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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突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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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阿静姝的阿爸再次准备去往族长家。
阿静姝与僿姨将他送至门外,阿静姝满面担忧地看向她阿爸,她阿爸对她安慰一笑。“孩子,别担心,阿爸不会有事的。阿爸会坚定地告诉族长家的客人,绝不会让他将你带走。”
“对不起,阿爸,都是阿静姝不好。”阿静姝垂眸,愧疚地低声轻喃。
“没有,孩子不是你的错。你放心事情很快就会解决的,阿爸很快便会回来。”阿静姝的阿爸轻拍着阿雅僿的肩膀,柔声安慰道。
阿静姝与阿雅僿望着那抹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忐忑不已,只盼时间能过得快些,盼着他能早些回来……
这一整日,阿静姝脑海中皆是当日遇见的那名年轻男子冷箭射向徽荧的那一幕,以及他那双雄鹰般冷锐的双眼。
阿静姝活了十五年,第一次觉得原来一日之时竟如此漫长,初次意识到原来在这世上最悲苦的事,莫过于等待。
万鸟归巢,远处天边一抹红日静显,落日余晖,洒满空际。天幕渐暗,夜风忽起,卷来层层凉意。
阿静姝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清冷的月光倾洒在她白皙的玉面上,微皱的秀眉上,莹莹幽光投在她灵动的眼眸中。阿雅僿面上亦满是担忧之色,时不时地转头看向门外,她正欲开口说什么,可看见坐于她对面的阿静姝,却遽然顿住。
阿静姝的阿爸已经走了一整天,至今仍未回家,她与阿静姝皆心急如焚,可她作为长辈,尽管心中焦急不已,仍强做镇定,倘若她乱了分寸,那阿静姝这性子定会再惹祸端。
“快,快,快……师父您放心,已经到家了。您可一定要撑住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强烈的火光映进院子。阿静姝与阿雅僿焦急地飞奔至门外。她俩刚踏步迈向门外,便不约而同地顿下脚下的步伐,蓦然睁大双眼,齐齐惊呼。悲痛的呼鸣像静夜中的一道雷鸣,划破天际,卷来一阵狂风,将门前的数颗翠竹上的竹叶袭落。
“阿爸……”
“师兄……”
众弟子齐齐举着照明的火把,明亮的火光照射在他们悲痛的面上,映在他们涌动着莹莹泪光的黑瞳之中。熊熊火光将四照得亮如白昼。刺目的鲜血在这熊熊火光之下似一根根闪着火光的针锥,齐齐刺入阿静姝与阿雅僿的心中,亦灼伤了她们泪光闪闪的双目。
见阿静姝与阿雅僿齐齐飞奔而来,阿厦鲁、阿木勤、阿杰部、阿勒泰便小心翼翼地放下抬在肩上的竹竿,将躺在竹榻上的师傅轻轻放于地上。阿静姝的阿爸此刻平躺于竹榻之上,胸前插着一把匕首,触目惊心的鲜血早已浸染透了他大半的衣衫。他面白如纸,慈爱的面上布满泛着寒光的冷汗,此刻的他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想来已在弥留之际了。
“阿爸。你这是怎么了,今早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阿静姝伏膝跪在竹榻前,灵动的眸中满是悲痛与难以置信,成片的泪水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秀眉深蹙,精致的五官也因伤痛而焦作一团。
“师兄”阿雅僿泪如泉涌,眼中满是恐惧。
阿静姝的阿爸艰难地抬起右手,轻轻握住静姝的手,慈目带笑,声音异常微弱,“阿静姝,好孩子,以后阿爸不在你身边,你可定要好好听你僿姨的话,不要再任性妄为了好吗?”
阿静姝的阿妈去的早,那时的她还只是襁褓中哇哇啼哭的婴孩,并无失去至亲的恐惧与伤痛。可如今见阿爸满身是血地躺在竹榻上,她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好似晚秋中一片凝霜晃动的枫叶,说不上的寒冷,吐不尽的悲凉,道不出的恐惧。仿佛连呼吸也同心一般被这刺骨的恐惧给冻结了似的。
阿静姝嘶声哀求道:“不,阿爸,求求您,不要丢下阿静姝。”阿静姝眼中满是慌乱,紧紧握住她阿爸宽大的手掌,一颗颗如豆粒般大小的泪珠自阿静姝的洁白的面上重重滴落。“阿静姝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调皮,不会任性,不会偷偷跑出去,不会再闯祸了。阿静姝已经没有了阿妈,不可以再失去阿爸了。”
阿静姝的阿爸将目光移至阿雅僿面上,疲惫一笑,“阿雅僿,这十五年来谢谢你对我们父女俩的照顾。我阿毅诺此生最亏欠的人便是你,我亏欠你的恐怕今生是还不成了,只望来生能弥补你。”
阿雅僿泪光闪闪的双眼中,满是坚定,“不……师兄。我从未曾后悔过,这十五年来我能陪着你与阿静姝,我已心满意足。”数缕碎发垂在阿雅僿因悲痛而苍白的容颜上,“如今,我只求你,求你不要离开我与阿静姝。”
阿静姝猛然抬起头来,双手紧握,原本灵动的双眸中浮上一层阴霾,溢满泪波的双眼猛然睁大,闪动着隐隐的恨意“阿爸,是不是族长家的客人将你害成这般模样的?”
“不。”见阿静姝如此模样,她阿爸立刻否决道。“不怪他们。”阿静姝的阿爸将手自静姝手中抽离,再费力地抬上阿静姝的眉心,轻轻拂过她因愤怒与恐惧而紧皱的眉头。
他艰难继续道:“好孩子,你放心,阿爸与你阿妈一样会化作天上的星星守护着你,在黑夜中为你带来光明。所以,答应阿爸,绝不可去向他们寻仇,更不要恨他们。我善良的阿静姝有一个透彻、美好的心,阿爸只希望你能永远快快乐乐的,不希望你心中带有仇恨,哪怕一丝也不可以。心中带有仇恨的人是不会快乐的,心中若是装着仇恨,痛苦的不是仇人,而是自己。所以答应阿爸,好吗?”
阿静姝泪光闪闪的双瞳中映出两张惨白的脸,她阿爸眼中满是焦急,等待着她的回答。阿静姝深深闭目,两滴闪着寒光的泪珠便蓦然滑落融入土中。她微微点头。
见阿静姝答应了,她阿爸才放下心来,再看向阿雅僿,他的声音越发微弱,“那客人并非寻常之人,他家中虽富裕,可他家中那烦杂的争斗并不适合阿静姝。我能用这条命换取我阿静姝的自由与幸福,也算值了。族长家的客人已经答应我,从此打消对阿静姝的念头,不再为难她。阿静姝是我唯一的女儿,是我在这世上最大的牵挂,这孩子心思纯良,极易吃亏,今后就拜托你替我好好照顾她了。”
“嗯,好。师兄你放心,我…我定会好好……好好照顾阿静姝的……”说到最后,阿雅僿亦泣不成声。
阿静姝的阿爸慈祥的面上微微带着一抹笑意,缓缓垂下眼帘,安详地闭目,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师傅……”
“阿爸……”
“师兄……”
一声声悲鸣的哭喊划破空际,弥漫在夜空,再向四面八方渐渐扩散,月哀隐云,星悲敛辉,四周唯剩黑暗与悲鸣……
阿静姝的阿爸去世后,一夜之间,阿雅僿的发中便依稀显露白发斑斑,她不再像以往那般爱唠叨了,变得沉默寡言,只是时常双眼无神地坐于一个雕花木箱前,毫无生气,静然不动,一坐便是数个时辰。阿静姝的阿爸极爱用竹简记录珍奇蛊术,而那箱中正是珍藏着的正是阿静姝她阿爸生前所记录的珍蛊奇术。
阿静姝也变得不似以往那般无忧无虑了,她灵动的双眸中时常泛着一抹幽邃的哀愁,常常在睡梦中呼唤着阿爸,待醒来时,面上已布满泪痕。
阿厦鲁接任了蛊王的位置,他练习蛊术越发努力,昔日那个老爱追寻阿静姝身影,总爱看着阿静姝傻笑的少年再也不复存在了。他眼中已被覆上一层阴霾,俊朗的面上亦透上一抹阴沉。看着阿静姝时,他的眼神亦不再像以往那般满是爱惜,而是夹杂着多重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压抑,有寒意,却依旧泛着难以掩盖的爱意。他的话越来越少,他将所有的时间皆用在练习蛊术上。
一晃一年过去了,阿静姝与阿雅僿渐渐从前蛊王离世的悲痛中挣脱出来,慢慢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与阿静姝而言,她的阿爸是她的至亲之人,阿爸的去世当然令她伤痛不已,可是她还年轻,她的生命中还会邂逅其他至亲至爱之人。可阿雅僿爱了他阿爸一生,亦等了她阿爸一生,可惜直至他死,也没能接受她。
命运就是这般爱捉弄人,当一个痴情的女子遇见了一个同样痴情的男子,原本应当成就一段十分美满的姻缘,可惜落花有意,流水却无情,他们虽皆为痴情之人,但男子所爱的,偏偏不是这个痴情的女子。因此在这场混乱的情局之中只有两个结果,一是促成一人的悲剧,二则是酿成两人的悲剧。这两个结果比例各占一半,可命运之手将手中的指盘偏向了后者,于是两个人的悲剧便成了百分之百。阿静姝是跟着阿雅僿长大的,阿雅僿将阿静姝视若己出,与阿雅僿而言,阿静姝便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撑。
一切看似皆回归平静,可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厝火积薪,是深涌于暗处的波澜。直至阿静姝与阿雅僿无意中发现了阿厦鲁不知时竟偷习族中禁术《巫蛊深术》,才将这隐于暗处的波澜推至明处。《巫蛊深术》历来便被定为族中禁书,此书至阴至毒,害人害己,曾遗失多年,可十五年前阿静姝的阿爸将它寻回,并亲手将它焚毁。未曾料想这书早已被有心之人复制了一本。
阿雅僿对阿厦鲁偷习《巫蛊深术》此事怒不可遏。
如今阿厦鲁已为蛊王,却背着族人练此禁书,若是被族中之人知晓此事,阿厦鲁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为了将此事掩盖,阿厦鲁便将阿雅僿关了起来,而阿静姝亦被他囚禁了起来。
阿静姝看着眼前这个同她一起长大的少年,不知自何时起,阿厦鲁已变得这般让阿静姝陌生不已。
“为什么?你明知《巫蛊深术》是族中禁书,害人不浅,为何还要去练习它?阿爸生前对你给予了重望,他希望你们能以蛊救人,而不是以蛊害人。”阿静姝怒瞪着阿厦鲁,灵动的双眸中隐有泪光闪动。
阿厦鲁迈开步伐,向坐在凳上的阿静姝缓步走去,在她身前蓦然顿足。他并未回答阿静姝的问题,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这怒视着他的女子,眼中涌动着痛苦的波光,还有难以掩盖的疼惜。
“为什不回答我?”阿静姝波光粼粼的双目微微变红,白皙的面上也因愤怒而添上一层淡红。
阿厦鲁微仰起头,望向窗外,坚定地说,“我说过,有朝一日,我定会有权有势,有名有利,让你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阿静姝蓦然站起身来,看向阿厦鲁,“我不愿嫁与你,并非是因为权势,亦与名利无关,我说过,我一直将你视作我最敬重的哥哥,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
阿厦鲁将目光移至阿静姝面上,眼中带着寒目的伤痛。看着阿厦鲁的双眼,阿静姝心中闪过一丝不忍,继续道。“只要你答应放了阿雅僿,以后不再练习《巫蛊深术》,我便求阿雅僿不将此时告知族中的其他人,你依旧是我最敬爱的哥哥。”
阿静姝眼中闪现期许的光芒,急迫地等待着阿厦鲁的回答,阿厦鲁看着这个自己心间上的女孩,良久不语。他猛然将阿静姝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她,恐怕她会逃走一般,不留给她丝毫逃开的机会。阿静姝灵动的双目满是惊恐,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手足无措地在阿厦鲁怀里挣扎着。
阿厦鲁并不理会阿静姝的挣扎,他目光平视着前方,面上的痛苦渐渐隐去,微微泛起一抹淡笑,柔声道:“阿静姝,你可还记得一年前我曾对你说的那句未说完的句话吗?我说我不想做你的哥哥,更不想做你的姐姐。今日我便将这句未说完的话补全,阿静姝,我想做你的丈夫。”
许久之后,厦鲁慢慢松开紧抱着阿静姝的双臂,阿静姝立刻惊恐地后退数步。阿厦鲁看着眼前这满面惊恐的女子,痛心一笑,闭目道。“在这个世上,我可以伤害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他缓缓睁开双眼,“可是,阿静姝,你知道吗?可唯独对你,我无法狠下心来,不忍心见你受到一丝伤害。”
那时的阿静姝,并不懂得阿厦鲁眼中的痛楚,更无法理解阿厦鲁对她的情感,她只是觉得阿厦鲁变得好陌生,陌生到令她恐惧。她对于阿厦鲁,还有一丝疼惜,而这仅有的疼惜亦不过是出于友情和亲情罢了。
阿厦鲁收起眼中的痛楚,冷言道:“我可以放了阿雅僿,也可以答应你不再练习《巫蛊深术》,可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阿静姝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你要我答应你什么条件?”
“我要你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你明知我不爱你,为什么还要逼我嫁给你?”
“阿静姝,我无法眼看着你嫁给别的男人。我定要将你留在身边,我阿厦鲁今生今生,只认定你阿静姝这一个妻子,倘若无法得到你的心,那我便要得到你的人。哪怕我此生亦无法得到你的爱也没关系,只要你能永远陪在我身边。”
“除了这个条件,其他的我都可以答应你。”阿静姝眼中满是坚定。
阿厦鲁冷言道:“你就不管阿雅僿的死活了吗?”
阿静姝眼中,再次泛上恐惧,“你想对僿姨做什么?”
“她知晓了我练习《巫蛊深术》,倘若放了她,她定会将此事告诉族人,我会被逐出族去,你觉得我还能让她平安地活下去吗?”
看着阿静姝满是惊恐的神情,阿厦鲁继续道:“你若同意嫁给我,待我们成亲之后,我便将阿雅僿平安地放出来。阿雅僿一向疼你,当她知晓我们已经成亲了,她定不会忍心让你失去丈夫,便不会将我偷习禁书之事告诉其他族人。你放心,我们成亲后,我定会将僿姨当作自己的亲生母亲般敬重。”
与阿静姝而言,她的阿妈、阿爸皆相继离世,她同阿雅僿虽并无血缘之亲,可阿雅僿对她不仅有养育之恩,还有这相处十六年的情谊,所以在这个世上,阿雅僿便成了她唯一的亲人。
阿静姝思索片刻,回答道,“我答应你,可是,在此期间,你绝不可以伤害僿姨一丝一毫。”
阿厦鲁瞬间欣喜若狂,眼中满是神采,激动地上前一步,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可他却还是不可置信地重复问道:“你真的答应嫁给我?”
阿静姝明眸中闪动着惊恐又委屈的光澜,垂眸回答道:“对,只要你不再练习《巫蛊深术》,并且保证绝不伤害僿姨。”
阿厦鲁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向阿静姝走去,阿静姝并未抬头望他,依旧垂着眼眸,待阿厦鲁行至她身前,她将视线移至阿厦鲁左手手背上。阿厦鲁慢慢举起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左手,阿静姝缓缓举起双手,抬起阿厦鲁的左手,一口咬在阿厦鲁的手背上。尽管此刻手背上传来刺骨的疼痛,可阿厦鲁心中却大喜若狂,殊不知,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多少年了。
在他们族里,男子向女子表露爱意。若女子爱上了这男子,愿意将自己的终身托付于他,便会在男子的手背上深深咬上一口,这牙印越深,代表女子对男子的爱慕越深,若女子只是在男子的手背上很礼貌的轻咬一口,则表示她已有了心仪之人,并不愿接受他。
阿静姝慢慢放下阿厦鲁的手背,阿静姝依旧低着头,不愿看向阿厦鲁。阿厦鲁看着手背上这深深的牙印,鲜红的血液渐渐自肉中浸出,他平日里面上的阴沉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又变回了一年前那个满目柔情,一心一意爱护心仪女子的质朴少年。
阿厦鲁屏住呼吸,缓缓低下头,在阿静姝白皙如玉的额上印上轻轻一吻。阿静姝惊得立刻后退一大步。
阿厦鲁霎时手足无措,满面愧意,“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阿静姝只是沉默着,并未回答他的话。
片刻之后,他再次上前一步,而阿静姝则惊恐地后退数步。见阿静姝这般害怕的模样,阿厦鲁止住步伐,立刻柔声道,“那我便将我们的婚期定在三日后,好吗?”
阿静姝忍住心中的委屈,抑制住眼中的泪,垂眸道:“你定便好,我累了,想要休息了。”
“好,你先休息,我这就去准备我们婚礼所需的物品。”说罢阿厦鲁便离开房里。
阿静姝侧躺在床上,紧紧抱住被子,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明眸中闪动着泪水的光泽,白皙的眼圈也因哭泣而微微泛红,细声呜咽道;“阿爸,阿妈,阿静姝好害怕,阿静姝该怎么办?”
娇弱的身躯因抽泣而微微发颤,布满泪水的面庞被被子的一角所遮盖。烛芯燃尽,烛光熄灭,漆黑的屋中只剩下阿静姝的呜咽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得累了,乏了,她才渐渐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