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由心生》河广·一苇杭之

17、十六

　　一头栽在那人的旁边,摸索着找他的脸,手上的血和脸上的血黏在一起,像烧化的漆,厚重,无法摆脱。挨到耳边,眼里酸涨,跟着心里的痛楚一起有节奏的涌动。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喜欢他, 他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 连自己的身体也一样, 没有感情, 也感觉不到痛。没有责任, 没有道德, 他是一个魔鬼。

　　这魔鬼, 吉皓死心踏地地爱着, 没有尽头也没有希望。要是那人拿皮鞭抽他, 叫他滚开, 至少还说明是被讨厌着, 然而他只不过是那人无数个“好”, “你很好”, “ 昨夜很好”中连姓名都没有的一个。

　　他是要怎样, 才能让林楚笙的心动一丝一毫? 要砸多少次门, 打多少个人, 一次次地下去, 未来永远是这样, 什么时候是尽头?

　　可是, 如果把他关起来就不一样了, 吉皓突然想。

　　这张脸, 这具身体, 只要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知道, 就不会魅惑人心了。把他绑在身边, 一天又一天, 他永远是我的。吉皓想, 是我的。

　　用湿毛巾一点点擦去污血, 皮肤连着伤口, 一定痛得要死。那人只是安静地躺着, 毛巾擦到嘴边, 含着的一大口血合着碎的牙吐出来。吉皓一下扑在他耳边, 抓住他鬓角上的碎发, 呼吸急促, 低声恳求：“楚笙, 楚笙...跟我走....你是我的, 好不好? ”

　　转过头, 跟他对视, 还是淡淡地笑, 声音好象有了变化：“求不得,放不下。”

　　放不下, 怎么放得下, 通身上下, 哪一样能放下。放不下, 又为什么求不得?

　　一把从床上拉起来, 拖着往外走。吉皓恍惚间走在滚烫的火堆里, 烈火烧坏了身体, 但是精神还是在的, 一遍遍地想, 我闻到了香气, 动了心, 见到了那人, 发了疯, 我知道自己要他, 他是我的, 我知道。

　　进了电梯, 稍稍回过神来, 想起把他拎出来一路拖进电梯, 一直是光着脚的, 待会出了门还要步行才能到停车场。

　　低头看, 赤足如薄胎釉瓷, 线条优美, 却看不到一点血色。下一秒面前人已经抬起头, 衬衫扣着, 丝质领带平滑如新, 没有血渍, 看不到一丝被拉扯或摺皱的痕迹。还是那张英俊的脸, 完好无损。没有流血, 没有淤青, 没有红肿。

　　浅笑安然, 开口声音变得圆润悦耳, 竟然分不清男女。

　　“没有香气, 没有身体, 我不是我, 我与众生一般, 没有分别。”

　　吉皓茫然地在脑海中重复这几句话, 然而眼里只看得见那微微开合的嘴唇, 红润丰盈。不自觉地把他逼到角落里, 双臂撑在电梯壁上, 痴了一般定定望着。

　　皮肤底下像是起了幽暗的光晕, 通透明艳。本来垂着的眼开了, 内里变幻莫测, 万象如飞。

　　左眼荷叶田田, 烟雾朦胧, 赤足踏在青荷叶上, 杨柳水嫩。右眼火光熊熊, 红莲妖冶, 花芯正中, 玉人春情旖旎。

　　浑身突然莫名地颤栗起来, 吉皓仿佛在前方看到了万丈悬崖, 深不见底, 但是又弥漫着那销魂噬骨的香气, 是那个人的地方吧? 虽然苦, 又必然是乐的。闭了一下眼, 千万张柔弱无骨, 眉目慵然的图画, 于是一狠心咬住那殷红的唇, 在血腥气里, 颤抖着答：“有香气, 有身体, 我因你欢喜, 失望, 发狂。你是独一无二的, 我要你, 旁人都不能碰你。”

　　莞尔一笑, 红光大盛, 血浸莲荷。花瓣膨胀, 如枝蔓般从眼瞳深处卷上来。

　　漫天暗赤, 一室沉香。

　　电梯到了一楼, 叮的一声门开, 出来一个男子, 银灰琉丝领带上点点鲜红的色迹, 像是特意作出的泼墨画。

　　双手插在袋里, 唇角微微地挑着, 寂寞又好似慵懒。

　　酒店大堂吊了很高的顶, 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射进来, 到了他脸上。

　　抬头一笑, 摩诃般若, 眉间隐约盛开一朵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