了。”把“懒”字发挥到极致,田中瘫在沙发上,向来面无表情的脸庞却隐隐能分辨出几分轻松愉悦的情绪。
“呵~”忍不住因两人方才的窘态轻笑出声,沉重心情奇异因此化解,细细描摹柜台上的银莲花形状,柔和了眼角眉梢,夏目温声回应:“啊,再去找一次吧,这一次一定能够找到的。”
以防万一事先买好两个手电筒,再走一次,对避开道路障碍更加得心应手,两人花了比之前更少的时间抵达山谷。紫红日落余晖里,漫山银莲花仿佛被鲜血浸染,压抑的色调透出几分凄美寂寞。
“浅黄色的—银莲花——要赶紧在天黑之前找到才行。”
低低呢喃着传说中的花朵,他们一寸寸翻找花丛,浩大的工程令两人一妖都深感疲惫。
天空不知何时覆满乌云,天色昏黑妨碍搜寻,而更不幸的,淅淅沥沥的雨点从小到大斜斜地下,濡湿了全身。
“田中君,需要我帮忙吗?”石板在田中体内不放心地质疑。
“不用,没关系。光桑不可以在这里动用太多力量吧,我回去可是还要靠你啊——”轻描淡写拒绝了石板的帮忙,黑发湿哒哒粘在肌肤,冰凉的雨水一点一滴沿发梢往下掉。沿着今早看到的画面起点仔细寻找,田中抿紧下唇,极难得地调动起意志力,竭力抑制住深处不断涌现的疲倦与睡意。
‘好累…如果找到了…就把他交给长谷部吧……’在心里默默画了一个大叉,田中偶尔也会小心眼地记仇。
抹去眼皮上的水珠,在骤然清晰了许多的视野里眯眼望去,一株异于周围花朵的银莲花悄然映入眼帘。
‘是那一株吗?’
过于泥泞的土地稍有不慎就容易跌倒,田中手持手电筒摸索着朝那株花朵小心靠近。等蹲下身,那比起其他花朵更加浓厚的色彩瞬间肯定了他原先的想法。
拿手电对夏目方向晃动几下,注意到花瓣枯萎了一小部分,田中思索了一会儿,便平摊双掌替这株花朵挡去风雨。
“在这附近吗?”
雨越下越大,大风吹过湿透的衣衫,激起阵阵凉意,唇色因寒冷而泛白,夏目紧紧抿唇,焦灼地找寻蛛丝马迹。
“夏目!田中!这里!”
猫咪老师拨开一处草丛,动作敏捷钻进其中,紧随其后田中被夏目牵着手带进黝黑山洞中。
“这里好深。”
摸着墙壁在阴暗的洞穴中前行,夏目发现这个山洞除了石块竟一无所有,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生物留下的踪迹。
“滴答滴答”衣物滴水的声音在愈发空旷的山洞内部回荡,走过一个岔口,夏目突然止住脚步。
没能刹住车撞上夏目后背,田中捂住鼻子从夏目身后探出脑袋,在手电筒的照射下,足够他看清对面的面容。
“山伏?”
“他是田中君要找的那一位付丧神吗?”
“嗯。”
凑近山伏紧闭双眸的坚毅面孔,捧住对方的脸呼唤了好几次都得不到回应,田中干脆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对方的脸颊,可依然得不到对方丝毫反应。
‘奇怪……’
“他是不能动了吗?”
夏目举着手电筒站在近处,不好打扰两人,倒是猫咪老师没什么顾忌,它绕着山伏转了好几圈,戳了戳对方硬邦邦的肌肉,微微眯起眼说道:“这家伙貌似给自己下了一个封印,得进去他的心灵内部才能交流。”
“喂,田中小子,你能自己进去吗?”
“还要这样吗?唉——我试一下吧……”
以额抵额,沉入意识,身体轻飘飘着地,田中安静环顾这个空白的世界,最终将视线锁定在中央的山伏国广身上。
“主君。”
近乎叹息着呼唤田中,一向开朗豪爽的男人收敛了笑容,大手放在田中头顶动作轻柔揉弄,深邃瞳孔深处深埋了许多田中看不懂的暗沉情绪。
倏忽被抱个满怀,视角恍惚了一瞬,田中仿佛能感受到山洞外的滂沱大雨穿透岩石与这具躯壳淋湿整个空间。
水位逐层升高,几乎要将两人彻底淹没。
“我不能和你回去。”
“对不起。”
犹如一个信号,当水位完全没过头顶,离开之时,田中只听到山伏如此在他耳际极低极低地诉说。
‘为什么——要道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