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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半獸 (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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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那是個寧靜祥和的小鎮,小孩們嘻嘻哈哈的在街道上奔跑,然後黃昏時份各自回到父母的懷中。
那刺目的景像,於當年的忍冬來說是一種既厭惡又羨慕的矛盾。
與小孩的歡樂形成對比,在大人之間,瀰漫著一股不尋常的緊張氣氛。
安坐在一棵大樹上,束著長長的金色辮子,她專心等待那個女孩的到來。
如琥珀般的眸子突然閃過了一絲驚訝,它們的主人發現了那個擁有精靈血統的小女孩。
為什麼佐依的女兒會跑來這種鬼地方?
忍冬瞇起眼睛,隱身在村民之中。
「哇!這個好像很好吃!那個也好像很好吃!」
冰依在市集上如脫韁野馬左奔右跳,千影瞇起了眼低吼起來:「冰依,妳給我停下來!」
「千影,叫我幹什麼?妳也想吃這個嗎?這個冰依不能給妳吃啦…」
一臉黑線,千影的嘴角正不自然地抽搐。
同行的卡西斯只得在旁乾笑,這不是他可以控制的情況啊。
正當身兼護衛與保母的千影.席恩準備發作時,遠處一道吵鬧聲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她又來了!妖怪又來了啊!」
市集的中央傳來一陣叫喊聲,村民大叫大喊的不是面帶怒容,就是一面無奈悲嘆。
「妖怪?」
千影握緊了一下劍柄,隨即又放鬆下來,真是妖怪可不會任由人族欺凌。
「我們去看看!」冰依也不忘順手牽羊,旁邊賣的燒餅就靜悄悄地少了一個,可惜燒餅老闆並沒有發現。
強行拉開村民上前一看,倒在地上是一個若二十歲的女孩,只是這女孩卻擁有不屬於人類的部份。
長在背端的狐狸尾巴無力的拍打著地,頭上那對狐狸耳朵與動物的爪子,眼睛發出詭異的光芒,無一不吸引別人的目光。
此時圍繞在四周的村民撿起地上的石頭丟她,早已傷痕纍纍的女孩用氣虛遊絲的聲音在哀求著什麼。
「艾美娜一定是這狐妖吃掉了!幻化成那可憐的女孩!妳認為這樣就可以來欺騙我們嗎!」
「不是...不是這樣的!」
眼睛來回掃視艾美娜和村民,完全弄不清楚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老婆婆拿著拐杖,停在三人的旁邊,沙啞而微弱的聲線讓人不得不靠近仔細傾聽:「這孩子叫艾美娜。」
「她是這兒的村民嗎?」千影打量老婆婆那滿臉蒼桑的臉孔。
「這孩子雙親早亡,最近突然染上了異變的病種,叫心硬症什麼的,現在和一個男生住在一起。」那木拐杖有節奏地拍打著石板地「好日子也還沒過著,卻突然...」
「變成了這模樣?」
老婆婆緩慢的點點頭,卡西斯皺皺眉「如果妳相信眼前的人就是艾美娜,為什麼不告訴村民?」
狹長的眼睛讓老婆婆格外詭異:「是他們不願相信,我再多說又有何用?」
「艾美娜和村民關係本就不好,如今成了這種可以輕易殺害他們的模樣,你認為他們會放走她嗎?」
老婆婆話剛落,另一邊廂一個村民高高舉起了火把:「會為我們村帶來災難的妖物!讓火之神處罰你吧!」
慌忙吞下燒餅的冰依,迅速施展冰之矢冷凍了火把,千影也默契十足抱起受傷的艾美娜。
待千影退到身後,卡西斯立即拔出佩劍阻嚇村民:「別過來!」
手忙腳亂逃到村外的一個洞穴,千影讓艾美娜躺在地上:「冰依!」
冰依點了點頭,向艾美娜唸起治療魔法。
「你們是?」
「旅行者,她是冰依,我是千影,我旁邊的是卡西斯。」
「...謝謝妳們。」女孩咬緊牙關撐起身子「但我得回去。」
冰依近乎霸道地按下她:「艾美娜的傷不能回去...為什麼知道回去會沒命也要回村裡?」
「阿空在村裡,我得告訴他我就是艾美娜,他一定在等我回去!」
「是艾美娜重要的人嗎?」冰依拿出手帕抹去女孩臉上的血跡輕聲地問,動作極其輕柔。
千影垂下了眼睛,別過身去。
每當這個紅色眼眸顯得太溫柔時,也意味著內裡可能存在著相對的殘酷。
「我不能沒有他,他也不能沒有我...我要回去。」
眼見艾美娜的執著,卡西斯無奈地抓緊了腰身的長劍「我去帶他來。」
「對,妳回去恐怕也見不了他。」千影推了推卡西斯的背,示意與他一同前去。
冰依握上那柔軟無力的手,猶豫的女孩終究是答允了。
將阿空的住處告知卡西斯及千影,他們轉身跑出洞穴消失於兩人的眼前。
「...冰依,為什麼妳要救我呢?」
「不救妳冰依會後悔的。」
「但妳的樣子很悲傷。」艾美娜撫上冰依的臉,血液黏上了她白晢的臉孔,少女卻並沒有退避。
「我和妳也是。」口中那淡漠的語氣與稚氣的臉孔不配,冰依讓女孩躺在她的大腿上休息。
閉上眼睛,那溫暖的氣息讓艾美娜放鬆下來「我是個孤僻的人,和村民一向沒有什麼交流。」
「只有阿空是例外嗎?」
「嗯。」
看見女孩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在苦苦思索著什麼「以前還有一個人。」
「以前?」
「是,一個靈獸族的男孩。」一種分不清是怨恨還是哀怨的聲音從女孩的口中傳出來。
冰依輕輕撫玩那柔軟的獸耳,它則很可愛的動了一動「妖狐族?」
「...冰依真聰明呢。」艾美娜苦笑。
「那妳現在變成這樣,也是因為他嗎?」
艾美娜點了點頭,頓了一頓,又不確定的搖搖頭「不知道,我只想到他,從我開始變化後,他就沒有再出現過了。」
冰依輕笑了起來「和靈獸族交往,難怪村民都不喜歡妳。」
「冰依也不喜歡靈獸族嗎?」
「任何種族對冰依來說也可以算是一種盟友,但冰依對靈獸族不是太熟悉。」
「我身體的變化是個謎吧。」
冰依把玩著艾美娜的頭髮,或許算是一種無言的安慰,直到卡西斯和千影提著一個男子回來。
「阿空沒事吧?」艾美娜又想站起來。
冰依按下她:「他只是昏了。」
「他一見到我們就大叫起救命來,沒辦法我只好打昏他,免得被村民發現。」
卡西斯一臉不屑的往他臉上倒了點水,嫩白而俊美的臉孔或許總會令某一些人嗤之以鼻。
他醒過來起來茫然看了看卡西斯和千影、冰依,最後視線才落在艾美娜身上:「艾…艾美娜…?」
他呆若木雞的站在原地,而艾美娜也只是默默注視著他。
卡西斯低聲說:「讓他們好好聊一聊,我們走遠一些吧!」
千影點點頭,拉著冰依離開了。
「終於見到你了…」期待與喜悅,無助與恐懼都伴隨著艾美娜碧綠的眼睛而流下淚來。
男生回神過來,隨即苦笑搖了搖頭:「妳捉我回來幹什麼?。」
「你...不想見我?」
「見了也沒有意思。」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因為妳變了妖怪。」
「我是妳的女友...」
他的臉顯得煩惱起來:「已經過去了,放我自由好嗎?」
女孩的腦袋被停頓住了,一剎間失去了任何的思考能力。
「算了,妳已經是妖怪了,我不想和妖怪交往,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男生看向遠方,無起伏的聲線顯得冷酷而無情。
「原來...是這麼的一回事嗎?」
合上了眼睛,預計的眼淚卻沒有滑落臉頰,這個時候,她應該要怎樣做才是正確呢?
乾澀的眼睛彷彿在諷刺女孩即使是發洩傷痛,上天也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
那兩個男孩曾經誠懇的發誓「無論如何,我也不會讓你流淚的。」
神或許聽到了他們的祈求。
卻從來聽不到她的苦苦哀求。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需要我了吧…
胸口傳來一陣劇痛,睜開眼,冷冰冰的刀刺進了她的胸口,她卻什麼都感覺不了。
「只要抬妳的屍體回村,父親便不會再怪責我和妳在一起...」
艾美娜看著眼前熟悉的男人,慢慢的笑了起來,這微笑,是痛苦,是悲憤,也是釋放。
一直默不作聲的冰依走到中途,沉聲道:「恐怕那男生不是艾美娜所期望的人...回去吧。」
千影與卡西斯互望一眼,三人一同跑回去。
男孩震抖的手髮開短刀,用沙啞的聲音埋怨著「為什麼要來找我?如果不是這樣我也不會殺妳!」
在遠處發現情況不妙的冰依在地上迅速畫上魔法陣「以風神之名,借助你魔法陣的力量,將敵人帶離我的身旁!」
正欲拔出短劍的男孩被強風吹至數尺之外,還沒意會究竟發現何事便撞倒一棵大樹昏死過去。
冰依立刻向艾美娜唸起醫療魔法:「不行,傷得太重,冰依救不了艾美娜...」
給予冰依回應的是一個虛弱的微笑,女孩伸出手緊緊抓住眼前的人「冰依。」
「我造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的男孩,對我很溫柔,他說他愛上我了,然後我也愛上他了,我不能沒有他...」
女孩一直輕笑著,笑得灑脫,相對的也笑得諷刺,。
「但夢始終還是夢,終有一天會醒來的。到我醒來時,我才發覺我所愛的男孩,原來一直都不存在...在夢裡的他,是不能帶給我幸福的。」
彷彿花費了所有的力氣,女孩毅然將胸口的刀子拔了出來。
鮮紅的血液從胸口滑落染紅了艾美娜的衣衫,此刻除了閉上沉重的眼皮外,她已經什麼都不想做了。
「現在,我要睡了...不知會不會再遇上他呢...」
「妳會的...一定。」抱緊了女孩的身體,冰依的聲音一如以往的溫柔,如安眠曲一樣讓女孩安然入睡。
「斐允。」一把懶洋洋的嗓音從上方傳出,而那名字讓女孩重新張開了眼睛「他以為自己愛上了一個孤高的女子。」
沒人發覺何時出現的老婆婆坐在樹上,與外表不附的輕盈身子從樹上跳下來「事實上他愛的只是一個愚昧的女子。」
「而他為了這愚昧的女子放棄了生命。」老婆婆將手放在艾美娜的胸口:「真是笨蛋。」
她正是在村裡和他們說話的老人家,千影和卡西斯悄悄將冰依護在身後,目光警戒地打量著老婆婆。
冰依注意到艾美娜已經止住了血「妳是誰?」
老人「呵呵」的乾笑了兩聲,轉了一圈便成了一個十三,十四歲的小女孩。
與艾美娜一樣擁有狐狸的特徵,除了那折截然不同的毛髮。
女孩不論是耳朵還是尾巴,都是雪白的白色毛髮,與之相反的艾美娜是陰沉的黑色。
甩了甩金色的馬尾,小女孩與艾美娜四目交投。
「斐允死了?」
「死了,為了妳。」小女孩冷冰冰的眼神讓艾美娜感受到那恨意,但胸口的觸感卻是如此溫暖「五年不見,弟弟一回來卻是將妳托附給我。」
「救我?」急躁的傾身向前,被那小小的手堅定卻輕柔地推了回去。
「他將妳變成半獸了,為了救患了硬心症的妳。」」她的視線停留在那黑沉的髮色裡「不惜觸犯靈獸族的禁忌,那原是古老的靈獸族作為報復而使用的,它代表了罪孽。」
不同的靈獸擁有不同的毛色,唯獨在任何靈獸出生時都不會出現的,便是那被咀咒了的黑色。
只有罪大惡極的人才會令靈獸族捨棄自己的生命來咀咒對方的生命。
失去身為原種族的身份,化身為虛無的半獸...
成為靈獸族共同的敵人。
「妳不能回人族,也不能回靈獸族,世界沒有妳的容身之處。」小女孩將手收回來「但我不得不救妳。」
斐允,我該恨你還是怨你?
「對不起...但一切都不重要了。」浮起了名為絕望的笑容,女孩搖搖頭「斐允的姐姐,我已經累了。」
「這由不得妳。」小女孩托起她的臉「我不能讓弟弟的生命換來妳這一句話。」
「也由不得姐姐妳,不是嗎?」艾美娜直視那近在咫尺的眼眸,毫不畏懼。
小女孩瞇起眼睛,她突然相信了弟弟所說的話,這個女子自有一身傲氣冷然的氣質。
「可惜現在妳只有一個選擇,親愛的艾美娜小姐。」小女孩側身輕吻了艾美娜的臉頰,如晚安吻般她失去了意識倒在自己的懷中。
一直在旁的冰依眨了眨眼「是媽媽的朋友...忍冬嗎?」
瞄了一眼她懷中的艾美娜,原本蒼白的臉色已經恢復紅潤了。
「對,被妳看出來了,幸會,我是銀狐忍冬。」似乎並不在意自己的身份被識破,忍冬不以為然的笑了笑。
「妳要帶她回妖狐族嗎?」
「沒可能,只有將她藏在某個地方,直至她適應自己的身體吧。」低頭凝視懷中少女的臉容,忍冬的眼眸閃過一絲悲傷。
「適應之後呢?」
「...最少懂得利用妖狐半獸的靈敏可保她安全。」忍冬苦笑著搖了搖頭「人族和靈獸族關係素來不和,加上人類恐懼靈獸的能力,她沒可能回到人族。」
彷彿聽到忍冬的話語,艾美娜皺起了眉頭往銀狐的懷裡靠了靠。
冰依那鮮紅的眸子閃爍著不明意味的目光「艾美娜就拜托妳了。」
「我會保護她的生命,但選擇如何生活的只有她自己罷了。」一陣風吹起了些微落葉,忍冬抱著艾美娜消失在森林之中。
剩下三人在森林中無言以對。
「還會有機會再見嗎?艾美娜。」千影失落的眼神看向忍冬離開的方向。
卡西斯搖搖頭,微笑安慰兩人「靈獸族的壽命好像都很長。」
冰依抬頭凝視那藍天白雲,與那相對的紅色眸子有了些微的笑意。
「沒關係,總有一天會見面的。」
木央是靈獸族...用生命對換生命,代價是要我只看見她失去靈魂的身體嗎?
手不自覺扯緊了被單,真自私的笨蛋不是嗎?
「那叫艾美娜的女孩,現在幸福嗎?」
弓悠側側頭問坐在床邊出神的銀狐「她?不知道。」
忍冬飄渺的眼神移到弓悠的臉上「或許死了,我已經二十年沒有她的消息。」
「妳不是跟著她嗎?」伸手去碰忍冬的手,才發現這人的體溫比自己更低「妳...妳不冷嗎!」
抓起半張被子往忍冬那兒,忍冬只是笑了笑「我強迫她和我在某處隱居了半年,有一天...她走了。」
「我四處打探她的消息,卻無人所知...已經二十年了,只有消失了的人才會被遺忘。」
弓悠那欲安慰卻有口難言的模樣讓忍冬禁不住撫摸那長長的頭髮「她要是像妳這麼可愛就好了。」
當中的寵溺,對象卻不知是今日的女孩還是二十年前的她。
「我和妳說這件事,並不是代表,我相信半獸不能夠得到幸福。」那憂郁的眼眸彷彿在訴說著主人的無力「那半年我費盡心力,正是因為我一直堅信她能夠打從心裡微笑。」
弓悠搖搖頭,望向盛放的花朵「以人類的身份與木央在一起,然後死去,是我最大的幸福。」
「忍冬,並不是說,我不想活下去,只是不想放棄此刻可以擁有她的機會。」用一個溫柔的笑臉打住了忍冬的話語,弓悠疲乏地閉上眼睛「我害怕我會後悔一世。」
銀狐默然不語,站了起來。
「...後天一早我便會離開魚鱗鎮,即使是妳還是木央,那時候我都已經沒有能力再干涉了。」
輕輕打開了門,忍冬走出房間「再見,弓悠。」
踏出客廳,銀狐瞄向房間的門前「她的決定妳聽到了,妳的決定就自己選擇吧。」
坐在一張木椅上,一口氣飲下幽藍遞過來的茶「兩個偷偷摸摸的小鬼。」
「妳又沒說不準聽。」幽藍不以為然的聳了聳肩。
「我回去了,明天再在約定的地方等候吧。」哼了一聲,忍冬伸了個懶腰,向門口走去。
如黑珍珠的眸子隨著忍冬快將離開小木屋時閃爍了一下「幫助伊莉雅是為了艾美娜嗎?」
在門前的身子頓了一頓,最終大步踏出木屋,遠遠卻傳來戲謔的聲音「多管閒事!」
幽藍輕笑了起來,轉頭盯著坐在地上發呆的木央。
「我教妳調藥草湯,我後天就得離開了。」拉起那傻愣愣的少女,她也希望天別這麼快暗下來。
唉...不回旅館行不行啊?
帶著木央東奔西跑,太陽終究是落了山,幽藍也逼不得已回去了。
踏進旅館,意料之內小孩並不在房間,在的卻是艾兒.席恩。
「她怎樣了?」被艾兒看得心裡發毛,幽藍頹然地坐在床上。
「昨晚哭了一整晚,現在雪依陪著她睡了。」女孩緩緩走近,手輕輕放在人魚的肩上「妳怎麼了?」
搖搖頭,幽藍默不作聲咬緊了嘴唇。
被纖軟的手握住了,她還是死命的搖頭。
告訴自己出賣了她們?早已蓄意傷害小孩的心?
「妳還有我們,沒關係。」傳來艾兒幽幽的嘆息「妳的樣子很累,好好休息吧。」
女孩最終離開了房間,人魚無力地倒在床上,伴隨著亂成一團的心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