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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香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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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瑾风下葬后的第二日,慕容瑾然将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交到阿静姝手中。阿静姝拿起那绣着并蒂莲的红豆香囊,时隔两年,它终于回到了她的手中,阿静姝觉得手中这轻巧的香囊似乎有千斤重,重得她似乎已无法将它拿起。阿静姝深深闭上双眼,两滴泪水顺着她红肿的眼角划落。
这正是两年前阿静姝为慕容瑾风所绣的红豆香囊,香囊上的并蒂莲算不上栩栩如生,一看便知绣工略显生硬。包面上粘的数滴血渍已经微微泛黑。香囊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可香味比起两年前已淡了许多。香囊表面已不再似一年前那般光滑,可见,慕容瑾风生前定时常将它拿出来轻抚、细看。
阿静姝看着眼前这同慕容瑾风有着数分相似的人,忍住心中的痛意,开口道:“大哥,我想知道,瑾风究竟是怎么死的?”
慕容瑾然双目泛红,面色沉痛,似再也不愿,也不敢去回想那触目惊心的一幕。
慕容瑾然转身离去,道:“弟妹,你知道又能如何?只会让你更加痛苦罢了。”
阿静姝立刻冲至他身前,忍住心中的波澜,垂眸道:“请你告诉我,瑾风,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
阿静姝失魂落魄地回到瑨山湖畔,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来的,在自将军府到瑨山别院的一路上。似乎有万千刀刃齐齐绞着自己那颗快要枯竭而死的残破心脏,曾无数次,阿静姝以为,或许下一步,她将会死在那令她快要窒息的绞痛中。
阿静姝右手扶着岸边的一颗柳树,指甲紧紧掐着树身,殷红的血顺着指甲两边缓缓溢出,刺目的鲜血似在树上绽开的血色繁花。都说十指连心,可手指上传来的疼痛同阿静姝心里的痛比起来无疑是沧海一粟。冷冷的夜风自湖面吹来,可夜风虽冷,却不及此刻阿静姝心里万分之一的寒冷。
一阵揪心的疼痛再次麻痹着阿静姝的神经,她的身子仍忍不住微微颤抖着,翻天覆地般的痛意令阿静姝感到窒息,阿静姝深吸一口气,紧捂住胸口,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发出声嘶力竭的痛苦悲鸣。
“啊…………”
当日,慕容瑾然与慕容瑾风战胜夜狼国,击败律勒煞鲁后。在回营途中,慕容瑾风忽然发现自己随身佩戴的红豆香囊不见了,便猛然调头,往回去寻找丢失的红豆香囊。月光之下,慕容瑾风孤身一人调头向回行去,与庞大的军队渐行渐远。
慕容瑾风沿着之前的路,寻找着丢失的香囊。
空中的圆月越发明亮,夜风将空中的浮云吹闪,露出星子的轮廓。明月高悬,繁星满天,月朗风清,如此美好的夜景同白日的阴沉天气形成宣明的对比。
慕容瑾风回到白日的战场,此刻,这里已是一片血泊,残肢断臂布满沙场,刺鼻血腥传入慕容瑾风鼻中。慕容瑾风迅速下马,跑入那片血泊中。月光下,身着银色铠甲的慕容瑾风拿起剑,小心翼翼地挪开身前的残肢断臂。他不敢太过用力,怕弄坏了香囊,又怕自己不够仔细,错过了找到香囊的机会。慕容瑾风慌乱地苦苦寻找着丢失的香囊,他修长的手已沾上血渍,英俊的面上亦沾上数滴血渍。
慕容瑾风剑眉紧皱,沾着数滴血渍的俊朗面容亦因焦急而泛红。久久不见遗失的香囊,慕容瑾风越发慌乱。这七年来,无论遇见如何棘手的军事要务、突发状况,他皆能从容应对,从未有过一刻,像如今这般焦急、慌乱过。
昔日,身着银白色铠甲的凛风将军不可一世,能处之泰然地指挥着千军万马。
此刻,同样身着银白色铠甲的慕容瑾风却慌乱地如同迷失了归家方向的孩童般,手足无措。
慕容瑾风蓦然抬起头来,灿盛星子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心想,如此寻找无疑是大海捞针。还有一处,慕容瑾风未曾找过,那便是他与律勒煞鲁打斗之处,与其在这里苦寻,不若先去那里找找看,兴许能找到。
慕容瑾风回到他与律勒煞鲁打斗之处,律勒煞鲁的尸首就躺在沙地上。
慕容瑾风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他苦寻多时的香囊就在离律勒煞鲁约三丈远之处。慕容瑾风飞身下马,迅速越至香囊旁。他小心翼翼地拾起香囊,将香囊面上的黄沙轻轻拍去,不知何时香囊上竟粘上了一滴血。慕容瑾风并未多想,仔细检查过香囊,确认香囊完好无损后,面上方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身后传来一冰冷的声音,慕容瑾风迅速回过头去。慕容瑾风不由得一震,白日里,他与慕容瑾然的剑,明明已分别穿过了律勒煞鲁的额间与胸膛。律勒煞鲁本该变为一具冰冷的尸体,怎会像如今这般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
那道醒目的剑痕还清晰地印在律勒煞鲁的额间,而律勒煞鲁胸膛的盔甲早已被鲜血浸透。
慕容瑾风凤目一凛,“你竟然没死?”
律勒煞鲁嘴角勾勒出一抹凄苦的幅度,怒吼道:“你们都还活着,我为什么要死去,凭什么,凭什么要让我死去?”
律勒煞鲁眼中的恨意,欲将慕容瑾风生吞活剥。律勒煞鲁双目赤红,恨得发指眦裂,声嘶力竭道:“慕容瑾风,我恨你,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恨不得食你的肉,恨不得饮你的血。”
“为什么?”
慕容瑾风不知道为什么律勒煞鲁竟会如此恨他,他虽与律勒煞鲁对战两年,可他们皆是各为其国,并无什么私人恩怨,律勒煞鲁眼中那灼人眼目的恨意令他费解。
律勒煞鲁眼中依旧带着浓浓的恨意,继续道:“我本名阿厦鲁,与阿静姝一同长大。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唯一的愿望便是让阿静姝成为我的妻子。”
阿厦鲁迷茫的眼中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我的阿静姝像林中沐阳奔驰的野兔,像空际踩云翱翔的飞鸟,像半空随风飞舞的蒲公英,她的笑容纯真无邪,她的心比琉璃还透彻,她就像朝露一般美好、清透。我总是追寻着阿静姝的背影,那时的我觉得只要日日能远远见到她欢快奔跑的身影,便会觉得很满足。”
转而,阿厦鲁眼中的笑意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与恨意,睁大双目道:“我差一点就失去了她,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失去她。我为了自己能配得上她,不惜背着族人修炼族中禁书《巫蛊术》。”
阿厦鲁狠狠扯下遮住右手手背的盔甲,露出已伴随他八年之久的疤痕,那清晰的牙印同慕容瑾风右手手背上的印记如出一辙。阿厦鲁凄苦一笑,“明知是被我逼迫,她才会答应嫁给我。可当我亲耳听到阿静姝说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并在我的手背上留下这定情的印记时,我还是欣喜若狂。”
阿厦鲁看向慕容瑾风,满目痛意,怒吼道:“慕容瑾风,你究竟有什么好,为什么?为什么她一见你,就被你迷了心窍?那么多汉族女子你不选,你却偏偏要抢走我的阿静姝,抢走我深爱的阿静姝。我恨你,是因为你与我有着夺妻之恨。”
慕容瑾风坦然地看向阿厦鲁,平静道:“姝儿说过,她一直将你敬若兄长,她对你只有兄妹之谊,并无男女之情。当初,她之所以答应嫁于你,是因为你用僿姨的性命来逼迫她。所以,姝儿嫁给我,并非是她背信弃义,她并没有半分对不起你。姝儿心地善良,她从未想过伤害你,况且,她一直对你心怀愧疚。”
“阿厦鲁,感情这东西,本没有谁对谁错。我与姝儿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爱,虽只有数月的时间,远不及你们相处的时间长,可是,就在那短短的数月里,我们便已清楚地知晓对方便是自己所等之人。我与姝儿的爱很简单,亦很纯粹,无关乎风月,亦无关乎对错,认定了对方,便是一生。”
阿厦鲁满面怒意,猛然睁大双眼,目光闪烁,紧紧捂住双耳,怒斥道:“不…不……若不是你的出现,阿静姝定会心甘情愿地成为我阿厦鲁的妻子。如果没有你,她一定会爱上我的。都是你,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所以她才会如此无情地对我。”
阿厦鲁的的情绪越发激动,眼中的恨意亦越发浓厚,嘴里开始念起一串微不可闻咒语。
霎时,慕容瑾风只觉似乎有万千细碎虫蚁在他脑中同时啃咬着,令他头痛欲裂,仿佛全身血液皆被冲上了头部。慕容瑾风紧紧捂住头部,可剧烈的疼痛却无法减轻半分。
“啊……”
慕容瑾风紧捂住头部,在滚滚风沙中痛苦地翻滚着,头盔滚轮,黑如丝绸般的墨发凌乱地披散开来,他的俊颜与鬓发皆已经沾满黄沙。
可纵使如此,慕容瑾风的右手依旧紧紧握着阿静姝为他绣的红豆香囊,从始至终,香囊都未曾离开过他的手中。
阿厦鲁口中的咒语终于停息,慕容瑾风也停止了痛苦的翻滚。
阿厦鲁嘴角勾勒出一抹残忍的幅度,片刻之后,慕容瑾风遽然睁开双眼,墨瞳中闪过一道绿光,双目已变得呆滞、空洞、无神。
慕容瑾风神色呆滞,动作僵硬地拾起方才落于地上的剑。月色之下,慕容瑾风手中的冷剑身泛寒光,一道触目惊心的寒光遽然闪过,光影划破夜的寂静,破晓浮动的清晖,利刃刺入□□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沙场上。
转瞬之际。慕容瑾风已抽出刺入自己腹部的剑,温热的血浸出盔甲沿着冰冷的铠甲缓缓滑落。热血还未来得及滴落至沙场上,又一道月下寒光闪过,寒刃穿过□□的声响似一支利箭般乘着夜风向空旷、平坦的沙场上扩散、回荡。
一剑、两剑、三剑、四剑、五剑……
在这一望无际,平坦、寂静的沙场上,每一声利剑穿透□□的声音都远比钟鸣雷鼓之响更为震耳,每一声都显得如此震耳欲聋。
幽幽月色之下,每一道利刃划过的寒光都是那般的寒意逼人,刺眼的光芒似乎会寒损人的眼膜。
满地清晖,每一片蓦然挥洒的血雨都无比触目惊心。血滴似一幕齐齐被砍断了线的珠帘般四处飞溅,争先恐后地滚落。每一颗晶莹剔透的血珠皆闪动着专属于血色的幽幽光泽,随着利刃的划过无情地离开他的身躯,再悄无声息地浸入沙地,将沙粒染成红珠,将他脚下的那片沙场悄无声息地浸得殷红而刺目。
当第八剑自慕容瑾风身上抽出时,慕容瑾风已似破碎的木偶一般再无力支撑自己残破的身躯,遽然跪地的动作惊得满地黄沙飞溅。尽管他身上仅剩的精力已不足以支撑他疲累的残躯,可他左手依旧紧紧握着剑柄,让剑尖插入沙土中,以此来支撑他残破、疲累的身躯。银白色的铠甲在月下泛着寒光,刺目的鲜血将他身着的银色铠甲染为血甲,放眼望去,这抹血色在这无止境的沙场上竟显得无比刺目。
阿厦鲁狠狠道:“刺在你身上的这八剑,便是还我这八年来的痛苦。”
致命的疼痛使慕容瑾风缓缓恢复神智。慕容瑾风并不理会阿厦鲁的话,他垂眸,忍住身上的疼痛,艰难地伸出右手。他再将手向前挪动一分,可依旧无法触碰到香囊,慕容瑾风再将手向前缓缓挪动一些,终于能够到地上的香囊,可他的动作却扯动到了身上伤口,身上的八处剑伤顿时血流如注。
慕容瑾风剑眉微皱,闷哼一声,强忍住身上的痛意,紧紧握住香囊,慢慢将香囊拾起。
伴随了慕容瑾风七年的印记,静静地躺在他的右手手背上,清晰而醒目。慕容瑾风抬起握着香囊的右手,嘴角氳起一抹温柔的幅度,在手背上印上轻轻一吻。
阿厦鲁眼中怒恨似焰,发指眦裂,嘶声怒吼道:“她最讨厌针线活儿,她竟愿意亲手为你绣香囊。”
阿厦鲁眼中的怒火似一头无比凶狠的猛禽般,恨不得将慕容瑾风一口口无情地撕破咬碎。阿厦鲁手持冷剑,像疾风一般猛然向慕容瑾风奔来,“你凭什么拥有和我一样的定情印记?”
“啊……”
随着阿厦鲁怒奔而来的身影,一片黄沙被高高卷起,黄沙还未来得及落地,又一片血雨漫天飞溅,慕容瑾风发出一声痛苦的吼叫。只一瞬之际,慕容瑾风紧紧握住香囊的右臂已飞出一丈之远,温热的血滴顺着阿厦鲁手中的寒剑缓缓下流着,一滴、一滴在冰冷的剑尖处汇聚,渐渐汇聚成一股细小的血流。再悄无声息地融入冰冷的黄沙中。
慕容瑾风俊朗的面容上已苍白得毫无一丝血色,发鬓凌乱,额上的冷汗不停地顺着面庞滑落,剑眉因痛苦而紧皱,薄唇紧抿。可慕容瑾风却坦然地平视着前方,面上却满是倔强与不屈。
“哈哈哈”
“哈哈哈……”
阿厦鲁的笑声传遍沙场的每一处角落。阿厦鲁居高临下地俯视地慕容瑾风,慕容瑾风依旧安之若素,满目不屈,面上没有一丝惧色。
阿厦鲁丢下手中的剑,他的声音似冰霜般阴冷,“慕容瑾风,你不是吹得一手好萧吗?”
阿厦鲁的手扶上慕容瑾风的喉间,阿厦鲁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目眦尽裂,一字一句道:“那我便让你,永远,永远,也无法再吹出一个音符。”
慕容瑾风那双美盛星子的墨瞳瞬间放大,喉咙蓦然破碎的声音几乎快要震碎慕容瑾风的耳膜。
慕容瑾风满是血丝的双目中布满深深的痛苦,喉间传来的剧烈痛意再度冲击着慕容瑾风的神经,浓烈的血腥自喉间涌上,一股血流自慕容瑾风的嘴角缓缓溢出,温热的血顺着他绝美的轮廓滑落。
阿厦鲁眼中浮现出一抹阴狠的笑意,转身离去。他一边迈开脚下的步伐,一边道出一串足以冻结慕容瑾风浑身血液的冰冷字眼。
“你这辈子,永远也不会再见到她了!”
言毕,阿厦鲁取下身上的锦囊,将锦囊打开,头也不回地将锦囊扔向身后的慕容瑾风。
无数只形似虫蚁的东西自锦囊中迅速爬出,夜风将慕容瑾风身上散发的浓浓腥气传至蛊虫所在之处,成群结队的蛊虫向着血腥的方向迅速攀爬着涌动而去。蛊虫们犹如一群贪婪的恶鬼一般张着饥饿的口舌,向慕容瑾风急速奔来,数以百计的细小蛊虫沿着慕容瑾风身着的银色铠甲攀爬而上,蛊虫的阴暗遮挡住了银甲的光泽,不一会儿食肉蛊虫便已布满慕容瑾风全身。
万千蛊虫齐齐啃咬着慕容瑾风的身躯,分食着他残破的皮肉,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传自四肢百骸。数不尽的阵阵疼痛似一股接着一股的洪波向慕容瑾风无情地涌来,疼痛使慕容瑾风的神志逐渐模糊,意识渐渐朦胧。
一阵夜风在慕容瑾风眼前悄然拂过,夜风卷起一片黄沙,黄沙漂浮在半空中,待夜风停息时,黄沙亦随之散落。
慕容瑾风知道,很快,他的生命便会如同眼前这片黄沙一般悄无声息地散去,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同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一般,就快要枯竭殆尽。
阿静姝那垂泪的笑颜犹如月下的一株睡莲,在放眼望去望不着边际的沙场上徐徐绽放。
“嗯,好,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履行对我的诺言。”
耳畔回荡着离别时阿静姝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霎时,致命的恐惧犹如翻滚着滔天巨浪的洪波一般向慕容瑾风飞扑袭来,将他完全淹没。恐惧似乎将身上那肉残皮破的剧烈痛意皆冲淡,这一刻,他不愿死,更害怕死,害怕自己会就此抛下阿静姝,害怕自己会懦弱地死在这望不着边际的沙场上。他害怕自己不能活着回到京都,回到京都履行七年前对阿静姝的承诺,与她执手安度此生。
慕容瑾风从未曾如此害怕过!
此刻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在面对死亡时竟会这般恐惧,这般胆怯,这般懦弱。他是身着战甲的将军,他身负军人的使命与尊严,他本应从容面对死亡。
可是……
可是,他放不下,他放不下远在京都的阿静姝,为了阿静姝他甘愿胆怯,甘愿懦弱,甘愿做一个恐惧死亡的懦夫。
慕容瑾风慌忙抬目,见繁星满天,北斗七星在高空为迷失方向的人静静指引着归家的方向。北斗七星的光芒映入他那双美盛星子的眼中,他布满慌乱与恐惧的眼中霎时闪过一丝欣喜。
慕容瑾风靠着左手紧握的剑柄,慢慢地转动着自己所面向的方向,经过艰难地缓慢移动,他终于将自己的朝向挪向京都所在的方向。
慕容瑾风疲累的面上泛起一抹微弱的笑意。
身上传来的痛意几乎快要将他无情地撕碎,他耳边不停地回响着皮肉被咬破的细碎声响,蛊虫依旧在无情地分食着他已残破不堪的身躯。
他忍住致命的疼痛,将左手所握的剑柄缓缓拔出,再将剑尖插入更前方的沙地中,靠着剑的支撑,跪于地上的双膝艰难地向前方一点一点地缓缓挪动着。他的呼吸越发困难,越发沉重,每每前挪一分剧烈的疼痛便会加重数倍。疼痛令他剑眉紧锁,疼痛令他咬紧牙关,面上隐隐泛着恐惧,带着急切,无论身上的疼痛何其剧烈,他依旧向着京都的方向,一点一点,艰难而缓慢地向前挪去。
慕容瑾风所过之处,留下两道殷红血迹,血迹下的黄沙皆被鲜血染透。一望无际的沙场上,一片血红的印记显得无比触目惊心,亦令满天繁星触目崩心。
手中的力气越发微弱,呼吸亦随之越发艰难,身子开始摇摇欲坠,眼前那一望无际的黄沙开始颠覆涌动。
慕容瑾风越发恐惧,因为此刻他已感觉不到数百只蛊虫啃食自己残破身躯所传来的疼痛,他的意识越发朦胧,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之火已变得微不见光,或许下一刻这微弱的火星便会完全熄灭。
慕容瑾风拼尽全力紧紧握住手中的剑柄,以支撑他摇摇欲坠的残躯,缓缓抬高头将视线移至前方黄沙的尽头。他艰难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他已无法再发出任何的声音,他已无法再感觉到喉咙处传来的疼痛,只能隐隐感觉到又一大股血流自嘴角涌出。
慕容瑾风的视线依旧望着前方黄沙的尽头,那双灿盛星子的墨瞳中映出漫无边际的黄沙。纵使他已无法再发出任何的声音,纵使他的意识已化作一片朦胧,可他依旧倾尽生命中仅剩的这一点微弱之力,再度艰难地张口,用唇形诉出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段细碎不全的话。
“待……我……军……”
“凯……旋……归……来……”
“之……日……”
慕容瑾风的嘴角渐渐氲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笑意似一波涟漪在他沾染着血迹的疲惫俊颜上逐渐扩散。悄无声息中,仿佛三月春风的暖意,并携着四月旭阳的柔光皆融入他面上的微微笑意之中。
“便……是……我……”
“向……你……履……行”
“诺……言……之……”
冷月如勾,月光如洗,繁星闪烁,风影婆娑,清辉洒落于寂静的万里黄沙上,月光万缕投在他已被鲜血染透的银白铠甲之上,慕容瑾风那双美盛星子的双目,永远,永远地陷入了无止境的黑暗中。
待我军凯旋归来之日,便是我向你履行诺言之时。这句只有慕容瑾风与阿静姝知晓的约定。慕容倾尽生命中仅剩的微弱之力,还未来得及将那个“时”字诉出,便缓缓闭上了沉重的双眼。
如此简短的一句话,仅仅只有二十个字,却令慕容瑾风与阿静姝苦苦盼望了七年。而今终到凯旋之日,可慕容瑾风已无法再等到履行诺言之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