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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璟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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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静姝穿上裘衣,再行至桌旁,拾起那琉璃风铃。她正欲出门,阿雅僿刚好踏进屋子。阿雅僿皱眉道:“你要出去吗?”
“嗯。”阿静姝点头。
阿雅僿面色略显担忧,“外边天寒地冻的,有什么事让丫鬟们替你去办不行吗?”
这些年来,阿静姝成长了许多,可阿雅僿对她依旧有着极强的保护欲,恨不得自己为阿静姝将她人生中的所有苦头都吃尽,将所有甜意都留给阿静姝。
“僿姨,这件事我必须自己去做。你放心,我会尽快回来的。”
听阿静姝这般说,阿雅僿只能不情愿地点头。阿静姝刚准备离去,阿雅僿非将狐狸皮制的围脖围在阿静姝脖子上,才让阿静姝出门。
屋外寒风刺骨,冷气袭人,灰暗天际之下,大地皆陷入一片浑浊之中。大雪一连下了数天,今日终是停了,可万物皆被霜雪包裹着,放眼望去,皆是白茫茫的一片,白中透着灰,整个大地都被绘入以白为主的色调之中。前方的青石路已被冰雪所覆盖,隐隐透着些许寒光,两旁的树枝纵横交错着,无数覆满霜雪的枝条交叉着,形成一片茂密的雪林。
幽静的山林中,没有蝉鸣,没有鸟叫,只有时不时碎霜自树枝上滑落发出的清晰声响,如此更显路径凄凉。青石路上没有别的行人,唯有一抹单薄的身影孤行着,阿静姝缓步行过覆着霜雪的青石路上。倏忽,一阵寒风袭来,刺骨的寒意似挥舞着冰刀的战士一般,将阿静姝的面刺得生疼,可阿静姝手中的琉璃风铃却在寒风中欢快地摇曳着,似迎风飞舞的精灵一般欢快。
溪风林中的溪水都已被冰霜冻结了,溪水停止了流动,但,寒冷虽能凝住溪水,却无法冻结时间。
阿静姝答应过慕容瑾涵,会亲自将这风铃挂到溪风林的那颗华盖树上,她并未来过这溪风林,可慕容瑾涵所说的那颗滑盖树却很好找。溪风林中就只有这么一颗华盖树,华盖树上已覆满霜雪,远远看去,就像静立于冰天雪地中的一朵晶莹剔透、洁白无瑕的白玉蘑菇,令阿静姝略微吃惊的是,那颗华盖树上竟还挂着许多形式各异的风铃,所有风铃上皆已缀着些许霜雪。
阿静姝将手中的风铃也挂上华盖树,用绳子将风铃紧紧绑在树枝上,树枝上亦包裹着冰霜,阿静姝因双手戴着手套,所以无法触到冰霜的寒冷,可面上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霜风的严寒,眼前的琉璃风铃在霜风中欢快摇曳着,丝毫不受冰寒的影响。
阿静姝将视线移至其它风铃上,细细看过在她来之前便挂在华盖树上的风铃。这些风铃皆虽被霜雪裹着,有的风铃隐约可见霜雪下的锈痕,可见已挂了许久,而有的风铃还很新,却不难看出,每一个风铃的款式都不一样。正在阿静姝疑惑之际,一阵寒风自后刮过阿静姝的耳旁,随之身后亦传来一男子的声音。
“是…瑾涵…让你将它……带来的吗?”
阿静姝不由得一怔,回过头去,看向身后的男子。那男子约莫二十来岁,身披着一件褐色斗篷,面容俊逸,相貌清秀,面上神色沉痛。
“嗯。”阿静姝点头。
阿静姝虽不知晓他是何人,却也能猜到眼前这男子同慕容瑾涵的关系绝非一般。
男子眼中的痛意灼人双目,他静看向那琉璃风铃,面上的神色越发悲痛,痛苦闭目道:“她……临终前,可…曾说过……什么?”
阿静姝也将目光移至风铃上,“瑾涵托我将这风铃带到溪风林中,她说她不希望它被埋藏在那冷寂的深宫之中,更不愿这风铃同她一并长眠于漆黑的地下,她希望它能在风中沐阳、摇曳,哪怕是被雨雪一寸寸腐蚀,也好过被孤寂埋葬。”
璟岳久久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才睁开双眼,待睁开眼时,眼中已微微泛红,他嘴角氲起一抹淡笑,声音虚无缥缈,“记得初见她时,她就像这风铃一般,一般美好。一直以为她早已将这风铃扔了,却不想她竟一直将它保存着。”
阿静姝淡淡道:“这两年来,瑾涵一直将它带在身边,从未曾将它丢弃过。”
“你便是赠风铃给瑾涵的那个人?”
“嗯。”璟岳淡淡点头。
璟岳将目光缓缓扫过挂在树上的所有风铃,“这两年来,我每天都会来这里,每当看见不同款式的风铃便会将它买来,挂到这华盖树上。”璟岳无奈一笑,“其实有时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的举动很荒谬,明知道即便是将这整个溪风林都挂上风铃又能如何?她已入宫为妃,永远也无法再收到我的风铃,也永远不会再到这溪风林中来了。”
风中摇曳的风铃清晰地映在他墨色的眸中,他眼中泛着迷茫,声音渐柔,“可是,人总是这般痴傻,有时候,明知是件傻事,却依旧愿意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去犯傻。或许,人这一生,至少总该为了某一个人心甘情愿地去犯一次傻。”
“瑾涵她也是个被命运愚弄的可怜人,她的生命中有太多无奈,她的眼中总是充满孤寂。请你不要怨她,她的这一生看似华贵,却极其短暂,亦很悲苦。可她,却很善良,她似乎永远都在为别人考虑,她无法决定自己的的婚嫁,入宫也是不得已的。”
“我从未曾怨过她,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心里究竟有多苦。像她那般,永远将痛苦深藏于心,在他人面前总一副欢声笑语的人,才是最悲苦的。”
“我曾对她说过,倘若她愿意同我在一起,无论多艰难,我都会争取同她在一起的机会。”璟岳的声音微微颤了颤,“可她后来还是入宫了。”
璟岳面上平静如水,眼中却涌动着深深的苦波,“当得知她要入宫的消息时,我便在心中告诫自己,从此我璟岳与慕容瑾涵再无瓜葛。可是……在她入宫的那天,我还是忍不住混入围观的百姓中,去看她最后一眼。我看着她所乘坐的马车,渐渐远离我的视线,渐渐靠近皇宫,看着我们的命运轨迹开始背道而驰。”
璟岳的声音很平静,“这两年来,想了很多,很多,多得已记不清自己究竟想了些什么。最后所有的思绪皆化为最简单的念想。而这唯一的念想便是。”璟岳眼中透着些许迷茫,嘴角却勾勒出一抹幅度,他笑起来很好看,两颊皆有酒窝,“便是希望她能够好好的。”转而他眼中的迷茫即变为痛意,面上的笑亦僵在了脸上,“可是,原来…我们之间…不但要经历生离……还要经历死别。”
无尽的痛意渐渐涌上阿静姝的心间,这便是慕容瑾涵与璟岳的爱情,被无情的命运之轮辗压后,纵使已遍体鳞伤,却依旧靠着那残破的皮肉顽强地存活着。
璟岳看向远方天际的那一朵残云,淡淡道:“邂逅一个人,兴许只是在不经意间,爱上一个人,兴许亦只是在短暂的一瞬,但,思念一个人,却往往会耗尽我们的一生。匆匆相遇后便迎来失之交臂,这场爱恋本没有对与错之分,并非只有相伴白头的爱恋才是铭心刻骨的。岁月匆匆,命运弄人,缘起缘灭……倘若它真是一场错爱,或许应该选择遗忘,可我却无法真的将她彻底遗忘。所以,便只能继续坚持这场错爱,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阿静姝回过头去,在这茫茫冰雪中,映入眼眸中的除了白,还是白,白色的树、白色的石、白色的地面、白色的路径,远处那颗华盖树上依旧覆着霜雪。在这副冰雪图中,那抹孤寂的褐色身影立于树下,褐色本属较为低调的颜色,可在此冰天雪地中却是那么的显眼。
璟岳悠然坐于华盖树下,抬目望着空中那随风摇动的琉璃风铃。因相隔太远,阿静姝无法看清他面上的表情,可阿静姝却能感觉他面上正挂着旭朗的笑,阿静姝虽无法听清他口中所说的话,可阿静姝却知道,他正对琉璃风铃倾诉着这两年来,他想对慕容瑾涵说的话。
许久,许久……璟岳依旧笑对着琉璃风铃倾诉着自己的话语,他将自己这两年来所遇见的一件件细碎琐事,一桩桩趣事皆诉与风铃听。
天空渐渐飘起细雪,悠悠雪粒轻轻飘落在他身上,为他黑墨般的发上点上点点白斑。雪越下越大,他褐色的斗篷上已缀满雪粒,雪粒不断化为水滴,带着冰凉悄悄浸入他褐色的斗篷里,风雪携着刺骨的寒冷掀动着他单薄的斗篷,风霜卷着寒刃拂过他的面上,他耳边的碎发随风而扬着。
他依旧不为所动,泰然坐于华盖树下,仿佛此刻他正悠然坐于旭阳之下,而非身处这漫天霜雪之中,他面上不但没有一丝寂色,反而悠然无比,两颊的酒窝透着蜜意,仿佛此刻慕容瑾涵正坐于他身侧,托着腮,面容含笑,静静侧耳倾听着他的倾诉,而非他只身一人孤处于雪中……
溪风林的景色渐渐向阿静姝身后退去,阿静姝缓步行于冷寂青石路上,路上很静,很静,静得阿静姝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身旁没有一丝暖阳,周遭皆是灰蒙蒙的一片,正如阿静姝的心境一般。七年了,这日积月累的思念一点一点积蓄为一波一波的洪浪,以排山倒海之势向阿静姝涌来,令阿静姝心痛如绞,似乎每一次呼吸她都要用尽全身之力。
前方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放眼望去,望不着边际,亦如她这些年来凄苦的等待之路。她的世界便如这灰暗阴冷的天气一般,唯剩茫茫灰暗,毫无一丝光明,她与慕容瑾风已分开了七年,试问,人生中有多少个七年?这个问题恐怕无人能准确回答,因为这是因人而异的,每个人的生命长短不一,但,人的生命大多只有短短数十载,最长亦不过一百年。所以,每个人生命中的七年都是屈指可数的……
人在孤身一人静行时,总会想起很多事,阿静姝的脑海中一幕幕浮现出从前的点点滴滴,自她离开苗疆来到京都,再邂逅慕容瑾风,与慕容瑾风相知、相爱、相离,所有细碎的回忆皆化作翻腾的苦浪在她心中涌动着,而每一次涌动皆会使她心中绞痛不已。
这七年中,走入她生命中的人似乎有很多,可除慕容瑾风之外,她最在乎的人便是慕容瑾涵。她看着慕容瑾涵慢慢长大,看着慕容瑾涵入宫,再看着慕容瑾涵离世,原来这七年间竟已发生了这么多事。时光会在树的体内留下一圈圈年轮,时光之刃亦会在不知不觉间在我们心中留下一道道刀痕,因为它会偷走我们身边的很多东西,甚至是我们至亲、至爱之人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