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岁暮1996

9、第八章 冰释前嫌（三） 其实喜欢就

　　该怎样形容此刻的心情？
　　像是进入了一个秘密花园，蝴蝶和蜜蜂流连于此，花朵弥漫的芳香充斥着整片土地，那棵十年前种下的香樟仿佛一夜之间长成参天大树，深绿色的叶子倒映在女孩脸上，投下大小不一黑色的影子。每一片叶子长什么模样，树枝往哪个方向伸展，所有细枝末节的地方都烙印在女孩心里。
　　那是她心底的秘密啊。
　　即使经历了时光的变迁，即使物是人非，偌大的花园中她还是能一眼认出曾经自己亲手种下的树。那个广告牌上的少年，那个出现在荧屏上的少年，那个刊登在报纸上的少年，那个唱着古老歌谣的少年，那个她从未停止过关注却从不靠近的少年，伊依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也只是一瞬间，少年从对方的双眸中看到了儿时小依的身影，也只是须臾间便很快恢复了神色，很快为自己的想法而感觉荒唐可笑。如此陌生的脸庞绝不是他寻找的人。
　　路世唯和程宇安赶来时，见到的便是和司机争论不休的纪晓晓以及坐在地上和云暮相顾两无言的伊依。
　　“这是……发生了什么啊……”看着混乱的情面，程宇安有些发懵。
　　沉默片刻，云暮伸手准备扶起伊依，结果对方有些畏惧似的踉跄着，自己站了起来，于是又收回滞留在空气中的手，起身陷入了沉默。
　　“世唯，你们来得正好，我告诉你，这里有人撞人后就不想负责任，准备逃跑……”纪晓晓极其不满“肇事者”的态度，故意将情况说的严重些，“还有，我们可是有人证呢，宋离，你说刚刚……嗳？人呢……”
　　“小姐，事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我想大家都清楚，如果你还是坚持你的说词，我想——”司机抬头指了指她后上方的监控器，镇定自若，“看一看那个就可以了。”
　　世唯关心的不是事故的发生过程，而是伊依的伤势。除了右腿膝盖处渗出的血迹，应该没有别的外伤。“还可以走么？”扶过女生的肩，感觉对方有些微微颤抖。应该是被吓到了。世唯判断。
　　伊依还是不说话，只是稍稍点点头。
　　世唯准备向云暮说什么，就见对方径自绕过他和伊依，走到司机身边小声说了些什么，司机摇头似乎不同意，但一番说服后还是妥协了。纪晓晓看着两个神神秘秘的人，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阳光下棱角分明的脸散发着若有似无的低气压，英国王子般精致的轮廓勾勒出一张熟悉的脸庞，挺拔颀长的身材在黑白两色的服装下将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脖子上挂着的星星吊坠在光线中熠熠生辉。
　　纪晓晓瞬间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导演了一场狗血的“碰瓷”，然后对象还是自己最喜欢的偶像。
　　上帝啊，你在跟我开玩笑吧。纪晓晓抓着衣角，后悔得只想撞电线杆。

　　在医院处理完伤口，天已经黑了。
　　“你跟我打电话时我还以为你遇见色狼了，后来想想哪个色狼这么眼瞎看上你，后来你说是伊依啊我想这更合理一点，所以拉着世唯就赶来了。”程宇安双手扣在脑袋后面，故意揶揄道，等了半天都见对方反驳，感觉不对劲，于是放下手去看纪晓晓脸上的表情。
　　如丧考妣。
　　纪晓晓耷拉着头，扶着受伤的伊依，像是进入了二次元。
　　“喂——魂都丢啦？”程宇安在纪晓晓眼前挥着手晃了晃。
　　女生用力甩开对方的手，大声吼道“走开！”
　　“哪根神经搭错了……”
　　四个人出了医院，不知不觉走到了分道扬镳的十字路口。
　　“唉，还好只是虚惊一场，人家其实也不错了，那辆车的主人都肯把车和司机借给我们，还承担了医疗费用，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虽然我知道你有点愤世嫉俗，但又不是所有有钱人都是那样俗不可耐，如今像今天这样的好人已经不多了，你要懂得知足……”显然，程宇安不知纪晓晓纠结的症结所在。
　　世唯看了看升起的月亮，笑了笑，“要一起去吃晚饭么？”
　　程宇安摸摸肚子，感觉有点饿了，“好啊，纪大大，你去么？”
　　“伊依你呢？”
　　伊依颔首。
　　“走吧走吧。”
　　虽然伊依腿脚不便，但路世唯也没有让她吃多少苦。程宇安开始嚷嚷着和世唯换着背“伤残人士”，但一路上和纪晓晓在前面打打闹闹，便忘记了身后的两个人。
　　伊依并不重，背了二十几分钟世唯也没觉得累。
　　说是吃饭，四个人也没去什么高大上的餐厅，而是驻足在大排档，这是他们畅所欲言最钟爱的地方。吃吃喝喝一番后，纪晓晓才打开话匣子，说她今天一定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竟然和自己的偶像杠上了。
　　“我的偶像啊，我在学校都没忍住没去惊扰的王子啊，今天把自己的形象全毁了，以后在学校怎么面对他啊……伊依，宝宝心里苦啊……”纪晓晓泪眼汪汪地望着一脸平静的伊依，试图寻求安慰。伊依摸了摸纪晓晓的头，满眼同情。
　　“伊依……”纪晓晓扑上去，紧紧抱住一脸愕然的女生，大声嚎叫起来。
　　程宇安“啧啧”了两声，“自作孽不可活。”转而又和世唯感慨起来，“不过，真没想到会是云暮耶，在学校都很少看见他的身影，今天算是真正见到本尊了，嗯——比想象中的还要有魅力。”同为男生，程宇安却毫不吝啬地赞美道。
　　世唯深表同感，但他回想起云暮看他时眼神里的疏离和敌意，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对方并不怎么待见自己，想完又觉得不怎么合理，毕竟他也从未和这位偶像打过照面。
　　程宇安不知什么时候要了一打啤酒，简单粗暴地咬开一瓶酒后就“咕噜咕噜”地喝起来，“要我说啊，那种大神级的人物还是活在电视剧中好，跑到现实中来会严重影响社会秩序的，你看看自从云暮到了一班之后，他们班的人都有恃无恐，借着和偶像同班的优势来严重干扰我们班的军心，说不定哪一天我们被自个儿人卖了都不知道。”说完，故意瞟了一眼纪晓晓。
　　纪晓晓知道程宇安是在含沙射影，心里不服气，明明她也付出了代价好吧，况且她也没酿成大祸啊，这个程宇安还是揪着她的小辫子不放，真是锱铢必较啊。下意识就朝对方踢了一脚。
　　“嘶——”程宇安咧着嘴。
　　世唯看着吃饭都不消停的两个人，无奈地摇摇头，心里竟也涌起一丝温馨。如果时光可以停格在这一瞬间，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从前的三人现在多了一个伊依，也没有丝毫的突兀，反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与宁静。
　　从前，都是他一个人静静地处在两个人中间，现在多了一个人的陪伴，也没有了之前的孤单，即使伊依从不说话，也可能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更愿意和这个女孩交心。
　　哪怕你什么都不说，光是能够聆听都觉得不再落寞了。
　　在世唯心里，宇安和晓晓是一对。只要稍稍留意，都能发现程宇安对纪晓晓的喜欢，只是大大咧咧的晓晓从未察觉。
　　“喝么？”程宇安察觉到世唯眼里的莫名的笑意，递给对方一瓶酒。
　　想到上次“喝酒误事”的经过，路世唯果断拒绝，丝毫不胜酒力的他万一醉在这里估计就真的没人再给自己“收尸”了。
　　“对哦，世唯你好像是一杯就醉，嘿嘿。”程宇安嘲笑道，又灌了半瓶酒。
　　纪晓晓也想喝，结果刚伸出“小爪”就被程宇安给“拍”了回来，“女孩子喝什么酒！”
　　“你有性别歧视！凭什么男生能喝女生就不行！”纪晓晓气得腮帮子圆鼓鼓的，怒目圆睁。然后就听见人群中闹腾起来，还有周围起哄的声音。纪晓晓闻声望去，然后就见到令她热血沸腾的一幕。

　　周围的行人仿佛不复存在，冷暖色相交的光线中，两个少年相拥在一起，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紧紧相依。影子和影子重叠，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在吵闹的街市里行人睁大了眼睛，偶尔有几声惊喜的欢呼。
　　“咔嚓——”纪晓晓将这难得一见的画面捕捉定格下来。
　　程宇安咽了咽口水，然后打了个酒嗝，憋了半天就只冒出“这也可以啊”的感叹句。
　　伊依淡定地坐着，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同性接吻，在美国实在是太普遍了。
　　世唯一时也不知该发出什么样的感慨，只是木讷地站着，看着前面那桌的几个少男少女，忽然心情就变得复杂起来。视线落在前面的那桌人中，目瞪口呆的易沐之和身旁笑意盈盈的安心是如此清晰易辨。
　　纪晓晓为拍更多照片干脆冲进了人群里。等路世唯反应过来时，自己鬼使神差和晓晓站在了易沐之那一桌。
　　两个少年在做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后像没事人似的继续拼酒，涨红的脸明显是喝醉了。也许就是借着酒劲告白的吧。纪晓晓暗自观察，在心里揣测。
　　“嗳？世唯？”易沐之看着有些不在状态的路世唯杵在旁边，有些惊讶，以至于都忽略了言语中变化的情绪和细节。望了一眼他身后，在看到伊依的那一刻心情又突然变得烦躁起来。
　　“嘿嘿，你们好呀。”纪晓晓见班长站在这里“保驾护航”，便胆大地坐在刚刚那两个少年旁边和他们谈天论地。
　　“你们也在这啊，这么巧。”安心不经意地笑笑，继续吃着烧烤，并不准备参与到易沐之和路世唯的交流中来。
　　“坐么？”易沐之拉开一个位子。
　　看了一眼程宇安和伊依相处得融洽的氛围，路世唯安然地坐在易沐之和安心中间。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渐渐习惯了关注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开会无聊时右手喜欢揪自然卷的头发，开门时总是先用脚踢两下然后再去拧把手，疲惫时仰头毫无遮拦地打哈欠，睡觉时总是要抱着枕头……一些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明晰地镌刻在脑海里，随着身影的出现而愈发清晰。
　　知道下一秒对方会有怎样的动作，知道对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知道对方生气时是什么模样开心时又是什么模样，就好像成了对方的影子，比本人更要熟悉自己。

　　“嗯嗯，还有呢？”纪晓晓像一个记者似的认真记录下两个少年的话。两人半醉半醒，目光却十分坚定，默契地相视一笑，“就这样了吧？”“嗯，其实喜欢就是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就像写作文，感觉来了，一切就水到渠成。”
　　“你们两个小子瞒了我这么久都不告诉我，这么大的事情现在才坦白，是不是要受点惩罚？”易沐之有点激动，整张脸憋得通红。
　　“老大，明眼人早就看出来了，是你后知后觉啊。”在座的其他人附和着说。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你却不知道，还真是迟钝呢，怪不得安姐要弃你而去，不是我说你，老大，你一点眼力价都没有，自己的女朋友都管不好怎么可能注意到其他人？”有人喝大了，开始肆无忌惮起来。也许是戳中了易沐之的痛处，在听完对方的话后激动地站起来，幅度过大结果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人，一杯啤酒就这样直直地倾泻下来，打湿了白色的衬衫。
　　粗心大意的易沐之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异样，而是站起来质问安心为什么要离开她，是不是他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安心很平静，坐在椅子上波澜不惊。
　　身后的中年男子受了气又看到对方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更是火冒三丈，“自己的女人都管不好，你这个男人当得可真是失败啊。”说完抬了抬安心的下巴，“呦，长得不错啊，要不要考虑看看跟着小哥我啊……”
　　易沐之看到安心被占了便宜，瞬间急了，上前就给了中年男子一拳。
　　刹那间，场面失控，两桌人迅速扭打在一起。
　　程宇安见势不对，立刻跑进混乱的人群中。纪晓晓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心里想着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走到哪都有血光之灾。伊依伤了腿，想去帮忙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勉强站在一边在心里祈祷。
　　也许是喝了酒，易沐之越战越凶，发红的眼睛像要吃人一样。安心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跌坐在地上，那个受过易沐之气的中年男子持起桌上的酒瓶就朝安心砸去。
　　你越是在乎我越是要毁掉。中年男子邪魅地笑着，眼睛里散发着寒光。
　　“安安！”易沐之用后背护住吓得花容失色的女孩。
　　“砰——”耳畔响起酒瓶破裂的声音。
　　易沐之稍稍动了动身子，却发现没有想象中的疼痛。诧异，回头时就发现路世唯鲜血淋漓的手横亘在眼前，玻璃渣子扎进了皮肤里，似乎还隐约看见白色的骨头。
　　“shit！”爆了一句粗口，易沐之站起来便是一脚。
　　也许是意识到事情被闹大，中年男子一行人吓得仓皇逃跑。

　　喧嚣的世界又归入了原有的平静。
　　霓虹灯闪烁着耀眼的光，茫茫夜色里晚风吹起的衣摆渲染出幽冷的颜色，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味，那鲜红的颜色在白色衬衫中晕染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
　　娇艳欲滴。
　　少年垂着手站在桌边，深邃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感情色彩。周围的人急的语无伦次，关切的话语一遍又一遍诉说，传到少年这里，全部变成了无声的问候。
　　心里的警钟敲响，也仅仅是这样一种意识，却无法阻止一切发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等身体的反应快于意识时，一切都有了看似毫无厘头却又最接近真相的解释。所以啊，有时候行动更能说明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