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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雪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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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静姝声嘶力竭的呼声令屋中的烛光亦摇曳了一番,她遽然冲入屋内的举动令阿雅僿一惊,阿雅僿先是吃惊的看着她,转而阿雅僿面上的惊讶便化为悲痛。阿雅僿紧紧握住手中的香囊,婆娑泪眼中满是不忍与疼惜,阿静姝看着阿雅僿的双瞳中映出自己满面惊恐的容颜。
阿静姝紧张地凝住呼吸,害怕阿雅僿真会将香囊投入幽冥火中,她惧得甚至不敢大迈步伐,只能微微上前一步,满眼祈求,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僿姨,求求你,不要。”阿静姝将目光移向阿雅僿手中紧握的香囊,轻摇着头,小心翼翼道:“不要…伤害……瑾风。”
阿雅僿沉痛地闭上眼睛,两行莹莹清泪划过面庞,眉头紧锁,面容痛苦,“孩子,对不起。你可以怨僿姨。僿姨不怕你埋怨,僿姨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所以这件事我不得不做。待会儿我便为你中下忘情蛊,为你结束这痛苦。”
阿静姝面色一沉,迅速拔下头上的发簪,右手紧紧握着发簪,用冰冷的簪尖抵住自己的脖子,目光坚定的看着阿雅僿道:“那么这样呢?”
阿雅僿猛然睁开双眼,失声惊呼:“不!阿静姝不要做傻事。”
阿雅僿手中紧握的香囊闻声,再次泛起蓝光。
阿静姝看着香囊,温柔一笑,泪水顺着面庞滑落至嘴角,微微的苦涩流入口中。阿静姝的朦朦泪眼中布满疼惜,小心翼翼地轻喃道:“瑾风,你别怕,阿静姝会保护你的,阿静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一分一毫。”
阿静姝将目光移至阿雅僿面上,坚定而倔强,“我就是死,也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瑾风。”
阿静姝在手上略加了几分力道,一阵利器划破皮肉的声音传入阿雅僿耳中。被簪子刺破的伤口处传来隐隐疼痛,鲜血很快自伤口中溢出,殷红的血在阿静姝雪白无暇的脖子上显得格外刺目。阿静姝不再多言,她知道她的行动便能胜过任何言语,她静静的看着阿雅僿,满目坚定,等着阿雅僿的回应。
阿雅僿蓦然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将香囊重新放回桌上,看着阿静姝,摇头道:“唉!你真是比你阿爸当年还要倔强。”
阿静姝苦苦盼望了慕容瑾风七年,慕容瑾风又何尝不是苦苦思念了阿静姝七年呢!
阿雅僿看向桌上的香囊,深叹一口气道:“我也是昨晚见到香囊的光芒,才知道,原来瑾风死后,因执念太深不愿轮回,便将魂附于蛊虫之中化为蛊魂,与蛊豆相融,望借助此香囊回到你身边。”
桌上的香囊依旧散发着微弱的蓝光,红豆香囊身上的蓝光虽微弱,可藏在香囊里,萦绕在蛊豆中的那份至真、至纯的深厚情谊却远比万丈光芒更加耀眼、夺目。
阿雅僿面色沉痛,神色担忧,继续道:“可是姝儿,这幻冥蛊乃至阴至邪之物,它让瑾风的魂魄寄宿在自己身上不过是为了利用瑾风。这些日子它已吸食了大量瑾风的执着与怨气,将其化作自身成长的养分。瑾风亦不过只是一介凡人,他的魂魄又如何能与这至阴至邪的幻冥蛊对抗呢?过不了多久幻冥蛊就会完全吞噬掉瑾风的魂魄,再化为蛊煞危害人间。”
阿静姝立刻抛下簪子,迅速蹲在阿雅僿身前,簪子落地的声响清脆而刺耳,听到簪子落地的声音桌上的香囊才安心地停止了那微弱的光芒,恢复如常。
阿静姝满眼恐惧,“可若将香囊放入冥火之中瑾风会魂飞魄散的。”紧紧握住阿雅僿的双手,激动道:“您一定知道别的方法,对不对?您是阿爸的师妹,对蛊物的研究不亚于阿爸。求求您,告诉我如何才能救瑾风,好不好?”
阿雅僿面色一凝,冷冷地抽回被阿雅僿握住的双手,决然道:“没有。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不可能,你一定知道别的方法对不对?僿姨,求求您,求求您告诉姝儿,好不好?”
可无论阿静姝如何苦苦哀求,阿雅僿依旧不愿再说一个字。
阿静姝似乎猛然想起什么,便迅速冲到阿雅僿的衣柜前,慌乱地打开阿雅僿的衣柜柜门,寻找着什么东西。
阿雅僿满目泪容,看着阿静姝的身影,依旧沉默不语,布满泪痕的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凄苦幅度,苍白的面上亦随之浮现出悲凉的苦笑。
阿静姝泪眼婆娑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取出柜里的雕花木盒,这木盒是阿静姝阿爸的遗物,这亦是阿静姝的阿爸生前最宝贵的简书。阿静姝的阿爸喜欢用竹简刻字,常将奇异蛊术记录于此。她阿爸逝后,阿雅僿便将这些简书带在身边,将它们从苗疆带到京都。
阿静姝迅速取出木盒里的简书,从那一卷卷简书里寻找救慕容瑾风的办法。在她翻至最后一卷竹简时,终于找到了解救瑾风的方法,那便是雪蛊子。简书掉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阿静姝也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雪蛊子是族中至宝,已经遗失多年,短短数日,阿静姝要从何去寻。正在阿静姝悲痛之时,脑海里忽然闪过当初阿厦鲁的那句话“没想到我苦寻了多年的族中至宝,竟一直在你身上。”
为什么阿厦鲁会说族中至宝会在阿静姝身上?阿静姝再次跌跌撞撞地行至到阿雅僿身前,双膝蓦然跪于地上。阿静姝望着面色沉痛的阿雅僿,再次哀求。
“当日阿厦鲁曾说过他苦寻多年的族中至宝在我身上。僿姨,您一定知道其中原由对不对?求求您,告诉姝儿,雪蛊是否真的在我身上?要如何才能用雪蛊救瑾风的魂魄?”
阿雅僿先是俯瞰着阿静姝,久久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才疲累的闭上双眼,沉思良久,颤声苦笑道:“报应,这或许便是我的报应。”
阿雅僿的目光跳过阿静姝,思绪陷入远久的回忆里。“我与你阿爸一同长大,从小我就喜欢他,他也对我很好,我一直以为,等我们长大后,他一定会娶我。直到你阿妈的出现,我才知道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阿雅僿看向阿静姝,看着阿静姝的面容,她脑海中也随之浮现出阿静姝阿妈的容颜。“你阿妈是这个世上最善良的女子。她是个温柔的汉族女子,也是官宦家的女儿,她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多才多艺,因家族惨遭变故才来到苗疆。从她出现的第一天,我就便隐隐能感觉到,她的到来或许会改变我的世界。因为你阿爸初见你阿妈时,我便从你阿爸阿毅诺眼中看出了我从未曾见过的波澜。我知道她很好,可是我却对她冷淡至极,甚至处处针对她,因为我害怕,害怕她会抢走我深爱多年的阿毅诺。你阿妈明知道我是故意刁难她,她却从未曾怪过我对她的刻意刁难。”
阿雅僿苦笑,“可是,有的东西似乎不是想留就能留得住的,人也一样。倘若命中注定与自己无缘,如何强求也无用。你阿爸与你阿妈两情相悦,一年后便结为夫妇,不久之后,你阿妈腹中便有了你。师父知晓我对你阿爸的情谊,可事已至此,你阿爸已娶了妻,于是师父便寻思着为我另觅良夫。”
“可是,我心里只有阿毅诺,别的男子再好,也与我无关,倘若我今生不能嫁给阿毅诺,那我宁可孤独终老一生,永不嫁人。”时隔多年,再次说出这句话,阿雅僿眼中依旧满是坚定,同她当年对她师父说这句话时一般决然。
“你阿爸自幼便对蛊术研究十分痴迷,当他得到《巫蛊深术》后对其爱不释手,痴迷得紧。明知《巫蛊深术》并非良书,见你阿爸自从专研此书之后对你阿妈冷淡了许多,我便没有阻止他继续专研此书。《巫蛊深术》里大多为至阴至毒的蛊术,你阿爸与阿厦鲁不同,阿厦鲁练习《巫蛊深术》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才导致走火入魔,可你阿爸专研《巫蛊深术》仅仅是因为对蛊术的钟爱。他开始养尝试着养《巫蛊深术》里的毒蛊,可是你阿妈不过是个异族女子,她虽多才多艺,却对蛊术毫无研究。”
“记得那天,我恰巧去你家,正好见你阿妈面容痛苦地躺在地上。原来,当时你阿妈已误中蛊毒。当时的她已有了七个月的身孕,她躺在地上,苦苦向我求救。我正欲去救她,可是女人的嫉妒就是这般可怕,一个可怕的念头迅速在我脑海中闪过,我想如果没有她,或许嫁给阿毅诺的人就是我。我终是狠下心来,回过头拼命地跑离你家,对她的求救声充耳不闻。”
阿雅僿眼中泛起沉痛的悔意,“疾风自我身旁匆匆刮过,我跑了很远,很远,可你阿妈那痛苦的呼救声却依旧在我耳边回荡着,无论我如何努力地想要忘记,那一声声求救依旧在我脑中徘徊。我开始后悔,开始愧疚,开始恨自己的无情与自私。于是,我拼命地往回跑,往你家的方向奔去。”
“待我赶到你家时,你阿爸已经回到家中。当时,你阿妈已错过了解毒的最佳时期,她体内所中的蛊毒已延至心脉,她求你阿爸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她腹中的你。”
“所以,你父亲便用助生蛊暂时保住你阿妈的性命,再用催生蛊令你提前出生,而你母亲在生下你之后就去了。你阿妈临终前,我躲在门外,因为我没有勇气去见她,更没有脸对面对她。本以为你阿妈定会将我对你们母女俩见死不救之事告诉你阿爸,可是,她不但未向你阿爸提起此事,反而对你阿爸说,是她亏欠了我,希望待她去后,你阿爸能娶我为妻,弥补她对我的亏欠。如果当我发现她深中蛊毒时,便救她,你阿妈就不会死。我…如此狠心地……对她,可…她不但不埋怨我,却还…这般…为我……考虑。”阿雅僿面色痛苦不已,已泣不成声。
“你是早产儿,又中了蛊毒,你阿爸为保住你的性命便将族中至宝雪蛊子注入你的体内。众人皆对雪蛊子虎视眈眈,你阿爸担心你受到伤害才将此事瞒着你。”
“当初阿厦鲁来到瑨山别院,欲做伤害你的事时,便是你体内的雪蛊子救了你。因为阿厦鲁修炼至阴至毒的《巫蛊深术》已走火入魔,而雪蛊子是我族至宝,又为至圣至洁之物,所以阿厦鲁才无法近你身。他自己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不用我多言便自行离去了。”
“正是因为阿爸专研《巫蛊深术》,养《巫蛊深术》里的毒蛊,令我阿妈误中蛊毒惨死,所以这些年来阿爸才不让我沾染任何有关蛊物的东西吗?”
阿雅僿轻点头道:“嗯,的确如此。”
“你阿妈去后,你阿爸便亲手毁了那本《巫蛊深术》,并将此书列入我族禁书之中。对于你阿妈的死,你阿爸愧疚不已,整日酗酒,越发颓废、消沉。见他那副模样,我心如刀割,越发自责。可那时的你还尚在襁褓,我便搬到你家,照顾你。直到你两岁那年,能自己下地摇摇晃晃地自己走路时,我将你带到你阿爸面前,你一步步慢慢地向他走去,轻轻抱着他,欢笑着用含糊不清地字眼唤着他阿爸,你阿爸满眼泪光,紧紧抱着你,久久不语,自那之后,他才重新振作了起来。”
阿雅僿泪如泉涌,“你阿爸一直以为他亏欠了我一生,却不知晓,其实我才是亏欠你们父女俩一生的人。”
阿雅僿凄苦一笑,“姝儿,我就是害死你母亲的人,是你的杀母仇人,你恨我吗?”
阿静姝垂眸沉默,许久之后开口,“无论如何,您对我有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您当年虽对我阿妈见死不救,可我阿妈都没有怪过您,我也不应该恨您。”
阿雅僿面上泛起一丝欣慰,可转而便满目沉痛地看向阿静姝,继续道:“雪蛊子在你体内已有二十三年,早已同你的心脉融为一体。倘若要救瑾风的魂魄,唯有逼出你的心头血。”
阿静姝立刻回答道:“阿静姝不怕疼,亦不怕死,只要能救瑾风,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您帮帮我。”
阿雅僿面色平静,“我做不到。我宁可你将我视作杀母仇人,将我杀死,也不愿帮你逼出你的心头血。”
“求求您,帮帮我。”
阿雅僿对阿静姝凄惨一笑,“你觉得我在逼你,可阿静姝,你又何尝不是在逼迫我呢?我知道,害死你母亲,我罪孽深重,我可以心甘情愿地接受任何报应。可是,对你,我付出了所有的感情,这二十三年来,我一直将你视作我的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阿雅僿目光凝滞,颤抖的声音饱含凄凉,“你怎可忍心,让我亲手杀害我最疼爱的女儿……”
阿静姝抬目,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眼前这个女子将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都献给了她和她的阿爸。这二十三年来,阿雅僿一直对她呵护备至,恐怕她受一丝伤害。自从阿静姝的阿爸去世后,阿雅僿更是将阿静姝视作自己的全世界,以她的喜而喜,以她的忧而忧,以她的苦为苦,以她的伤而伤,以她的痛为痛。她阿妈的死虽与阿雅僿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可阿静姝与她的阿爸的确亏欠了阿雅僿许多。对阿雅僿的亏欠,她这一生或许也无法还清。
不知从何时起,阿雅僿原本年轻貌美的面容,已经饱经风霜,美貌远远不若从前,无情的岁月亦在她眼角悄无声息地撒下细密如网的皱纹。阿雅僿昔日黑如油墨般的青丝已退去光泽,两边鬓角的凌发也添上了斑斑雪痕,一夜之间,阿静姝觉得阿雅僿似乎苍老了数十岁。
阿静姝对阿雅僿淡然一笑,轻声说道:“僿姨,阿静姝只想再问您一句。”
“倘若换作是阿爸,您也会不顾一切的救他对吧?”
阿雅僿的目光从阿静姝的身上缓缓移向远方,眼中的痛意渐渐淡化,似陷在深深的回忆中,泪光斑斓的眼中逐渐泛起柔波……
许久之后,阿雅僿再将目光再次移至阿静姝的面上,她的目光似在看着阿静姝,又似在看着阿静姝眼瞳中映出的自己。阿雅僿将面别开,“我累了,你先出去吧,明晚我便为你施蛊。”她的声音泛着深深的疲惫。
阿静姝向阿雅僿重重的磕了个头,再抬头望着她说道:“僿姨对阿静姝的恩情,阿静姝今生无以为报,倘若有来生,阿静姝定会结草衔环作报。”
阿雅僿沉默着坐在凳子上,未置一词。
阿静姝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屋子,将房门轻轻掩上。
幽幽泪光在阿雅僿眼眶中回旋,她已疲累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身累还是心累,或是身心皆已疲累,却无法分清究竟是身更累些,还是心更累些。只知道自己似乎已疲累得无法入眠,无力沉睡,唯能静静坐在原处,看着屋外的天色由墨蓝变为深蓝,深蓝变为浅蓝,再由浅蓝变为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