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梦魇深处 ...
-
无尽的黑夜总能引人遐想,被乌云笼罩的月亮像是看透了世界的阴暗,于是隐藏起自己的光辉,躲在云层背后,默默等待着黎明时分的那一抹光。
“你不要跑啊,等等我……”穿着红色外套的小女孩向前奔跑着,披着的秀发在空中扬起又落下,偶尔回过头来看看身后扎着羊角辫的女孩,露出凄楚的面容,女孩看不清对方具体是一副什么模样,想上前却总是难以靠近。
“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女孩在后面追赶,气喘吁吁。
奔跑的小女孩顿了顿,停下来,站在树林的小山丘上俯视女孩,被风吹起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小女孩没有说话,眸子里散发着幽怨,那股油然而生的压抑感涌在女孩心头,呼吸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两个人对峙着,周围渐渐聚拢了层层白雾,天暗下来,伴随着间歇性的闷雷声,天空仿佛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女孩回过神来,再去看红衣小女孩时,对方早已消失不见。
“你在哪里?快出来吧,我不问你了……”然而,回答女孩的是无尽的沉默。
女孩有些惊恐,声音逐渐颤抖起来。渐渐袭来的凉意和恐惧,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束缚着女孩,试图夺走她仅剩的勇气和自信。
迷雾里,女孩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血液似乎凝固了,双脚变得沉重起来,似乎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再迈出一步。视线渐渐模糊,耳边不知从哪里传来微弱的哭声。
是谁?
你出来吧。
你在哪里?
女孩在心里喊道。
疲惫。
恐慌。
绝望。
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失败的探寻之后,女孩终于晕倒在了树林的一角。
“咚--”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混杂着酒精,在昏暗的空间里发散开来。
冰冷的地板有些刺骨,手触碰到的地方散发着寒意,像是天亮了,半闭半合的眼睛隐隐约约看到了太阳柔软的光。
女孩侧了一下身子,缓缓睁开双眼,身体的沉重感却无法让她站起甚至是坐着。木制的天花板下老旧的吊灯发出无力晕黄的光,风从破烂的窗子灌进来,席卷着点点凉意。
“滴答滴答……”雨水从屋檐滑落。
下雨了。
女孩蜷缩着瘦小的身躯,忽然听见一个无助叫唤的声音。
“救命,救救我……”
谁?
谁在叫救命?
女孩艰难地挪动着羸弱的身子,匍匐在地上,一点一点向求救的声音靠近。
然后,一块木板挡住了女孩前进的路。扶着木沿,探出脑袋,看到了之前见过的那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小女孩,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地散落在脸庞,苍白的脸血迹斑斑。那双悲伤的眼眸在女孩眼前被无尽放大,模糊的轮廓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红衣小女孩眼前像是弥漫起大片大片的白雾,明明和女孩躺在一条直线上,视线却没有任何焦点。女孩蠕动着嘴唇,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嗓子还涌上一股血腥味。于是伸出手,想要握住前面不远处小女孩沾满血迹的手,给她一点温暖。
慢慢靠近,还差一点,再往前一点,正当女孩马上就能和红衣小女孩的手触碰在一起时,对面的墙上突然倒映出一个细长的黑色影子,摇摇晃晃,渐渐映在了天花板上。
然后,空气里响起酒瓶摔落在地上清脆的声音。黑影张开双臂,似乎是伸了一个懒腰,缓缓向女孩靠近,一步,两步,三步……灯光下,发出来自地狱恶魔般的笑声。
“伊依,伊依……妈妈在这里,不怕不怕啊……”夏贤紧紧握着伊依颤抖不已冰冷的手,为她拂去额上的汗珠。
汗水浸湿了伊依的长发,十七岁的脸略显苍白,微微睁眼,立刻看到了夏贤紧张心疼的脸。
“没事了没事了,都是梦,妈妈在这里陪你,伊依不怕,不怕……”夏贤轻轻拍打着伊依的被子,像小时候那样哄她睡觉。
原来又是梦。
伊依双手紧扣住夏贤温暖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伊依乖,没事了。”伸出另一只手去抚平伊依的头发,直到被子里的女孩渐渐呼吸均匀,夏贤才松懈下来。
那些可怕的记忆就让妈妈替你掩埋掉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妈妈都不会让你离开我,守护伊依,就是妈妈余生最重要的事。夏贤在心里承诺。已经过去了十年,哪怕还有下一个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是更久的时光,只要妈妈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孩子一分一毫。看到被梦魇折磨的伊依,夏贤心里无限悲痛,祈祷伊依早点恢复,做回她原来那个活泼开朗爱笑的孩子。
这样的梦延续了多少年,伊依已经记不清了,她只知道,从她做这个梦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过着怎样的生活,有哪些朋友,在哪里上学,自己又是什么样的身份……一切的一切,像是脑海里出现了一块橡皮擦,将七岁前的记忆擦的一干二净,唯独剩下一些残缺零碎的片段,以噩梦的形式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放映。
一个接一个,永不消失。
梦里的红衣小女孩向另一个女孩一次又一次招手,又一次又一次消失,她们是谁,她们发生了什么,那个黑影又是什么人,红衣女孩为什么会用那种哀伤的目光望着她,这些是梦还是真实存在过,伊依不得而知。只是每每被缠在那个类似的梦魇里,心就会痛的仿佛随时会死掉。
梦魇的深处,永远都笼罩着茫茫白雾,向前走一步,两步……再然后,脚下就变成了看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失足掉下去,永无天日。
伊依每次就在这样的情境中醒来,在还未破晓的清晨拉开窗帘,静静地坐在床上,蜷缩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看朝阳从远山缓缓升起。
她经常想,也许,这一生都要这样度过每一个清晨了吧。
晨光映在脸上,散发出清冷寂寥的色彩。
弗洛伊德曾说,梦是被压抑的潜意识欲望。那么,梦里出现的画面,是想要极力证明什么么?--那些真相。
每次醒来去回想梦境,头就会痛的仿佛随时会裂开。那些明晰沉重的压抑感,总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袭来,仿佛灵魂被掏空。七岁前的记忆,在伊依的脑海里是一片空白。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苏打水气味,白色的天花板和床单,耀眼的白炽灯光以及歇斯底里的叫喊声是伊依记忆的开始。
那时候的伊依,全身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白色纱布疯狂地爬满了伊依的整张脸,除了那双暗淡无神的眼睛暴露在空气中,其他地方几乎是“不见天日”。每天泡在药水里两个小时,然后亲身经历每一寸皮肤远离自己的身躯,一块两块,那些粘在纱布上扯不下来的地方再用不知名的液体一遍又一遍淋灌,直到能够全部撕扯下来……夏贤每次抱着小伊依从换药室出来时,脖子上都是红色的抓痕印记,青一块紫一块的手却丝毫不松开怀抱中的小孩。如果可以互换,她愿意代替自己的小孩遭遇不该遭遇的这一切,可是没有如果,她能做的仅仅是在小伊依痛苦的时候任由她发泄。
七岁的孩子,知道一些什么呢?
原本还在象牙塔的年纪,应该是生活在儿童乐园里吃着美味的糖果,在草地上和小伙伴们无忧无虑地放风筝,在学校里骄傲地接受老师的表扬,是家人视若明珠的乖孩子。恍惚间,命运的齿轮停止了原来旋转的轨道,硬生生截断了前方平坦的路,在羊肠小道上布满荆棘,推着人往上踩。
看着小伊依由开始的反抗到后来的沉默,夏贤的心都碎了。空洞呆滞的目光写满了忧伤,那浸满泪水的双眸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失,偶尔躺在病床上,夏贤都能看见小伊依不经意间流出的眼泪,一颗一颗,打湿了枕头。听不见外界的言语,说不出任何话,像一只将自己包裹成坚硬的茧,躲在厚厚的壳里沉睡着。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心里的伤痛都无法诉说。
一年,两年……时光始终跨越不了那条看不见的鸿沟。
而天台迎面吹来的风总是有一种令人平静的力量,坐在上面,脚下车水马如龙,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在同一条路上,为各自的生活忙碌奔波。抬头,对面广告牌上的少年似乎没有任何烦恼,笔直站立在那里,白色衬衫散发着阳光的味道,笑容灿烂的脸是镌刻出纯真的模样。
探出脚,放空的感觉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美妙,是不是踩下去所有的悲伤和痛苦都会消失殆尽……那些梦,那些人
,应该都不会再有了吧。
深吸一口气,女孩看见对面的男孩在向自己招手。
微笑。
一瞬间,世界万籁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