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岁暮1996

3、第二章 初来乍到 十年变化的

　　八月，夏末时的原川还翻滚着些许暑气，微风拂面，让人稍稍精神焕发。街道两旁高大挺拔的香樟投下片片树荫，阳光穿过罅隙，地上参差不齐的斑点闪闪发光，像是遗落在人间的金子。
　　女孩站在十字路口，细细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城市。
　　原本是似曾相识的地方，却丝毫没有熟悉的感觉。十年，变化的不光是一座城，人亦如此。
　　伊依沿着街道走，口罩上斑驳的光和影交错，映衬出白皙的额头。
　　这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没有草原，没有羊群，没有小木屋，只有幢幢大楼和烫金的字……
　　然而，夏贤告诉她，这就是她们的家乡。
　　风扬起了灰尘，公交车外的广告纸上，少年翩翩而立，惊诧时光。
　　伊依的视线随着车的离开而移动，一瞬间，岁月无声，湿了眼眶。
　　如果说十年能抹去一个人的记忆，那么，记忆中的感觉是永远不会消失的--那抹让绝望中的人重拾勇气的笑容，不在脑海，而在心上。
　　伊依不知为何，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公交车渐行渐远，忽然泪如雨下。
　　公路另一旁，黑色保姆车里，少年注视着看不清面容的女孩，心里突然有些毫无预兆的难受。涩涩的，堵的慌。
　　“怎么了，阿暮？”后视镜里的少年脸色苍白。
　　微微回神，少年的脸棱角分明，明亮的眸子染上朦胧的白雾，而目光依然放在女孩身上，“没事。”
　　女人精致的脸略微松懈来，“阿暮，忍过这段时间就好了，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一定会让你尽情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想做的……事情么？
　　侧目，女孩转角，消失在了少年的视野里。回头，朝着驾驶座位上的年轻女人点点头，然后又去看窗外黑色的风景。
　　想做的事情。
　　少年攥紧了颈上的星星项链，沉默不语。

　　伊依只身来到南原高中，心里无味杂陈。如果不是任井石病重，公司内层出现巨大变动，夏贤也不会带着伊依从美国匆匆赶回来。伊依没有任何上学的准备，在美国她从未去过学校，给她传授知识的都是一些和蔼幽默的家教。虽然她对外公任井石没有任何印象，但她听夏贤偶然提起过，偶尔也看看新闻，所以对家里的事情有一定了解。
　　任氏集团是任井石白手起家一手创建的，在商场上可谓是叱咤风云，无人不晓，但是如此成功的商人背后也有一个常被竞争对手嘲笑的污点，而且这个伴随他多年的污点还是来自于他曾经最心爱的人--夏雨晴。由于这个梗，任井石才会让养子任袁取代夏贤的位置，坐上任氏集团总经理的职位。而现在，夏贤从报纸上得知任井石身体抱恙，回国，一方面是想尽最后一点孝心，哪怕曾经父女俩视对方为敌人，另一方面是想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让伊依能够名正言顺地重回任家。
　　伊依从办公室出来，原以为那位戴着黑框眼镜的班主任会带自己去班上，结果她只给了一张平面图，让伊依自己解决。看着走廊上来去匆匆的学生和家长，伊依便也释然了，开学之际本就是忙碌的时候。只是对于方向感极差的伊依来说，在偌大的南原高中找到所在班级，实属不易，何况还是在人工画的平面图的引导下，找路就更困难了。
　　伊依站在栏杆边，看着弯弯曲曲的线条组成的平面图，微微发愣。
　　之前，夏贤是坚决要送伊依来学校的，但是接过一个电话后就突然消失了，将伊依交给了林尚远。伊依考虑到林叔叔刚回国，医院的事情也有一阵忙，便拒绝了夏贤的安排。
　　现在，似乎真的高估自己了。
　　叹了口气，精神稍稍松懈下来，结果一阵风吹过，手里的纸就突然飘向了远方。
　　祸不单行。伊依脑海里瞬间浮现的便是这四个字。
　　无奈，只好下楼去捡纸。
　　而操场上，正上演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路世唯，你还是那么喜欢多管闲事，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讨厌别人自以为是！”说话的男生是高二一班的班长易沐之，而对面不动生色的男生则是同年级二班的班长路世唯。
　　说来也奇怪，南原高中自成立以来，一班和二班总是水火不相容，不是在考试成绩上争个高低，就是因训练场地而大打出手。更奇怪的是学校竟然很支持这种行为，他们的解释就是有竞争才有动力，所以两个班就将这种势不两立的关系莫名其妙地沿袭了一代又一代。到了易沐之和路世唯这一代，恶劣的关系更是愈演愈烈。
　　路世唯淡然一笑，环抱着手，明亮的眼睛写满自信，“我这个人也有一个不太好的习惯，就是--”他走到易沐之身旁停下，在对方耳边戏谑道:“看不惯疯狗乱咬人。”说罢，便向后退了几步，等待着易沐之中计。
　　果然，易沐之的脸瞬间变得铁青，正当他准备上前好好修理路世唯时，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长发女生兀自地出现在他们两人中间，像是没有发现周围聚拢的人群和紧张的氛围，旁若无人地蹲下来，捡起了地上的纸。
　　“天呐，这是谁啊，胆子这么大，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
　　“我估计，她马上就要完蛋了……”
　　人群骚动起来，感慨的同时都选择了静观其变。
　　伊依拍了拍图纸上面的灰尘，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看了看纸上的平面图，比对了一下，她似乎理解了教室的方位。站在操场，朝南望去，刚好可以看见“教学楼”三个大字。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口罩下的脸，稍稍有了些许惬意。
　　此刻，易沐之却不爽到了极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难道就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么？竟然还无视我！如此直接了当地让他处于尴尬的窘境，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见伊依若无其事地欲作离开，易沐之终于忍不下心里的怒火，愤怒地叫住了伊依。
　　“我说--”易沐之深吸一口气，试图想压抑住胸腔内熊熊燃烧的大火，“你是没看见我么？”
　　伊依心里想着去教室，便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异常，所以依然没有停止前行的脚步。
　　路世唯心存不安，担心易沐之将不相干的外人卷进来，于是去拉易沐之的手，阻止他继续将怒火迁移到无辜的人身上。
　　奈何易沐之早已将矛头指向了伊依，他用力甩开路世唯的手，大声冲伊依的背影喊道:“喂！那个戴黑色口罩的女生，你给我站住！”
　　“完了，这么不把易少放在眼里，这个女生死定了。”秦楚月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期待着接下来的好戏。顾芷刚刚悬着的心因局势的变化而瞬间安定下来，关切地望着路世唯，却只是看到对方的背影。
　　戴黑色口罩，女生……伊依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口罩，仿佛如梦初醒，反应过来有人在叫自己。于是自然地微微侧身，却被迎面而来的高大男生硬生生地抓住了手腕。
　　“喂，我说你，戴口罩的怪兽，你是在把我当空气么？”
　　男生说话的气息扑面而来，紧扣住的手腕使不出半点力气。伊依挣扎了几下，却发现都是徒劳。
　　“易沐之，够了，这件事情与她无关。”路世唯握住易沐之的手臂，严词正色道。
　　易沐之听罢，讽刺地笑了笑，回过头一字一顿道:“怎么？心疼了？还是你的病犯了又要多管闲事？”
　　顾芷的心又紧张起来，可是，这种情况下她深知自己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看着战火继续蔓延。
　　路世唯没有说话，手却也没放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他知道，易沐之向来自大，最在乎的便是所谓的面子。刚刚那个女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无视他，这就恰好踩中了他的雷区。他又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受的气必会第一时间发泄出来，不管对方是男生还是女生。
　　见路世唯无话可说，易沐之很满意，侧目盯着从未开口说话的伊依，有些恼火，“怪兽，你是聋了还是哑了，还是故意无视我？你是哪个班的，胆子那么大！”
　　面对这个无理取闹的男生，伊依有些生气，终于忍无可忍，抬腿就给了对方一脚。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易沐之措手不及，疼痛感立刻袭来，易沐之抱着退就在原地打转，“喂，你叫什么名字，敢这样对我，给我站住，喂，说你呢，怪兽……”
　　路世唯被易沐之滑稽的样子逗笑了，不光他一个人，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俊不禁，包括一班的学生，他们从未见过自己老大如此挫败的模样。
　　“这个女生还有两把刷子，竟然敢戏弄易少，呵呵……”秦楚月笑着说，“不过，得罪了易少，估计她以后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顾芷看着路世唯笑的一脸灿烂的模样，有些恍然，这样的笑容，似乎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了。
　　“笑什么笑！杨知，你是哪个班的！”
　　“老大，我……哈哈……我当然是您班上的人。您的腿，还好吧？”
　　易沐之沉着脸，狠狠地瞪了嬉皮笑脸的男生一眼。
　　路世唯也很久没见过易沐之像今天这样窘迫的样子了，心情顿时好了不少，“易沐之，今天你的样子可全是被拍下来了，如果你不想你丰富多彩的表情传出去的话，就请你高抬贵手，退一步，咱们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怎样？”
　　“所以，你这是在威胁我？”易沐之放下腿，眼里冒着火星。
　　路世唯笑笑，“明眼人不说暗话，我的意思你懂，这也不算威胁，两者孰轻孰重我相信你明白。”
　　“你……”
　　考虑再三，易沐之什么话都没说，呲歪着牙踉踉跄跄地走了。
　　“易少，我劝你去医务室看看，小心以后变成了铁拐李！”二班有人喊道。路世唯见对方的肩明显的抽动了一下，终是没有回头，默默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有趣。
　　路世唯咧开嘴，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人群渐渐散去，操场上就只剩下顾芷和路世唯。
　　“顾芷，你认识刚刚那个女生么？”
　　顾芷摇摇头。虽然她和学校的大部分人都打过交道，但对于戴口罩的那个女生并没有什么印象，“可能，是新来的吧……”顾芷推测。
　　“新生么……”路世唯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变得生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