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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涵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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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静姝默然落泪,泪水顺着她的面庞静然滑落,滑落入她与慕容瑾涵相握的手中。慕容瑾涵侧目望向窗户,淡淡道:“二嫂,将窗户打开可好?昨日瞧见窗外的红梅已经开了许多,我想闻一闻窗外的梅香。”
“好。”
阿静姝站起身来,迈着沉重的步伐向窗前行去。阿静姝刚打开窗,一股寒意夹卷着幽幽梅香便向她扑面而来。不知是自何时起,今年迟迟不愿到来的第一场雪竟已悄然飘落。这场初雪下得很大很大,雪飘如絮,寒霜逼人,娇艳红梅傲雪凌霜,静显芳华,以它特有的傲态怒放着生命。
阿静姝坐回床沿,为慕容瑾涵将枕头塞高些,便于她看窗外的红梅,慕容瑾涵静躺在床上,凝神看着窗外的飞雪,目光渐渐恍惚,似陷入回忆中,她苍白如纸的面上带着惬意的淡笑,声音冰冷中却透着暖意,“记得小的时候,每次下雪我便会缠着二哥同我打雪仗,我喜欢在漫天霜雪中奔跑,喜欢四周皆是银装素裹的风景。二哥是我唯一的玩伴,也是我唯一的朋友,每次打雪仗二哥都会输给我。其实,我知道,他是故意让着我的,二哥看似顽皮,却十分细心,他总是会用他特有的方式去安慰身边的人。”
慕容瑾涵满目凄凉,一滴晶莹热泪刚好流至她嘴角,她嘴角勾勒出一抹苦涩的幅度,这滴泪便顺着她面庞悄悄滑下,“我这一生,唯一美好的年华,不是所谓的花季,而是在童年,因为,只有在那时我的世界里才有快乐。”
泪水依旧悄无声息地在她毫无一丝血色的面上静静流淌着,静淌似的泪流似清寂山谷中一方寂然流淌的幽泉透着无尽的凄凉。“小的时候,我只要不开心,二哥便会带我去骑马,二哥说疾风刮面,会带走我们眼中的泪水;看着身旁的景物渐渐向后退去,烦恼亦会随之被抛诸脑后;当抬头望着浩瀚天空中漂浮的云朵,再烦闷的心情都会变得愉悦。”
想到慕容瑾风,阿静姝身子一颤,对慕容瑾涵的疼惜加上对慕容瑾风的思念令她心中的痛意更深数分。她努力抑制住心中的痛意,竭力控制住颤抖的声音,轻声安慰慕容瑾涵,“瑾涵,你会好起来的。”可无论阿静姝如何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依旧只能呜咽着吐出含糊不清的字眼,“等…瑾风回来……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去,去…打雪仗,一起去…骑……马……”最后,阿静姝终是泣不成声。
慕容瑾涵面色一痛,苍白的唇微微颤了颤,别开脸道:“我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阿静姝的所有话语皆化为泪水,屋中陷入一片寂静,静得唯能听见屋中用以取暖的碳燃烧的声音。片刻之后,慕容瑾涵回过头来,缓缓看向阿静姝,泪眼婆娑,眼中隐隐带着祈求,“二嫂,我真的好想念……好想念,二哥,待二哥回来后,你带他来我坟前看看我可好?”
阿静姝的心中似乎猛然被冰锥刺了一下,双手紧紧握住慕容瑾涵的手,颤声怒斥,“胡说什么?”语毕,阿静姝眼中的泪犹如清洪般涌了出来。
慕容瑾涵却不再落泪,声音无比平静,“我知道,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了。”慕容瑾涵淡然一笑,声音透着些许欣慰,“可是,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你能陪着我,也很开心,自己不再那么孤单地步向死亡,步入长眠……”
“其实我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小的时候有二哥陪伴我,二哥出征后,又有二嫂陪着我。”
听慕容瑾涵说这句话,阿静姝心中既沉痛,又愧疚不已,她从未曾为慕容瑾涵做些什么,从未曾为慕容瑾涵分担过哪怕一丝一毫的苦痛。
此时,慕容瑾涵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她的声音也越发虚弱,面上隐隐透着些许痛苦,可她却依旧费力地说着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她只想在临死前将自己隐藏在心中的情绪皆倾泻出。如此,她才能释然地步向死亡。
“二嫂,其实我一直很佩服二哥,佩服二哥的倔强与不屈。也羡慕你与二哥的爱情,你们虽相隔万里,可这七年来,你们的心却从未被分开过。”
慕容瑾涵凄苦一笑,“而我,在感情的世界里,就是个懦夫,我恨命运,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像二哥那般执着地去争取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机会,直到皇上下旨命我入宫时,如何追悔亦无法再流转局势了。”
慕容瑾涵痛苦闭目,“我不恨爹娘,不恨家族,不恨皇上,不恨所有人。”慕容瑾涵苍白的唇颤了颤,“因为……”她的面色已痛苦到极致,一字一句自唇间迸发,“造成我悲苦命运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阿静姝颤声道:“不,瑾涵,这不是你的错。”
慕容瑾涵缓缓睁开双眼,看向那在风中摇曳的琉璃风铃,琉璃风铃虽在烛光中,却透着冷色,似乎有千丝万缕的细碎冷光自它摇曳的风铃中缓缓溢出。慕容瑾涵所见的风铃皆被晶莹泪光包裹着,风铃的每一次轻轻摇曳,皆会掀起一圈细密涟漪,一圈圈涟漪在慕容瑾涵幽寂的心泉中不断扩散。
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朦胧,她昔日平静无波的眼中,竟闪过千丝万缕复杂的情绪,才只不过片刻的功夫,她眼中所闪过的情绪竟比她在这数年里面上表露出的所有情绪都要多得多。慕容瑾涵死寂的眼中渐渐泛上神采,就好似数滴不同色的水彩滴缓缓滴入一盆冰冷、寂静的幽幽清水中,这些彩滴中有暖色亦有冷色,它们静静汇入水中,再缓缓向周遭扩散,斑斓的色泽共同构造出一副丰富的水溶画,使得原本死寂的水变得色彩斑斓……
阿静姝顺着慕容瑾涵的目光,看向那轻轻摇晃着的琉璃风铃,阿静姝虽并不知晓这风铃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可阿静姝也能猜到慕容瑾涵如此珍爱此风铃,并非是因为这风铃本身有多贵重,而是因为赠她风铃之人,那个一直被她深藏于心中之人的在她心中的非凡价值。阿静姝心中忽闪过方才在入宫的路上馥芷所说的话,心中又揪痛不已……
慕容瑾涵苍白如纸的面上泛上一丝疲累的笑意,毫无一丝血色的嘴角轻勾勒出一抹凄凉的幅度,轻喃道:“两年了,他恐怕早已娶妻生子了,如何还会记得这段青梅往事。”
慕容瑾涵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风铃上,淡淡道:“二嫂,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阿静姝猛然点头,泪水随着她点头的幅度迅速下落,悄无声息地滴落与阿静姝的衣衫上,滴滴泪痕在阿静姝浅色的衣上缀出斑斑细纹。
“无论…什么条件…二嫂都……都,答应你。”
慕容瑾涵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亦无任何起伏,“待我死后,烦请二嫂将那风铃带到溪风林中,为我将它挂到林中那颗华盖树下可好?我不希望它被埋藏在这冷寂的深宫之中,更不愿它同我一并长眠于漆黑的地下,我希望它能在风中沐阳、摇曳,哪怕是被雨雪一寸寸腐蚀,也好过被孤寂埋葬。”
阿静姝低下头,哽咽道:“好……”
慕容瑾涵面上泛起一抹浅笑,这抹笑意渐渐在她面上扩散,她喃喃自语轻念道:
如果有来世,
想作一阵风。
无论是在烈日当空下
还是在夜静阑珊中,
都不会停止遨游的步伐。
没有无奈的命运,
更没有过多的悲喜。
慕容瑾涵视线中的事物渐渐变得模糊,她眼前闪过一抹旭阳,旭阳携着万丈光芒,光芒越发刺目,刺得她想闭上双目,她眼皮微微动了动,就在她想闭上眼时,光芒却渐渐淡去,旭阳变为片片绿荫。翠绿的叶在夏季的烈阳下泛着幽幽绿光,片片绿荫缓缓退去色泽,由绿转红,转变为火红的枫林。枫叶漫天飞舞着,在半空悠然飘荡,一阵疾风拂过,片片红枫叶瞬间碎为无数细屑,细屑变为碎絮般的雪。飞蝶般的雪,在慕容瑾涵的瞳中静静飘落。慕容静涵神色恍惚,声音越发微弱,阿静姝低下头,侧耳倾听,才听清她口中念叨的话。
或在春季里沐阳,
或在夏季里携凉,
或在秋季里卷叶,
或在冬季里拂霜。
慕容瑾涵轻闭上双目,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她的声音声音已经微不可闻,用她生命中最后的一点力量吐出余下的字。
永远,永远,
只为…自己……而活
……
阿静姝能感觉到,自己手中所握着的慕容瑾涵的手,已无一丝力度,一滴闪动着幽幽光芒的热泪顺着慕容瑾涵紧闭的眼角溢出,她的面上虽挂着浅笑,却已毫无生气,已没有了一丝生命的气息……
她们母女二人皆安详地静躺在床上,两张面上皆带着隐隐的笑意,这一幕是如此的静谧、恬静,就像寻常百姓家一对双双安然入睡的普通母女,似乎只要旭阳升起,她们便会自梦中醒来……
阿静姝的心似乎缺失了一角,屋子里很静,很静,静到她几乎能感觉到血滴自她心中那缺失的一角溢出,再顺着残肉有序滴落的声音。阿静姝静坐在床沿上,看着这对闭目的母女。阿静姝不敢大口吸气,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因为阿静姝知道,知道慕容瑾涵很累,很累,她应该好好休息,阿静姝恐怕惊扰了她们的好梦,更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窗外早已是一片冰天雪地,弥天大雪依旧无情地纷飞着,冷霜夹雪时不时飘进屋里。屋中的烛一支支悄然熄灭,屋里的碳一点点燃尽,随着屋中的暖气慢慢消散,阿静姝手中握着的慕容瑾涵的手也越发冰冷……
“祖母,肃儿求求您,求求您,将房门打开好吗?肃儿知道您心里难过,可是您已经整整两天未曾吃过东西了。姑姑一向孝顺,她若在天上看见您这般折磨自己,她如何能安心呀?”
门外依旧传来慕容允肃的声音,可司徒婉懿却充耳不闻,这两日她将自己关在慕容瑾涵未入宫时所住的屋子里。这两年来,屋子里的一切摆设都同慕容瑾涵入宫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动。司徒婉懿将慕容瑾涵曾穿过的裘衣轻轻拿起,将面轻靠在裘衣的毛领上,柔软的皮毛缓缓划过她的面颊,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熟悉,就好像慕容瑾涵刚出生时,她将自己的面颊缓缓蹭过慕容瑾涵软软的小脸一般。
司徒婉懿静坐在床沿上,床上摆放着慕容瑾涵曾穿过的裘衣,司徒婉懿轻放下手中的裘衣,将床上的裘衣小心翼翼地一件件理顺。
短短数日,司徒婉懿苍老了许多,从前的她纵使经历了岁月的风霜,却依旧面容华贵,美貌长存,可如今,她眼角的细纹已十分明显,昔日面上带着的那皇家特有的高雅与从容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憔悴,墨色的眼圈因长久流泪而浮肿,发鬓凌乱,面色蜡黄,发上不知何时竟已被点上点点白班。
司徒婉懿憔悴的面上除了沉痛,还是沉痛,泪水自她红肿的眼圈溢出,沿着她布着皱纹的眼角滑落,她面上渐渐带上一抹慈笑,轻声细语道:“涵儿,娘知道你素来偏爱裘衣,你放心,待雪停了,娘便将这些裘衣都拿出去晒一晒,娘保证,绝不会让它们生虫的,更不会让它们生出任何霉味。”
司徒婉懿的目光静扫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仿佛每一个角落都浮现着慕容瑾涵旧时的身影。屋里垂挂的珍珠帘轻摇着,发出细微的声响,珍珠相碰撞所发出的细微声响勾出司徒婉懿的回忆。慕容静涵从小便喜爱珍珠,司徒婉懿依旧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慕容瑾涵才刚学会走路,头上绑着两只发角,数颗珍珠缀于她的发上。慕容瑾涵在奶娘的搀扶下,迈着摇摇欲坠的步伐欢笑着向她走来,随着她脚下的步伐,头上的珍珠亦碰撞出细微的响声,慕容瑾涵小的时候特别爱笑,那时的她小脸上满是笑意,嘴里还含糊着:
“娘亲”
恍惚间,那抹细小的身影仿佛又出现在司徒婉懿眼前,司徒婉懿立刻抛下手中的裘衣,向那抹身影飞扑而去,却扑了个空,重重摔至地上。
“涵儿……”
冷寂的屋子里仅剩下司徒婉懿的哭泣,可无论她如何痛哭,如何悲痛欲绝,慕容瑾涵都永远不会再如幼时那般带着欢笑,飞扑入她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