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归来 ...

  •   四月天里,本该暖阳高照,可连续几场夜雨下来,天色总是阴沉沉的。尤其是昨夜那场大雨,更是将瑨山湖畔岸边的花朵纷纷击落,岸边垂柳依依,修长的柳条在空中舞动着凄凉的弧度。

      在这四月天里,没有艳阳高照,迎面拂来的风亦透着些许寒意。阿静姝坐在窗前的屋子里,低头垂眸,静静地绣着寒梅。自两年前,她学着为瑾风绣香囊之后,原本讨厌的刺绣也成了她打发时间的方式。

      阿静姝手中的绣花针,一针针地来回穿梭在绸缎上,缎上地红梅被洁白如玉的雪包裹着,红梅栩栩如生,白雪晶莹剔透。忽然指尖一阵刺痛,一滴刺目的鲜血正好滴落于洁白无瑕的雪上,十分刺眼。阿静姝看着指尖缓缓冒出的血滴,不知为何,霎时竟觉呼吸困难,胸口一紧,传来揪心的痛意。一股强烈的不安如翻滚的巨浪一般涌上阿静姝心头。阿静姝不由得紧紧抓住衣襟,这般奇怪的感觉,如此强烈的不安从未曾有过。

      阿静姝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是慕容瑾风瑾风出了什么事吗?阿静姝越想越怕,越想越慌乱。

      正在阿静姝恐惧之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阁楼中回荡。阿雅僿一步步踏过梯阶,向阿静姝的屋子行去。阿雅僿面色沉抑,并未发现阿静姝的反常,她轻步行至屋里。阿雅僿将参汤放置桌上,挤出一抹艰难的笑意。

      “姝儿,僿姨为你炖了参汤,先将这参汤喝了,再绣吧。”

      听到阿雅僿的声音,阿静姝迅速放下手里的针线。阿静姝疾步向阿雅僿行来,双手抓着阿雅僿的双臂,面容焦虑,“僿姨,我方才心里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阿静姝神情恍惚,目光游离,“我真的好害怕,是不是,是不是,瑾风出了什么事?”

      阿雅僿身子微微一抖,面色一沉,双目蓦然睁大,情绪竟出奇地激动,她立刻开口否定道:“没有,瑾风他没有出事。”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阿雅僿立刻放柔语气,“你将这参汤喝了,乖乖的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雅僿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迅速走至桌前,将桌上的参汤拿到阿静姝面前,再将汤匙递到阿静姝唇边:“乖孩子,来,将这参汤喝了。”

      阿静姝看着阿雅僿这奇怪的反应,后退一步,避开阿雅僿递来的汤匙。阿静姝睁大双眼,激动地问道:“僿姨你是不是些知道什么?”

      阿静姝上前一步,紧紧抓住阿雅僿的双臂,颤声问道;“僿姨,你告诉我,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阿雅僿微布皱纹的眼角缓缓淌出热泪,面色沉痛,看着阿静姝心疼地轻声道:“孩子,乖!喝了这汤,忘了这一切,僿姨带你离开这里。”阿雅僿眼中的神色越发激动,“我们可以回苗疆,倘若你不想回去的话,我们可以去任何,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阿静姝心急如焚,泪水夺眶而出,祈求道:“僿姨,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瑾风他究竟怎么了?”

      阿雅僿别开脸,痛苦道:“孩子,有些东西不是你能承受得住的。”

      阿静姝木然地摇着头,坚定的吼道:“不!不!我不能忘记瑾风,绝不可以!”

      阿静姝迅速转过身,正欲向将军府奔去。背后却突然响起阿雅僿沉痛的声音。

      “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便是将你带到京都,让你认识慕容瑾风。”

      阿静姝蓦然停下脚下的步伐,却满目坚定。

      “无论发生什么,我阿静姝这辈子,做的最不后悔的事,便是来到京都,嫁于慕容瑾风为妻。”

      阿静姝迅速跑出屋子,奔下楼去,阿静姝疾步穿过丛林中的小径,离开瑨山别院,拼尽全力向将军府的方向跑去。疾风透着寒意刮过阿静姝的面庞,卷走她面上的热泪。阿静姝脚下的步伐一前一后迅速转换着,一颗焦急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儿上。阿静姝从不知道原来这瑨山别院与将军府的这段路原来竟这般漫长,甚至比她这七年的等待还要漫长,这段路亦比那无尽的思念还要难熬。

      阿静姝琅琅锵锵地跑至将军府。此刻阿静姝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纵使身上这快要窒息般的难受同心中那如火焚般的焦虑比起来,亦无疑是微乎其微。将军府门外站着一大群军队,军队如一条身泛银光的巨龙一般,无比熟悉的情形,七年前,阿静姝眼看着这条巨龙渐行渐远,渐渐淡出她的视线,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尽头。

      而今,时隔七年,这条巨龙终于再次无比清晰地展现在她的眼前,如此鲜活地回到了她的世界。军队前方的领队身着一袭金色铠甲,相貌与慕容瑾风有着数分相似,阿静姝知道这便是她从未见过的大哥慕容瑾然。阿静姝不敢多思,更不敢多想,只能屏气敛息,慢慢走到慕容瑾风身前。阿静姝看着这长得与瑾风有数分相似男子,小心地开口问道。

      “大哥,瑾风呢?瑾风他也回来了是不是?”

      慕容瑾风面色沉痛,低头不语。

      阿静姝强挤出一抹笑意,小心翼翼地再度开口,“他人呢,在哪里?”

      慕容瑾然缓缓抬起头来,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悲痛,然后沉痛闭上双目,眉头因痛苦而紧皱,低头颤声道:“几日前二弟为国殉身,弟妹请节哀!”

      阿静姝面上的笑意僵在脸上,何其简洁的一句话,寥寥数语,如同惊天霹雳一般粉碎了阿静姝所有的希望。

      阿静姝回过头,阿静姝记忆中的慕容震云总是目光如炬,精神矍铄,永远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可此刻的慕容震云却满面悲痛,老泪纵横。而一旁的司徒婉懿早已哭断衷肠,悲痛得无法正常站立着,李姑姑满面泪痕,紧紧搀扶着痛苦着的司徒婉懿。

      眼前的一幕幕无疑是在证明着慕容瑾然方才所说的话,残酷的现实不给阿静姝一丝自欺欺人的机会。阿静姝似乎瞬间被夺去了呼吸,大脑因缺氧而变得一片混沌,眼前所有的人影皆被泪水覆盖,房屋皆在摇晃。霎时,阿静姝的世界天翻地覆,支离破碎。阿静姝跌跌撞撞地后退数步,阿静姝猛然摇头颤声苦笑道:“不!不可能!瑾风说过他定会平安回来履行对我的承诺,与我安度此生。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阿静姝已无法听到外界的一切声响,她的世界很静,很孤寂,只余钟鸣雷鼓般的心跳声在阿静姝耳边徘徊,唯剩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在她心房中回旋。

      痛……

      不知自何处传来的剧烈痛意几乎快将阿静姝憔悴的身躯无情地撕碎,层层痛意将阿静姝包裹着,令她快要窒息。

      苦……

      不是舌尖上感知的苦意,而是自心底最深处涌上的无尽苦波,苦涩的滋味浸入阿静姝的每一分理智,浸透阿静姝的味蕾。

      冷……

      不知名的冷意犹如轩然涌动的滔天巨浪,自阿静姝的脚底顺着她单薄的身躯缓缓上涌,直至将她头顶上的每一根发丝都淹没,将她已憔悴不堪的心覆上一层冰冷的寒霜。

      恨……

      恨岁月的无情流逝,恨命运的残忍作弄,恨所谓的门地之间,恨所谓的国仇家恨,恨那七年来千山万水的阻隔,恨如今这般阴阳相隔之距。

      阿静姝与慕容瑾风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条河,他们二人各自站于河的两岸,河上飘荡着浓浓的雾气。虽有着河流之阻,浓雾之隔,可他们依旧能感知到对方在河流另一端的身影。他们用了七年的时间,以时光作舟,以思念为桨,终是越过河流之阻。可当他们到达了对方的那一端时,才蓦然知晓,因河上的迷雾,使得她们失之交臂。原来他们彼此虽已换了岸,可这条河流的阻隔却从未曾消失过。当他们同时回过头来,欲再度追寻彼此身影时,才发现,原来这条河流已由时光之距变为阴阳之隔。

      试问?要用多长的时间?才能越过那生死相隔的鸿沟。

      阿静姝不再理会将军府门前的人,独自一人迈着踉跄、孤寂的步伐向瑨山别院的方向走去,脚下的每一步似乎都重若千斤,阿静姝所有的感知皆变得朦胧,她神色呆滞,空洞的眼中除了朦朦热泪之外已别无他物,嘴里唯剩一串微不可闻的细碎话语。

      “我说过,我会在…瑨山湖畔…等瑾风……回来。”

      “在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等着我的…丈夫……回来。”

      “在瑨山…等着我的…瑾风…平安…归……”

      眼中的朦朦泪雾皆化作一片黑暗向阿静姝袭来,阿静姝忽然觉得眼皮重若千斤,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慕容瑾然将碗中的药吹凉后,用药匙盛起碗中的药汁递至司徒婉懿唇边,“娘,将药喝了,喝了您的病才会好。”

      如今的司徒婉懿没有了一丝作为皇家女儿的端淑,没有了一分作为皇室长公主的庄严,面容憔悴,神色恍惚。司徒婉懿避开慕容瑾然手中的药匙,急切地看向门外,“风儿,你说涵儿是不是生娘的气了,她为什么迟迟不愿来见为娘?”

      自数月前慕容瑾涵去世后,司徒婉懿便时常精神恍惚,如今慕容瑾风的离世更是令痛不欲生的司徒婉懿变得精神异常,司徒婉懿更是将慕容瑾然认做慕容瑾风。

      想到他们兄妹三人,如今就只剩下他这个大哥了,慕容瑾然心中一紧,眼中泛起泪光,慕容瑾然抑制住心中的悲痛,强挤出一抹笑意,柔声安慰司徒婉懿道:“三妹向来孝顺、乖巧,一定不会生娘的气。待娘将这药喝了,三妹也快到了。”

      司徒婉懿认真道:“真的?”

      慕容瑾然忍住眼中的泪涟,“孩儿何时骗过娘?”

      司徒婉懿无奈笑道:“ 然儿从小便孝顺、懂事,从不曾违背你们父亲的意愿。涵儿生性单纯,虽顽皮了些,但在你父亲面前亦知晓该如何收敛住性子,去顺你父亲的意。在你们三兄妹中,你的性子同你父亲如出一辙,你虽是最聪慧的一个,却亦是为娘最担心的孩子。你们三兄妹中,就属风儿你最顽劣,你自幼便不喜拘束,性子又倔,最不让为娘省心的就是你。”

      司徒婉懿将慕容瑾然手中的药汁喝完后,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紧紧抓住慕容瑾然的手,激动道:“你大哥近来,可有什么消息?”

      慕容瑾然面色一凝,尴尬道:“大……哥,大哥他还好。”

      司徒婉懿面色一沉,神色担忧,“好什么呀!那边塞寒苦,你大哥在那儿都不知瘦成什么样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娘才能再见着他?”说着说着,司徒婉懿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慕容瑾然的眼眶已泪光斑斓。

      司徒婉懿眼中立刻布满惊恐,神色慌乱,紧紧抓住慕容瑾然的手,道:“昨晚,娘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梦。娘梦到你与瑾涵都离开娘了,无论娘怎么哭喊,你们二人都不愿回过头来,娘只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兄妹二人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慕容瑾然心中一痛,忍住眼中的泪,紧紧握住司徒婉懿的手,“娘,那只是个梦罢了。”

      司徒婉懿急切地问道:“涵儿为什么还不来,难道她真的离开我了吗?不行,我得去找她,去找我的涵儿。”

      语毕,司徒婉懿立刻下床,向屋外冲去。

      慕容瑾然紧紧抱住司徒婉懿,柔声安慰道:“娘,三妹没有生您的气。”

      屋外的两名丫鬟闻声,立刻疾步赶进屋里。

      司徒婉懿不再哭闹,憔悴的面上浮现出慈爱的笑意,柔声道:“涵儿,你终于来了,来,快到娘身边来。”

      进屋的两名丫鬟面面相觑,纷纷不知所措。

      司徒婉懿缓步向其中一名丫鬟走去,这名丫鬟名叫颜依。颜依与未进宫时的慕容瑾涵年纪相仿,才十七岁,正巧也长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

      司徒婉懿行至颜依身前,轻轻握住她的手,笑道:“娘就知道,涵儿定不会忍心抛下娘,独自离去的。”

      颜依慌忙解释道:“夫人,奴……”

      她的话还未说完,慕容瑾然立刻拍了拍她的肩,道:“三妹,你终于来了,娘正要去寻你呢。”

      司徒婉懿面上泛起不悦的神情,“涵儿,你方才叫我什么?”

      颜依看向慕容瑾然,慕容瑾然微微摇头,眼中亦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颜依面色恐惧,颤声开口道:“娘……”

      司徒婉懿立刻眉开眼笑,将颜依拉至柜前,取出她一直视作珍宝一般保存的慕容瑾涵生前所喜的裘衣,亲自为颜依穿上,颜依不敢拒绝,只能由着司徒婉懿为自己穿上裘衣。

      司徒婉懿将颜依拉至梳妆台前,为颜依将鬓发散开。在司徒婉懿心里,她的瑾涵就如同花般美好,同花般柔弱,需要自己细心呵护,所以,她小心翼翼地为颜依梳理着满头青丝,害怕自己手上的力气没控制好,恐怕弄疼了她。

      司徒婉懿为那颜依梳上她曾常为慕容瑾涵梳的发髻。颜依是孤儿,自幼便无父无母,很小的时候便被人贩子卖来为奴为婢,何时感受过这般如此温柔、呵护备至的母爱?便不由得热泪盈眶。

      司徒婉懿见镜中的女子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立刻慌了神,神色惶恐,俯下身来,紧紧抱住颜依,眼神恍惚,颤声道:“涵儿,放心,娘绝不会让他们将你送进宫的。女儿别怕,娘会保护你的,定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丝伤害。”

      慕容瑾然见司徒婉懿如此模样,心中的痛意越发深沉,沉痛闭目,眼中的泪终是悄无声息地夺眶而出。

      忽明忽暗的烛火摇曳着,无数只象征着死亡的白烛在满堂哭声中默然泣着热泪,堂内的所有人与物皆被裹上素缟,香在一片哭泣声中悄然化为烟雾折为灰烬。

      四方皆传来阵阵哭泣声,纷乱的声音在偌大的灵堂中久久回荡着,凌乱的哭声冲击着堂中的每一个角落,冥纸被焚烧的气味融入堂内的每一寸空气中。

      脑中有失重般的迷茫与混沌,心中如晕船般的颠覆,阿静姝身着素缟安静的跪在瑾风棺前。幽幽烛光下,木棺泛着微弱的寒光。阿静姝并不哭闹,只是默然落泪,她面上平静无波,从前灵动的双眸已变得空洞无神,面色十分憔悴,唇色亦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两缕细长的碎发静垂于阿静姝面上,阿静姝低着头,一颗颗晶莹热泪自阿静姝眼角流出。时不时有数滴泪珠滑落至垂于面上的细发上,为细发点上冰凉的光泽,再顺着发身缓缓滑落。阿静姝慢慢地将一张张冥纸放入火盆之中,熊熊燃烧的烈火映在阿静姝布满泪痕的憔悴面容之上。

      一颗泪珠沿着阿静姝憔悴的面容滑落,悄无声息地滴入阿静姝手中的冥纸上,泪水很快便浸入冥纸中,变为一斑褶皱,再随着冥纸一同在火盆中化为灰烬。阿静姝的心似被裹着寒霜的钝剑缓缓割磨着,一颗残破的心已经痛到麻木。阿静姝的泪水仍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的滚落着,仿佛她此生的泪水将在这一夜全部流尽……

      一阵夜风吹入灵堂,阿静姝刚放入火盆中的冥纸刚被点着便被夜风卷出。带着火苗的冥纸落于阿静姝身着的素缟边下,火苗沿着素缟底边缓缓上移。阿静姝似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一般,死寂的双眼似枯死的草木一般毫无生气。泪水依旧悄无声息地滑落,手中的冥纸依旧不慌不忙地一张张放入火盆中。

      “啊……二少夫人的素缟起火了。”

      一名丫鬟的惊呼打破这满堂的哭泣,两名丫鬟立刻将阿静姝素缟上的火苗熄灭。众人皆涌至阿静姝身旁,阿静姝依旧不为所动并不理会她们的举动,依旧双目无神,面色平静,继续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的冥纸缓缓放入火盆之中。

      轮椅上的慕容震云双目赤红,静静看着慕容瑾风的棺木,老泪纵横,才一天的时间,他便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已细密如网,蜡黄的面上满是悲痛,鬓发上已是银雪斑斑。

      阿雅僿的心似被万千冰锥刺磨着一般难受,她心疼地抱住跪在火盆前的阿静姝,阿静姝眼中依旧是一片死寂,面上亦是一片寂然。

      阿雅僿声泪俱下:“姝儿,瑾风他已经去了,你又何苦这般折磨自己呢?瑾风若见到你如此模样,又怎能安心地离去呢!”

      阿静姝平静的面上渐渐泛起痛苦的神色,精致的容颜因致命的痛意而微微扭曲,阿静姝仰面而泣,却泣不成声,平稳的身子渐渐颤抖起来,不停滴落的泪水似断了闸门的洪水一般夺眶涌出。

      遽然,阿静姝挣脱开阿雅僿的怀抱,抛下手中的冥纸,张张冥纸在半空中纷纷飘落静划出最凄凉的幅度。阿静姝泪如倾盆,猛然飞奔向慕容瑾风的棺木,用自己单薄的身躯紧紧将棺木贴合得毫无一丝缝隙,死死抱住冰冷的棺木。

      阿静姝苦苦盼望七年的丈夫,他终于越过千山万水回到阿静姝的身边。慕容瑾风终于完成其父多年的夙愿凯旋归来。此刻,慕容瑾风与阿静姝近在咫尺,可阿静姝却再也无法感受到他的一丝体温。

      慕容瑾风离别时,还笑着对阿静姝说他定会平安回来,回来与她执手安度此生,而如今他却化为一盒骨灰,冰冷的躺在她前方。

      他再也不能温柔地对她笑。

      ……

      他再也不能打趣地将她逗得羞愤交加。

      ……

      他再不能在夜里为她生起篝火。

      ……

      他再也不能迫使自己将她为他留的糕点一块不剩地通通吃下。

      ……

      他再也不能为她将身侧的被角轻轻搌好。

      ……

      他再也不能温柔的为她擦去嘴角的糕点渍。

      ……

      他再也不能静然注视着她的睡颜直到天明。

      ……

      他再不能在月下泛舟出现在瑨山湖上。

      ……

      他再也不能用萧声将她自睡梦中唤醒。

      ……

      他再也不能为她吹奏那首令她魂牵梦萦了七年的《卷珠帘》。

      ……

      他再也不能同她一起悠然坐于玉兰树下再教她吹奏别的曲子。

      ……

      他永远也无法听见她为他吹奏那首,她已为他苦练了七年的《蝶恋》。

      ……

      七年的翘首以盼望,终是苦等成灰。她日日夜夜盼望着他归来,如今。他终是凯旋而归,却化作一盒冰冷地没有一丝温度的骨灰。

      阿静姝眼神闪烁,满面恐惧,泪如雨下,小心翼翼道:“瑾风!瑾风,你起来好不好?姝儿求求你不要再睡了,姝儿再也不任性了!求求你!求求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冰冷的木棺依旧毫无回应,阿静姝将面轻轻贴在冰冷的棺木上,右耳紧紧贴合着冰冷的棺木,眼神中除了恐惧还透着小心翼翼似乎害怕自己会将棺中之人惊醒一般,轻声呢喃道:“瑾风,这七年来,我有乖乖听僿姨的话。我没有再挑食,我有按时吃饭。夜里我也没有再踢过被子。天热时我极少外出。吃冰凉之物也应适可而止。夏季瑨山湖畔的蛇虫多,我听你的话,只在屋里看星星。我每日练萧的时间也没有过长。”

      阿静姝面上的神色痛苦至极,泪如泉涌,轻声细语变为嚎啕大哭,“这七年来,我将曾经答应你的每一个要求都做到了。可是,瑾风,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只求你平平安安地归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连我这唯一的要求都不能做到呢?”

      堂里的女眷们,皆来劝阻阿静姝。她们的话,阿静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阿静姝不顾她们的拉扶,依旧拼命的抱着棺木,嘶声竭力道:“瑾风!你怎么可以如此狠心,丢下我一个人在这茫茫人世间,你可知道这七年我有多想念你……”

      李姑姑与阿雅僿皆已是满面泪痕,阿雅僿更是心如刀绞,女眷们见阿静姝如此模样,心中亦是不忍。

      阿雅僿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手却顿在半空中,欲开口劝导阿静姝,却无法开口吐出只字片语,眼看着自己深爱之人离世,那切肤般的痛意,割骨般的痛苦,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李姑姑轻拍着阿静姝的背,轻声道:“二少夫人,你这般折磨自己,二少爷若是知晓该多伤心呀!”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阿静姝哭得精疲力竭,哭得昏厥过去,阿雅僿她们才将阿静姝拉离慕容瑾风的棺木……

      送葬的队伍组成一条白色的长龙,这条悲哀的长龙越过长街。百姓们面色沉痛,纷纷来送这位年轻、英勇,尚未及而立之年便歼灭夜狼国,为国捐躯的将军出葬。慕容瑾风的葬礼规模十分宏伟,当日可谓满城泪雨,整个京都皆陷入沉痛之中。

      阿静姝抱着慕容瑾风的灵位,与浩瀚的白色队伍一起越过长街,翻过山岭。漫天飞舞的冥币像一场弥天大雪,令阿静姝临近枯死的心陷入冰天雪窑之中,阿静姝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行去。今日的阳光竟出奇的好,阿静姝的脚步明明踏在洒满暖阳的路上,她眼中映出的路却是银霜遍地。面上的泪悄无声息地滴落着,仿佛下一刻,待泪水滴落至这遍地银霜上,便会蓦然化作颗颗冰粒……

      泥土的气息与野花的芳香皆被这浓浓的焚烧味所掩盖,茫茫烟雾向空中飘散而去,慕容瑾风的棺木被订上铁钉,铁钉被一寸寸捶入棺木中,每一声铁击的响鸣便令阿静姝心中的绞痛更深一分,阿静姝空洞的眼中泛起灼人眼目的痛意,泪眼朦朦的眼中清晰地映出已经被封好的棺木。

      阿静姝知道,下一刻,慕容瑾风便会被冰冷的泥土埋藏在永无光明的黑暗中。

      阿静姝飞奔至慕容瑾风棺前,紧紧抱住棺木。

      阿静姝痛苦闭目,泪水依旧透过眼缝溢出,她的声音如风中摇曳的烛火,颤颤巍巍,“你为什么要回来?我可以再等七年,七十年,甚至更久。我宁可你永远也不要回来,只要你能好好的活着,只求你能够好好的活着!”

      阿静姝已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解,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谁都不可以将她与慕容瑾风分开,阿静姝拼尽全力死死抱着棺木。人在极度害怕失去想要守护某样东西时,终会激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与力量,无论李姑姑与阿雅僿以及两名丫鬟如何努力亦无法将阿静姝与慕容瑾风的棺木拉离。

      不得已之下,丫鬟只好将阿静姝的十指一根一根地自慕容瑾风棺上挪开,才将阿静姝与慕容瑾风的棺木分离。

      阿静姝泪如倾盆,因四肢皆被众人禁锢着,也只能含泪看着慕容瑾风的棺木一寸一寸地被埋入土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