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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魔族 (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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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 魔族 ]
我殺了那個女人。
那個曾經與這身體相愛的女人。
她死前只是不理解地看著我,那個親手手刃她的我。
不能相信嗎?
直到死前仍然深信自己被深深愛著。
如果不是生下了小孩,我也不會痛下殺手的。
不能與異族相愛,是皇族的規條。
儘管...儘管隱藏在這身體的原主人,他的記憶告訴我他是如此地深愛這兩母女。
但現在魔王竟然與異族生下小孩,是令人苦惱的情況。
事實上,我應該要殺了那孩子。
魔族與陸魚生下來的混血兒 -人魚。
但是,她逃了...她才十五歲,只是已經擁有與魔王抗衡的力量。
令人吃驚的女孩,除了力量,還有憎恨竟然可以令她陰柔的臉孔變得如此猙獰。
「為什麼拋下我和媽媽!」
「為什麼殺了她!媽媽是如此的愛你!」
「你不是說過就算成為了魔王也不會拋下我們嗎!」
「因為繼承了王位就要毀掉對於你的污點嗎!」
「這種人才不是我爸爸!」
無視她源源不絕的指責,因為她要責怪的人已經死去,我只是握緊了刀。
原是刺進那女孩心臟的刀,被她召喚而出的魔獸擋住了。
「總有一天!」她騎上了另一頭龐大召喚獸的肩上,憎恨的目光居高臨下投射而來「我會令你後悔的!」
突兀兩隻魔獸擋在我的跟前,到我將牠們斬成兩塊時,她已經走遠了。
「她愛的...並不是我。」
我停下了追趕的腳步,抬頭看著如烈焰般刺眼的太陽。
「妳憎恨的...也不是我。」
那不是我的親人,愛人或朋友,那是永遠也不會屬於我的存在。
我擁有的,只有我的人民罷了。
將刀收回,我決定回去族人的身邊。
人魚,雖然擁有驚人的力量,但是卻沒有生殖能力。
所以,只是她不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她活著對她的父親...我的子孫也算是一種安慰吧?
即使他已經沒有任何意識了。
可是,一時的心軟造成了永遠不可挽回的痛苦。
當南北大國舉兵發起戰爭攻向我族時,我在人類的陣營裡,看到了她的身影。
那個身形嬌小的女孩,作為前線的將軍,沒有任何猶豫,一次又一次地結束別人的生命。
我知道是她。
那女孩流著皇族的血脈,相似卻又不同的氣味。
有著天使外表的阿修羅嗎...
「魔王!」她騎在一頭巨獸背上,臉上揚起了扭曲的笑容。
與記憶中的少女彷似是兩種生物。
沒有選擇的餘地,南北大國為了戰後貧窮的國家,往日的敵人變成今日的戰友,決定聯手吞併魔族的礦脈。
在這場戰爭中身為主帥的我,卻被自己的子孫完全牽制住。
我終究是低估了人魚的力量。
被召喚而來,兇猛而不懼死亡的魔獸,以小型軍隊的數量淹沒了我軍。
眼見族人被人類群起而攻的我顯得非常無力。
「既然你的心裡只有你的子民!我就讓它變成你的弱點!」
我咬緊牙關,彷彿要咬出血來印證自己沒有斬草除根的後悔。
「來吧!舉起刀刺入這傢伙的心臟!」
一臉興奮抓起重傷的魔族長老,少女的手深深陷入他的脖子,輕輕揮手已有十隻召喚獸向我撲來。
「你敢動,我就殺了他。」
這是戰場...知道自己會忽視掉這個可笑的要求,但是一剎間的猶豫使我被魔獸壓倒在地。
「別殺他啊,我可愛的孩子們。」
儘管血液在沸騰著,我卻聽到她冷靜得可怕的聲音。
傳來族人如棄子般被丟在地上的聲音,她走到我的跟前蹲了下來。
「我突然想到...」她冰冷的手撫上我的頸項「為什麼你不殺了我?為什麼只堅持皇族血脈的純正?」
呼吸不了...很痛苦。
「因為...魔族的傳說?」
被發現了嗎?
「我要從你手中奪走你的人民,正如你當日從我手中奪走我的親人一樣。」
她的話悄悄地傳來我的耳邊,彷彿是只有我們兩人的秘密。
「我要下一個咀咒,讓長久活在絕望中的人民怨恨你吧?」
人民?怨恨我?
沒可能的...魔族是這大陸裡最忠誠而溫和的種族...
妳所期的景象...是不可能會出現的。
這是第十七代魔王所見的最後景象,也是我與人魚之祖最後的見面。
混合了怨恨與悲傷的眼睛...我彷似看見了那個以往溫柔的少女。
我打量著眼前的伊利雅和幽藍,這兩人有著那女孩的影子。
儘管是如此的不相像,眼睛裡卻有什麼是不約而同地從她那兒繼承而來。
「將魔族隔絕在魔界,卻引誘繼承者逃回來大陸。」
一旦成年就會被侵占身體啊...人魚之祖的聲音迷惑著我的子孫...
他最終逃離了,從自己的子民身旁。
儘管她所說的是事實,但是魔王背叛了族人...也是事實。
我的希望與思念還是不能衝破結界。
即使人魚之祖早已消失,即使她的繼承人一代又一代的死去又重生。
在她手上,我一敗塗地。
第一次借雪依.迪爾斯的身體看到魔界時,腦海裡就只有這個想法。
...那個地方,很可怕。
受飢荒與疾病折磨,不知名的力量在不斷侵食著這片土地。
能夠生活的地方越來越少,總有一天魔族會完全消失吧?
經過長年累月的埋怨,生活在絕望而貧瘠的魔界。
魔族,終究是變了。
而接受不了這個事實的我,當時的我...
將這個扭曲的種族毀滅了。
被斬下的手臂感覺不到痛楚,當時在眼前的究竟是誰也不知道。
猙獰的表情,沸騰的血液,我突然明白了那女孩當時是以什麼樣的心境來復仇。
控制不了自我,腦海裡只想破壞眼前的一切。
當冰依.迪爾斯來到我的面前時,我得到了活下去的勇氣。
最後,我來到了此時此地。
與這班奇妙的結伴者見面了。
我的人民與她的子孫相遇了,在命運的祝弄下。
小孩子,此刻的你是怎樣的心情?
純粹,溫柔,你是我族唯一的最初了。
而這唯一,可能也會被人魚所毀去吧?
伊利雅環視了四周,眼睛越過草叢與少女們對視。
「雖然長途跋涉來到這兒,但是你們隨時可以回去了。」
話音未完如惡作劇般的手就搭在幽藍的肩上「妳呢~不用再當間碟了,回來這兒吧?」
「妳...」幽藍皺起眉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難道...
轉身凝望著密密麻麻的樹林,如預想裡稚嫩的童音聲嘶力竭地出現了。
「妳騙人!」
伊利雅貶了貶眼睛,原是禁制著小孩行動的獸人放開了手,他跌跌撞撞跑到眼前。
「幽藍!妳說!她是騙人的!」
笑嘻嘻被指責的人搖了搖頭「我沒騙人啊,小孩子。」
為什麼要這樣看著我呢?
被筆直的凝視著,對伊利雅的說話毫無反應,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太殘忍了,要這小孩同時接受被同伴,族人和親人背叛的真相嗎?
儘管內心在掙扎,在灼熱的目光下她還是回答了。
「是真的。」
是真的,所以,恨我吧?
還是你可以原諒我呢?
別過臉去,幽藍沒有看黑翼此刻是什麼表情。
「對不起。」
向著眾人,包括仍然在草叢的雪依及艾兒,幽藍的心一片迷茫。
所有人也恨我吧。
那麼,我就可以輕鬆地離開了。
雪依與艾兒這時也被獸人放開,她們來到小孩的面前。
不論是魔王的話,還是幽藍的話,都令她們感到混亂至極。
「幽藍?」艾兒疑惑的詢問,儘管疑惑,眼光卻仍然是溫柔的。
雪依不知所措的目光徘徊在黑翼與幽藍之間。
「幽藍,跟我來。」伊利雅瞄了一眼黑翼,他垂下頭,身體在顫抖著。
這對幽藍來說或許是一種解脫。
所以她跟著伊利雅離開了。
但是她並不知道...
那對黑翼來說,其實是意味著什麼。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雪依和艾兒走到小孩的旁邊時,小孩只是用淡漠的聲音隔絕了她們。
想握緊黑翼顫抖的肩膀,卻被好友阻止了。
「...我們一會再來找你。」
艾兒拉起雪依的手,對不遠處的魔王使了一個眼色,三人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小孩只是沉靜地凝視湖水,彷彿要經過它透視什麼。
你是個幸福的孩子。
從遠處彷彿聽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輕輕低訴。
「黑翼,我的孩子。」
格碼在撫摸著他的髮絲,世上唯一的親人,是如此溫柔的觸感。
水裡出現了另一個蒼老的身影。
「長老大人,你用餘下的魔力讓我...」
他的手被長老慈祥地輕握著「黑翼的格碼為了你,下一代也犧牲了。」
是的,他是既幸運又幸福的孩子。
擁有其他死實不存在的生命與親情。
如果可以,他希望永遠,永遠都如此相信著。
「所以,黑翼...能讓魔族幸福的人,就只有魔王罷了。」滿臉皺紋的長老,他眼裡存在了某種深沈的東西,但當時的小孩並沒發現。
「為了你的格碼,為了族人,黑翼,去找魔王吧...讓他回到我們的身邊,讓我們不再孤獨。」
因為格碼和長老大人自己才不再孤獨,所以我也要令他們幸福才行!
沒有洞悉到大人們話語裡的怨恨,小孩點頭答允了。
一陣強風引起湖水的漣漪,那一些熟悉的身影也隨之消失。
「為什麼?」
我在哭,為什麼妳卻不在這裡?
「這個東西...也是騙人的吧?」
貼在肌膚上的冰冷觸感,彷似在嘲笑她被拋棄的事實。
粗暴地扯開上衣的扣子,暴露在陽光的項鍊正刺眼地閃耀著。
在一起的時間原來是騙人嗎?
那為什麼妳可以如此溫柔又如此冷酷?
細小的手將項鍊緊堅握住,力道之大彷彿要將之捏碎「我果然...是不該活下來的。」
悲傷,怨恨,憤怒,嫉妒,以及...寂寞。
這就是活著的代價?
施力扯下一直與她緊貼的東西,粗暴的動作令頸項出現了鮮明的血痕。
項鍊從她的手心悄然滑下,沉入在深不見底的人魚之湖。
為了尋求他人的幸福而離開。
最終,他卻連自己的幸福也失去了。
兔子在悠閒地整理牠的長袍,對幽藍蒼白的臉色一笑之置。
「後悔了?」
「...沒有,那是我一早就決定好了的。」
幽藍搖了搖頭,站也站不穩的身子不得不靠在樹幹上。
父親,賭局似乎是我勝了。
那孩子會走上與我相同的道路。
而我終究也是不會原諒你。
「受到打擊所以身體出現狀況了?」兔子的手輕輕磨蹭著幽藍的大腿「還沒到時限,理論上不會感到痛苦,待我的真身醒來就可以解除咀咒了。」
「真身?」
「你不會以為這隻兔子就是我的身體吧?」伊利雅笑了一下「身體沉睡在某個地方,為了集中意識來提高召喚能力。」
幽藍側了側身,避開了伊利雅的手「因為忍冬吧?」
靈獸族是壽命極長的種族,萬一有一天如果伊利雅可以離開人魚之湖...
她的召喚能力將會是最好的搜尋工具。
「有傳聞某村莊出現了她在找的人,短時間內都不會回來了。」
「是嗎...」
對聲音極度敏感的兔子,耳朵在輕輕的抖動著。
「她們三人也來了,只有小孩一個在人魚之湖嗎?」
「只有黑翼一人?」
聞言幽藍向前走了幾步,又猶豫不決地停下來「為什麼艾兒和雪依不陪著她...」
「幽藍。」艾兒看到與伊利雅靠得極近的幽藍,皺了皺眉將她拉向自己。
沒有意料到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四肢無力的幽藍跌到對方懷裡。
察覺到不對勁的雪依側側頭打量兩人,事實上艾兒.席恩並沒有怎樣施力,幽藍卻完全失去了平衡「怎麼了?」
「...沒事。」幽藍搖搖頭,總不能告訴她因為腿上的鱗片在刺痛吧。
不著痕跡地推開了艾兒「妳和雪依已經沒有理由留下來,還是快離開吧。」
「我們還沒有決定。」
「妳們有什麼要決定?時間有限,冰依.迪爾斯的力量一過我也會消失。」魔王將隨風而擺的衣衫整理好,淡然的說著「明天我就進入魔界。」
近距離打量著魔王,艾兒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複雜感覺。
沉鬱,冷漠,卻與雪依擁有同樣的外貌。
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看得入神了小女娃。」伊利雅一臉不懷好意的搭上魔王的肩。
艾兒瞪了死兔子一眼,卻不否認。
的確對她而言,這樣的魔王有一種不可抗拒的魅力吧。
衣角被輕輕扯動,向後一看,好友正如怨婦一樣地看著她。
那不可抗拒的魅力正是源於妳的臉孔...妳在害怕什麼?
甩開了那不安份的手,輕輕捏了捏雪依的臉,那感覺糟糕的像安慰小孩子那樣。
「魔王殿下。」
沒人留意黑翼究竟是何時出現在眾人的背後,而她目無表情的臉孔看不出所以來。
但是,通紅的眼睛總是會出賣主人的。
「黑翼。」艾兒蹲下來與小孩平視,輕輕柔柔的問「怎樣了?」
小孩環視眾人,偏偏就是避開了幽藍的眼睛。「我跟你去,魔王殿下。」
「不需要,跟雪依回去吧。」
「那是我的故鄉,到了這種地步...」面帶屈強的小孩咬了咬唇「難道殿下認為我可以毫不在意過生活嗎?」
「既然這樣,我和雪依也去。」沒等黑翼回答,艾兒牽起了他的手以示堅持。
預期裡小孩驚愕地瞪大了眼「雪依殿下和艾兒姐並不需要去啊!」
「到了這種地步,難道你認為我們可以毫不在意回去嗎?」
雪依向魔王點點頭「我們決定了。」
魔王瞇起眼,像是在思考什麼「...隨便你們。」
還有一個想去卻說不出口的人,她正礙於與黑翼的關係而有口難言。
「幽藍,妳去幫我調查一下魔界的時限還有多久。」伊利雅懶洋洋地躺到草地上,一副打算睡覺的樣子。
「...知道了。」
幽藍意味深遠的看看伊利雅,有時候這傢伙還挺可愛的。
「明早出發,散會。」魔王轉過身,又隱身到森林裡了。
別過臉不理眾人,小孩一拍翅膀飛到天空去。
走到幽藍的面前,即使是遲鈍的雪依,也發現到那黑珍珠般的瞳孔正因悲痛而動搖不已。
「什麼都別問了,這是事實...是我故意欺騙妳們。」
垂下頭,那正呼呼大睡的兔子映入眼簾,幽藍嘆了一口氣,不理兩人獨自離開。
原本並不大的人魚之森,最後卻將各人拆散在不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