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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金色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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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马,OOC,童话科幻
博士:时间领主,拥有两个心脏,理论上可以进行12次重生。
法师:反叛的时间领主,博士幼年的挚友,长大后的敌人。八岁时参加成人仪式时,脑海中被埋下鼓声,最终被鼓声逼疯。
时间领主来自伽里弗雷星,能够在时空中旅行。此文的“我”即法师,人类年龄不到八岁,正处于童年期。
以下为正文:
Time.
Endless Time.
Long Long Long time.
那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至少对我们来说如此。它当然有尽头,但你可以逃跑,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对大多数生物来说,这个很久等于永远。
我在安检台等了将近一刻钟,远方才跌跌撞撞出现了他的影子。
“你的鞋子脏了。”
他跺跺脚,将泥点甩到了我的裤腿上。
“你的领结歪了。”
他“噢”了一声,将歪歪扭扭的领结摆正。
“你头发长了一英寸。”
他摸摸脑袋,试图把卷发往下压。
其实还有,他晒黑了一个度,耳朵后和脖子上还是汗津津的。从中午到黄昏,伽里弗雷的温度就没有超出二十摄氏度,现在的季节紫外线也不算强烈。
“你还去探险吗?”我问他。
“抱歉,达里娅出了点事,她妈妈拜托我去……”
一朵漂亮的金色花开在他衬衫的口袋里,在阳光下异常明亮,几乎到刺眼的地步。
我打断他的话:“去还是不去?”
“抱歉。”
你看,每次都是这样,他只会重复这两个字,连拒绝都显得无奈且正义。我松开口袋里的巧克力,手心不知不觉沁出一层汗。
挂在脖子上的通讯器突然变亮,紧接着响起“嘀嘀嘀”的声音,这意味着前往芙拉星的飞船快要启航。我没有再等他,抱着背包飞奔过扫描仪,踩着舷梯啪嗒啪嗒最后一个上了船。
对伽里弗雷人来说,重生更像是成人的一种特权。每多一个时间领主,都意味着成倍增加宇宙的不稳定性,有些个体甚至会带来指数级的巨变。造物主恩赐以漫长时光的同时,也将这一种族的数目维持在极低的水平(至少相对我们的某些敌人来说)。
为了确保儿童星际拓展的安全性,在没有成人陪同的情况下,政府严禁未成年人独自进行星球探险,只有九条专属往返航线例外,这其中就包括新开发的芙拉星。芙拉星安全系数在95%以上,抵达后可以在官方许可的区域范围内自由活动。而且因为是新开发的航线,限时促销票价非常划算。
我坐在窗边,拆开软趴趴的巧克力,吃掉自己的那块,然后吃掉给他准备的另一块。飞船正穿过大气层,像一张弓一样被拉满,然后被芙拉星的引力捕获。也像蹦床,从高处落下,然后弹起,只不过飞船不存在“弹起”,不然我也不会在这儿讲这个故事。
熟悉的失重感袭来,飞船已穿过大气层。我打开窗户的隔板,透过窗子向下看,迎面而来一片金色的花海。
“那是什么?”有人在问。
“向日葵,芙拉星最常见的花。”
飞船随后陷入剧烈的颠簸,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降落于尘土飞扬的芙拉星。走出飞船的瞬间,所有人就被风里亮晶晶的星沙糊了一脸。
“抱歉,忘了提醒各位乘客,芙拉星风沙很大,有需要帽子的,可以花10个星币购买噢!”
一群小孩沸腾起来,气势汹汹地骂航空公司宰客。那个提醒的工作人员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我们的帽子有特制的防护网,防沙防晒,现在8折优惠,省了两个星币,还可以换一杯特价的夏日限定哦!”
看着被小萝卜头团团围住的工作人员,我深深忧虑着伽里弗雷的未来,当然是很久以后的未来。
与预想的不同,芙拉星非常干旱,从天空看到的向日葵到了地面也不成气候,不过是三三两两冒出一株,彼此的间距都非常远。那小小的金色花,除了少数地方,很少有连成一片的。
这是自芙拉星开放以来的首次观光航班。还未待我走远,就听广播从四面八方传来。
“尊敬的各位旅客,为了您的人身安全,请您不要靠近触摸任何植物。如果您有任何疑问,可以到前方的路口找我们的花匠先生帮忙。他也是此行的导游,祝您旅途愉快!”
我看向跑道的尽头,一个戴着滑稽红色毡帽的高大男人站在那里。看到我们过来,他将帽子取下,朝着我们拼命挥舞:
“孩子们,这里!”
我走到他的身边,身后尾随着一串傻了吧唧的小萝卜头,正忙着咕噜咕噜喝饮料,有的喝完了就想手里的容器扔掉。
“禁止乱扔垃圾哦!掉地上可是要罚款20星币。”
一片怨声载道传来。
“给我就好啦!”花匠打了个响指,从那些流鼻涕的家伙手中拿走容器,然后在此起彼伏的“哇哦”声中,将它们一个个轻轻巧巧塞进瘪瘪的口袋。
“这里还有,这里还有!”被他的把戏蛊惑,最是慢吞吞的杰夫大口吞咽掉冷饮,将手中的容器递给他。
然后,他在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再次将它同样塞进口袋,接着拍拍衣服下摆,示意自己没有作弊。
“你们知道的,里面比外面大,就那么回事。”他无所谓地道,语气中带着难以察觉的骄傲。
太阳越来越晒,汗珠从我的额头上滚落。我刚准备从背包中拿出帽子,就感到一个什么东西被放在我的头上,然后轻轻往下压了压,碰到了我的耳朵尖。我抬头,果然看到花匠的头上少了那顶红色的毡帽。
“很可爱。”他拍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它会适合你的。怎么样,不错吧?”
那顶滑稽的帽子戴在我的头上,还不知道怎么搞笑。我正想摘下还给他,就听见身旁传来阿德里安讨厌的声音,施舍般的语气:
“我也想戴,你和我换一下,我把我的给你。”
我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没好气地回了句:“不给。”说着扭头站得离阿德里安远了一些。
我好像听到了花匠的轻笑,可等抬起头去看时,又发现他一脸严肃,开始和我们介绍旁边一望无际的花田。
“你们不会在任何其他星球看到这种植物。它们只能生活在这里,同样,这里也只生长这一种植物。”
“这个名字很奇怪,向日葵,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读音。”掌握了超过三百种星际语言的艾琳说道。
“哦,那是当然。”他正要继续说下去,就听一声尖叫传来。是阿德里安,他掉落在队伍后面,偷偷翻过了护栏,跑到一株向日葵旁边。此刻,他的手正抓着植物的茎秆,显然要做些什么坏事。
就在这一瞬间,那株向日葵枯萎了。而平时聒噪不已的阿德里安,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晕头转向的,脸上还傻乎乎地笑着。
花匠先生迈腿跨过护栏,将向日葵从阿德里安的手中解救出来,然后一手虚握住它的茎秆。枯萎的植株缓慢地舒展,最终恢复成迎风招展的样子。
它晃动着身体,褐色的根竟从雪白的星砂拔出,然后在众目睽睽中,像两脚兽一样,飞也似地逃向了远处。
“亲爱的小家伙,回去记得告诉你爸爸妈妈,50星币哦。”花匠先生抱着阿德里安走出向日葵花田,嘴里咕哝道:“我可牺牲了太多。”
“他中毒了吗?”艾琳好奇地发问。
“算是中毒吧。小家伙们,千万,千万不要去触碰这些植物。”他正色道,随后回到一开始的话题:“说到名字,这不是唯一一种叫向日葵的植物。我是从别的某个星球借的名字,这就是你们为什么觉得读音奇怪的原因。”
他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旅程,讲述自己去过的一个个星球,一次又一次的死里逃生,引得一阵阵惊呼。而我,还在想着刚刚的那株向日葵,想要知道刚刚它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变故陡然发生的时候,我们正走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上,小径的两边是一片真正的金色花田,一株株向日葵在日光下翻滚起伏,有的甚至追逐打闹着,扬起一片片亮闪闪的星砂,完全不同于刚下飞船时三三两两不成气候的那些。
“这边的星砂要好一些,”花匠指着半人高的篱笆:“幼年的向日葵一般会放在里面生长,等到成年后就可以移出去了。”我留意到,我们经过时,几株向日葵小心翼翼地从星砂中出来,拖着长长的根须,扒拉着篱笆向外张望,吸引了几个小孩子上前。
“小心,不要靠太近。”花匠急声提醒。
大概是对阿德里安的经历还心有余悸,没有谁去碰那些可爱的植株,只是和它们打了个照面后,就依依不舍地继续向前,将那些看不见的目光遗落在我们身后。
我不由得想到,当我们在观察它们的同时,也被它们观察着。相比这窄窄的小径,篱笆墙围住的空间更为广阔。或许我们才是笼子里的动物,而它们是参观的游客。
我知道,你看到我所写的东西时,也许会说“什么外星人嘛,与我们没什么不同”之类的东西。这是因为伽里弗雷拥有宇宙最先进的转换系统,语言、文字,还有其他的认知导向。我所述说的事物,不过是以你最熟悉的方式呈现给你。
不仅仅是向日葵,还有任何其他你的所见所闻。只要超出你的认知,在你试图理解的时候,就会自动和身边的事物匹配。如果你看到我们这一种族,可能会惊讶地发现,我们的外貌与你们并无不同。人类的确看上去是与我们较为相似的生物,但并非你所看到的那样雷同。我们的外貌呈现在你面前时,早已发生了某种识别适应。
芙拉星是异常干旱的星球,毫无预料中一场风暴突然来临,漫天星砂在狂风中肆虐飞舞。花匠先生的喊叫声淹没其中,最终他成功将除外在外的所有小孩扑倒在地。我则因为被一株笨拙的向日葵吸引,落在了众人的身后,仍然呆呆地站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它借助风势翻越过篱笆墙,和星砂一起糊了我满脸,然后掉落在我的手中。
我的脑袋突然陷入一阵晕眩,眼前浮现一个个跳舞的小人,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仿佛浮到了半空中。意识模糊中,一声舒服的喟叹传来。
当我醒来时,眼前黑压压一片人头,叽叽喳喳的声音环绕,差点让我再次晕过去。直到花匠先生的过来,才解除了我的困境。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我晃晃脑袋,试图把脑海中残余的幻象驱逐出去。
“还不错。”我留意到他拿着一个玻璃钟罩,里面放着个音乐盒一样的东西,一株向日葵正伴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是它?”
花匠点头。
“我刚刚是怎么了?”我扶着额头,感觉自己的双脚仍未回到地面(确实如此,毕竟我还在床上躺着呢。)
“芙拉星是一个资源极度匮乏的星球,匮乏到在数百万年间都没有任何生物的生存。直到它的大气层形成,不知从何而来的种子发了芽,在这片瘠薄的土地上扎根生长,也就是今天你所看到的植物。星砂中几乎没有养分,空气中也少得可怜,它们能活在这里可以说是奇迹。”
“我还是不明白,这和刚刚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
花匠打开玻璃钟罩,正跳舞的向日葵感受到了什么,停下了动作,然后突然向我冲来,中途被他拉住,被迫止下脚步,却还保留着奔跑的姿势。然后,植株伸出叶子,尝试着碰触他的手臂,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后缩回,接着疯狂甩动起来。
我留意道,在触碰的瞬间,一些不起眼的金色光粒从花匠的手臂处逸散,进入到了这棵植株的身体中,接着它身体的顶端冒出一颗新芽。
“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将向日葵重新放进玻璃钟罩,完全无视了对方想要逃跑的动作。
我当然知道这些光粒代表着什么。伽里弗雷人拥有漫长的生命。我们无法拒绝死亡,但我们可以重生。就像钟敲十二下,我们也有十二次重生机会。那些漂亮的金色光粒,就是我们重生时释放的能量。
“你知道为什么严禁你们触碰植物吗?”
“为了保护我们?”
“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保护你们的同时,也保护这些植物。时间领主为什么只能重生十二次?”他抛出另一个问题。
我摇摇头,重生的法则以及被写入我们的基因,和人类的呼吸一样自然,我想不会有谁去质问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从来没见过儿童重生对不对?当我们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们的身体就像个蓄水池,源源不断地从宇宙中吸收能量,直到我们成年,这个蓄水池才会满。之后我们的身体就进入一种平衡的状态,相当于另一种形式的呼吸,吸收和释放能量的速率保持一致,而每次重生大约消耗所储能量的十二分之一。”
“事实上,我们的未来,拥有哪张脸,是什么样的性格,很大程度取决于所吸收的能量。我们从一株向日葵中吸收的能量,必然和从星光中吸收的有所不同。从成年的一刻起,我们一生的所有可能,都在这里了。”
“而在芙拉星上,这种植物进化出了绝佳的吸收转化能力,对能量体天生有着狂热的追逐。”花匠敲敲玻璃罩子,和向日葵咕哝了句什么,它不情愿地点点头。
“它还是个小孩子呢,想要和你玩耍。”他将玻璃罩子拿开,向日葵从里面踮脚走出,轻轻去蹭他的手背。
“可是不行的哦,”花匠轻抚绿色的叶片,温和地拒绝了小东西:“你看,它喜欢你。明明靠近我就可以,还能吸收一点能量,却偏偏想要到你那里。要知道,对它来说,你的身体就像漩涡,靠近就会枯萎,应该快点躲开才是。”
我看着躺在花匠先生手腕上的向日葵,心底蓦地升起一丝柔软,抛开了独自一人来到芙拉星的不快。
“它说,靠近你就像火焰一样温暖。真是个傻瓜,那是一种痛觉的延迟,先体会到热量,然后才是灼烧的疼痛。”
我脑海中浮现出晕倒前听到的喟叹声,那是一种心甘情愿的沉沦。
“如果是阿德里安,或者艾琳,它是不是也会这样?”
花匠看着我,眼神温柔中透着慈爱:“小家伙,一开始你不就见过了吗,它躲还来不及。它选中了你,想成为你的朋友,想要跟你走。”
“可我很快要离开芙拉星。”我对于花匠的转述表示怀疑,仔细思索他的话,“或许它只是想离开这个星球?”
花匠好笑地看着我:“小家伙,我不是没有尝试过将这种植物带离芙拉星,但它们一旦离开这里,就无法继续生存。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配合地摇了摇头。
“出了芙拉星,它就要面临狂暴充裕的能量。以这种植物的吸收转化速率,很快就会积累超出承受范围的能量,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呢?想要和你离开的它,想要活下去,一生只能呆在玻璃钟罩里。如此,你还认为它的喜欢,是不真实的吗?”
我心头涌现从未出现的感觉,柔软到难以置信。我的手指轻轻触碰玻璃罩子,就见趴在音乐盒上的向日葵骤然弹跳起来,来到靠近我的一边,用叶子刮擦着罩子内壁。
“它在和你打招呼。”
“你好。”我轻声道,意识到某种连接的建立。不可思议的是,我立刻被叽叽喳喳的声音包围——我听懂了它说的话。
见我吃惊地张大嘴巴,花匠微笑着道:“当你们互相认可时,就可以进行沟通了。你只要把容器稍稍改造一下,就可以调整与外界空气的交换,不用担心它会死掉。”
“然后呢?”
“然后什么?”
将它的一生禁锢在玻璃钟罩里吗?我低头看着小东西,它追逐着我的手指在玻璃器皿中转着圈圈,看上去丝毫没有不快乐。
“你看,我说过的,它喜欢和你在一起。”
我尝试着告诉自己将它带走,最后却拎着玻璃钟罩来到花田边缘。它的叶片全耷拉下来,小声的咒骂传入我的耳朵。
“抱歉,你的一生,属于芙拉星。”我打开罩子,“留在这里吧,这是你的家。”
它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随后嚎啕大哭,抽噎着道:“你,你叫什么名字?我要记住你这个坏家伙。”
“不,你不能。”一株向日葵的生命对于时间领主来说太过短暂,它很快就会忘记。
它终于抬脚离开,拖着长长的根须,飞奔向远处的花田,眨眼就消失在无数的金色花中。
“你没有给它取名,它也不知道你的名字。”花匠叹气:“你们会找不到彼此的。”
我低低“嗯”了一声,心里想并非如此。哪怕有一千株向日葵,我依然能从中认出属于我的那株。
我登上返程的飞船,疲惫地坐在座椅上,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
再次回到伽里弗雷,自舷梯而下时,远远看到我的伙伴小小的身影,胸口一朵金色花盛开得热烈又美好。
他从口袋抽出一封信递给我,信封上的向日葵让我意识到什么。
“亲爱的小家伙,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走到漫长生命的尽头,就像你看到的这株向日葵。哦,别担心它,这种植物开花之季便是濒临死亡之时,它度过了快活的一生,如今又幸运地与它少年时的朋友重逢。我改写了它的基因序列,降低了它的呼吸和转化速率。现在它不用呆在玻璃罩子里了。最后,希望你原谅我迟来的赴约。”
我看向我的伙伴,我的挚友,而他同样回望着我。此时此刻,我们还有漫长的一生可以展望。
【注】时间领主可以穿越时空,花匠即博士,也就是“我”的同伴。或者更准确地说,花匠是他长大后的重生体之一。博士回到过去,与幼年的法师完成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