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同逝【终】 ...

  •   借着月光,桥廊悠悠地闪动着朦朦白玉般的光芒,一抹血红的身影出现在白玉般的桥廊上。她一袭嫁衣,似静夜中熊熊燃烧的火焰般耀眼,又似天边涌动的红霞般美艳。阿静姝缓步走过长长的桥阶,血色裙摆随风而扬,裙边在空中划出凄美的幅度。

      待她来到这里时,阿雅僿已等候她多时了。阿雅僿看着她这一身嫁衣,阿静姝亦看着她,阿雅僿面色凝重沉默不语,阿静姝淡笑道。

      “记得七年前,嫁于瑾风那日,他曾说过会记住我最美的样子,今夜我便穿着这嫁衣去见他。”

      “嗯。”

      阿雅僿点头,不再多言,饱经沧桑的眼中却泪光斑斓。

      这正是七五年前阿静姝与慕容瑾风初遇的地方,阿静姝特地将地点选在这儿,从何处开始便从何处结束。

      相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迥然不同的情形,这里已经没有了浴月而绽的睡莲,没有了柳条拼织而成的碧绿屏障,没有了月下闪动波光的涟漪,没有了白纱般飞舞的朦朦白雾,没有了天籁般的悠悠萧声,更不会再有自远处乘船踏雾而来的吹箫之人……

      昔日引人入胜的景色已经变得一片凄凉,繁华不再,唯有空中高挂的玉盘宛若昔日一般。

      江畔 和人初 见 月,

      江月何年初 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

      江月年年只相似。

      在这浩瀚的天地间,最渺小的便是人类。我们看似有着华丽的妆容,滔天的财富,巅峰的权利,高上的地位,厚重的名望,可待百年之后,这些东西皆会归于尘土,随时而逝。而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包括我们短暂的生命在这世间所留下的任何印记……

      我们的生命有时甚至不及一颗大树长久,其实身边很多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它们在这时间的流里所占有的空间远远胜过我们。

      阿雅僿走至阿静姝身前,右手轻抚上她的面庞,布满泪光的眼中映出阿静姝盛装的面容。阿静姝淡淡一笑,阿雅僿久久不语,只是静看着阿静姝默然流泪。阿雅僿脑海中闪过一幕幕阿静姝昔日的记忆。

      有阿静姝尚在襁褓时的画面。

      有阿静姝刚学会走路时的画面。

      有阿静姝第一次用含糊不清的语言叫着她僿姨时的画面。

      有阿静姝在林间欢快奔跑的画面。

      有阿静姝看着慕容瑾风幸福欢笑的画面。

      有阿静姝身着嫁衣出嫁的画面。

      ……

      一幕幕鲜活的画面在阿雅僿脑海中闪过,可她却无法想象阿静姝闭目躺在黑暗里,永远被埋藏在冰冷的泥土里的模样。一想到自己会亲手将阿静姝推向死亡,阿雅僿便觉得心痛如绞。

      阿雅僿转过身去,不再看向阿静姝,将早已准备齐全的施法物品再次理了理。阿雅僿竭力抑制住心中的悲痛,忍住眼中的泪,回过头来,看向阿静姝,平静道:“可以开始了。”

      “等一等,我想再做一件事。”

      阿静姝走至桌前,在桌上点上一盏长明灯。长明灯在黑夜中渐渐泛起暖色的光芒。看着长明灯的芯火在寂夜中静静燃烧着,阿静姝空洞的眼中泛起一丝神采,燃起一抹希望。阿静姝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轻抚上那盏长明灯,似看着此生最珍惜的至宝一般。

      “记得阿爸曾经说过,长明灯一但燃上,就不会吹灭,直到油尽、烛终,才会自行熄灭。这一日我思索了许久,亦担心了许久。我苦等了瑾风七年,瑾风亦苦盼了我七年。”

      阿静姝神色一暗,忧虑道:“可是,倘若黄泉路上太过黑暗,我错过了瑾风的身影可怎么办?”

      她看向桌上的香囊,再转过头来,看向这盏长明灯,甜甜一笑。阿静姝有多久未曾着般甜蜜地笑过了?应是自七年前慕容瑾风出征那日起吧。她憔悴的面上露出一对甜甜的梨涡,何其相似的笑容,就像她嫁与慕容瑾风那日,阿雅僿为她梳上汉家女子出嫁时的发髻后,她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对这铜镜甜甜一笑一般。

      “所以,我便点上这盏长明灯,愿它能为我与点亮寻找瑾风的路。”

      阿静姝看向桌上的香囊,面上带着笑意,眼中泪影婆娑,轻喃道:“这一次,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错过。”

      阿雅僿平躺在木塌上,双手平放于腹前,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耳边传来阿雅僿细碎的咒语,阿雅僿咬破手指,在阿静姝的额间点上一滴血。殷红的血静缀在阿静姝白皙的额上,为她憔悴的面容增添一丝凄凉、妖冶之美。

      阿静姝双目静静地望着空中那轮圆月,这轮伴随了她七年的月,这七年来她总将对慕容瑾风的思念诉于月听,她将想要对慕容瑾风说的话对月倾诉,因为她知道无论她与慕容瑾风相距多远,他们所望的明月都是同一轮。而今,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凄苦地对月倾诉她对想要对慕容瑾风说的话了,因为她很快,很快就能见到她朝思暮念七年的丈夫,很快就能对慕容瑾风本人诉说她想要对他倾诉那堆积了七年的话语。

      自四面八方涌来的乌云将空中那一轮明月掩盖。霎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阿静姝转过头去,担忧的看向桌上那盏长明灯,四周的枯枝腐叶被吹得漫天飘散,狂风卷起片片飞沙,可桌上的那盏长明灯的灯芯依旧稳稳燃烧着没有丝毫的摇曳,与周遭的景物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仿佛被独立在了另一个不同的空间。

      阿静姝眼中泛起泪光,将目光移向桌上那泛着蓝色幽光的香囊,面上再度泛起甜蜜的笑意,似恋人耳鬓厮磨般轻声呢喃。

      “瑾风,是你吗?你也怕黄泉路上太黑怕不寻到我的身影对不对?”

      阿静姝淡淡一笑,回过头继续平躺着。一阵狂风袭地卷来,她身上的红纱随风飞舞着,飞舞的红纱模糊了阿静姝的视线。心上渐渐传来隐隐地疼痛,阿静姝能感觉到生命一点点在流逝,感觉到心脏里的血液慢慢汇聚在一起。

      起初轻微的疼痛逐渐变得强烈,似数根针孔齐齐穿透心间,又似无数小虫同时啃咬着她的心脏,她想,这或许便是人们常说的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吧。此刻阿静姝虽然深受着疼痛的折磨,可她却觉得心里很踏实,这七年来,她的心从未曾有过一刻像这如今般踏实过……

      “你相信轮回之说?”

      “嗯。”

      “未曾见过的东西,并不代表它便不存在。所以,我相信轮回之说,亦相信传说中的黄泉路,奈何桥,兴许真的有三生石与孟婆汤呢。”

      “可是倘若真的有轮回,那喝下孟婆汤,岂不是便会忘记一切前尘往事,忘掉自己爱的人与爱自己的人吗。”

      “傻丫头,待我们百年之后,都会有这一天的。别怕,到那时我会同你一起走过黄泉路,踏过奈何桥,一同喝下孟婆汤,开始新的人生之旅。”

      “可是,黄泉路上会不会很黑?你若寻觅不到我的身影可怎么办?”

      “我相信,只要心中深深牵挂着彼此,再黑暗的路亦无法将我们分开。所以,无论多么黑暗,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鲜血不断自胸口处流出,殷红的嫁衣慢慢被鲜血浸透,每一寸空气皆被染上血腥,浓浓的血腥如烟雾般缓缓向四周扩散。随着血腥的扩散,阿静姝胸口处传来的锥心之痛亦越发强烈,在疼痛的折磨下,阿静姝的意志逐渐变的模糊,视线也变得朦胧。

      可那令她魂牵梦萦七年的萧声,却似依附在这随风飞拂的嫁衣上一般,随着她身上那随风飘荡的红纱,在风中将她环绕。那些夜夜出现在她梦中的音符,环绕于她耳畔,忽远忽近,忽隐忽现,细碎的音符拼凑出令她魂萦梦绕的一幕。

      明月高悬,清辉遍地,幽幽月光为睡莲镀上一层朦朦光晕,成片的睡莲徐徐而放,静静地在这夜幕月色之下怒放生命,轻显美态。

      湖畔四周柳絮飞扬,茂密的柳条拼凑出一道道碧绿的屏障,一阵夜风拂过,那碧绿的屏障便随风而动,舞姿飘扬。数根较长的柳条轻划过通透的湖面,湖面便随之泛起微微波澜,流淌着忽闪忽闪的光芒。光芒还未散去,湖面渐渐升起朦朦白雾,白雾在湖面飘荡、游走,在睡莲瓣上来回穿梭,在近湖面滚动着,俏皮地打着旋儿。

      银盘高挂,星罗棋布,漫天星子悄悄透过白雾映入湖面。淡淡白雾在湖面上缓缓飘散着,可飘散的白雾却未能完全遮挡住繁星的光芒映入湖中。风起,带着月色,微透着淡金色的白雾便随风飘荡,好似层层薄纱来回飞舞着。岸边的柳条,依旧随着夜风飞扬着最优美的舞姿。

      自远方转角处隐隐传来悠悠萧声。萧声婉转清雅,似梦中天籁,虽美却极不真实。倏忽,萧声虽渐近,却依旧美得那么不真实。声声含情,丝丝入扣,每一个音符皆能深深触动闻者心弦,拨动听者心跳,美得不可方物。悠悠萧声似静夜中女子滴泪的声音,似轻拂珠帘时珠帘碰撞时发出的清脆之声,又似繁花凋零时花瓣蓦然坠地之声。天籁之音,凄美之曲,悲凉之调,泣泪之符回荡在广阔的湖面,穿透着层层白雾。

      身着淡蓝色锦衣华服的男子立于船头,月光洒在他身上。茫茫白烟围绕于他身侧,随着他吹奏出的音符,翩然起舞,湖面上的白烟亦被他的萧声所吸引,越来越多的白烟向他的方向涌去,环绕着他。

      他那宽大飘逸的浅蓝衣袖在夜风的吹拂下,迎风飘荡,而每一次来回飘荡便会卷来一抹流光、携一段碎影。他修长的十指放于萧上,每一次指尖跳动,便会泛起一抹光晕。他额角细长的碎发被夜风卷起,而他身后那黑缎般的墨发合着头上那淡蓝色的丝带随风飘扬着。

      阿静姝迷茫的眼中泛起笑意,瞳中映出那令她魂牵梦萦的画卷。

      一片强光在阿静姝眼前闪过,时光仿佛又逆回到了七年前阿静姝与慕容瑾风初遇的那个夜晚,亦如她无数个思念他的梦一般。

      身着蓝衣的少年低着头,从身旁的柴堆中抽出一根较长的枯枝,他修长的手在月光下泛着蒙蒙微光。熊熊烈火在寂夜中静静燃烧着,似怒放的生命。火红的光芒映在他俊美出尘的面上,跳动着炙热的光芒。他低着头,手里拿着根枯枝,眼眸轻垂,长长的睫毛如舞动的夜蝶,在地上边写边开口道。

      “在下姓慕容,名瑾风,字潜旭。”

      他蓦然抬起头来,俊逸的嘴角微微上扬。

      “姑娘可记好了?”

      他那明亮的双眼美盛过漫天星子。霎时,似乎天地皆黯然失色,唯剩下他面上那仅有的光芒。

      阿静姝缓缓抬起左手,将颤抖着的手伸向空中,想要触碰那个少年。

      可无尽的疲惫却向她袭来,包裹着她。她慢慢放下顿在空中的手,微笑着闭上双眼,苍白如纸的玉面上退去最后一丝生命的气息。唯剩最后一滴闪动着幽光的热泪,溢出紧闭的眼,沿着眼角的弧度,顺着她毫无生气的玉面,悄无声息地缓缓滑落……

      映入眼帘的是一潭碧水,清晨的水面平静无澜,光洁如镜的水面倒映出岸边紧密相连的墨绿色丛峰。远处传来数声鸡鸣,洪亮的鸣声划破空际,穿透座座紧连的丛峰,传入阿雅僿的耳中,远方那崇山峻岭后逐渐透出一抹鱼肚白。片片红霞直直穿透蓝白相间的云层,镶嵌在宝蓝色的天空上,似点缀在蓝宝石上的晶透水晶,闪动着晶莹的光芒。

      片刻之后,山峰巅上的那抹鱼肚白便放出刺眼的金色光芒,金光隐去了红霞的微光。那源于日出的放射性光芒,洒向湖面、山峰、丛林,亦给路旁那茂密细长的野草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阿雅僿静静立于原地,看向前方处那熟悉无比的乡景,金色的光芒为远山群峰皆镀上一层光晕,亦为她饱经沧桑的面上镀上一层暖光。当年离开故乡时,她与阿静姝的对话清晰地在耳旁闪过。

      “僿姨,我们还会回来吗?”

      “好孩子,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再回来的。”

      七年了,终于回到了思念已久的故乡,可如今阿雅僿却独自一人回到这里,而她的阿静姝,永远永远也无法再回来了。

      嘎吱一声,随着门被推开,浓厚的尘土味扑面而来。阿雅僿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院内走去。虽已有七年未曾回来过,可她曾经住了十六年的地方除了已布满灰尘以外似乎并无任何改变。在这里,有着她与阿毅诺、阿静姝共同生活十六年的回忆,她的心很小,她的世界很局限,她已没有任何精力再去别的地方,再去认识别的人。所以她只想回到这里,回到她最熟悉的地方,在这里,她可以时常去阿毅诺的坟前同他说说话,在这里,她可以在对那十六年的追忆中度过她余下的人生……

      这一日,阿雅僿同往常一般到阿毅诺的坟前为他将坟前新长出来的野草除去,才弯了一会儿腰,阿雅僿的腰已痛得难以站立。阿雅僿拄着拐杖,借助拐杖的支撑慢慢坐下。

      “阿毅诺,看来我是真的老了。”

      阿雅僿抬起双手,低下头,看向自己已布满褶皱的双手。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回来多少年了,因为自她回来之后她要么便将自己关在家里看着旧物发呆,要么便到阿毅诺的坟前为他清理坟前的杂草,静静陪着阿毅诺,这便是阿雅僿生活中的全部。她没有再同任何人接触过,当年阿静姝的逃婚令阿厦鲁怒火中烧,阿毅诺的所有弟子皆已被他杀害。这方圆百里,就只剩下她孤身一人居住,所以,在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年月之分,有的只是昼夜循环罢了。

      阿雅僿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家,待回到家里时她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疲惫地坐到椅子上,靠着椅子想要休息一会儿。虽然独自一人已生活了多年,可她依旧习惯在桌上多摆两幅碗筷,就连用餐的时间点也与她同阿毅诺、阿静姝一起生活时一样。所以,阿雅僿不敢躺到床上去休息,因她害怕自己会睡过头,以此误了做饭的时辰,她便坐在椅子上休息片刻,心想待会儿便得起身去生火做饭了。

      夜色渐黑,月牙悄悄漏出轮廓,阿雅僿依旧没有醒来。

      七日后,族长的儿子恰逢到附近办事,族长怜阿雅僿无儿无女,孤身一人独自生活,便嘱咐其子为阿雅僿带些自家种的米粮来。待族长的儿子带着米粮来看望阿雅僿时,才发现坐在椅子上的阿雅僿,已气绝多日……

      ……

      斗转星移,时过境迁。

      若干年后,瑨山湖畔再度恢复了昔日的风光与秀美。不知自何时起,一种不知名的红色繁花开遍整座瑨山,此花鲜红似血,四季盛开。纵使当百花凋零之季,大雪纷飞之时,亦无法使此花停止盛放。如此美景,引来无数才子佳人观赏,热闹非凡。久而久之,这瑨山湖畔便成了才子佳人密集之处,无数对佳侣也因此地而喜结良缘。

      血色繁花开满整座瑨山,放眼望去,缀满繁花的瑨山犹如一位身着嫁衣的女子静然而立……

      红 豆 相 思 越 千 山。

      檀 香 携 情 渡 万 水。

      玲 珑 香 囊 寄 卿 意。

      萦 情 于 蛊 藏 君 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