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萦蛊情》凊石

3、贵客

　　水光潋艳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窗外下着蒙蒙细雨，春雨绵绵，不知何时才能停息。细柔的雨滴，截然有序地拍打着窗外那颗枝叶繁茂的梧桐树。雨滴细密似线，陆续滴落在翡翠般苍翠欲滴的树叶上，在叶面渐渐汇聚成硕大的水珠。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叶面滑落，沿着叶边再滴落到下方的叶面上，飞溅成无数细小水珠。水珠身泛莹莹微光，欢快地向四面八方飞溅而去。

　　阿静姝单手托腮，坐在窗前的桌旁，微仰着俏头，明眸映出这满天飞雨。

　　阿雅僿说近日族长家中来了贵客，此贵客是汉人，汉人向来规矩甚多。她说这贵客既然能被族长奉为上宾，想来定非寻常之人。因此，这两日阿雅僿便让阿静姝禁足家中，以免招惹是非，待那贵客离去后，才让阿静姝出去。

　　看着窗外的雨滴，阿静姝灵动的双眸渐渐被白玉般的眼帘所遮盖，不知不觉间竟被卷入梦涛，意识亦越发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她白皙的下颔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

　　这一磕，惊碎了阿静姝的琉璃梦，她青葱玉指轻揉着下颔，刚起身来，泛着微波的水眸中便映入窗外之景。

　　“呀，雨停了。”

　　阿静姝喜出望外，趴在窗沿上，伸出纤细的玉手探向窗外。经过雨水洗涤后的天空越发清透，一阵清风袭面而来，卷香携雾，瞬间便冲淡了她所有的困意。

　　阿静姝纤手按住身上的银铃，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避开阿雅僿，向丛林飞奔而去。

　　雨停雾散，云间便渐渐露出暖阳的轮廓。春日的阳光夹带着些许暖意，丛林中点缀着繁星般的稀碎野花。一阵春风袭过，吹动着娇羞的花蕾。风动花动，花动心动，阿静姝展颜一笑，梨涡微露，陶醉在这春意盎然的景色之中。

　　遽然，一只飞奔的身影一掠而过，阿静姝一惊，灵动的双眸顺影而观。

　　“花璃。”

　　阿静姝轻呼一声，便逐影而去。花璃与徽荧皆是这林间的野兔，亦是阿静姝的朋友。可今日花璃似乎受了惊，无论阿静姝如何唤着她的名字，它皆充耳不闻，只顾拼命地向前方飞奔而去，再不似寻常那般欢快地与阿静姝追逐嬉戏。片刻之后，花璃的身影便消失在远方。阿静姝不但未能追赶上花璃，反而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停在原地，微喘着气。

　　阿静姝甚是疑惑，平日里花璃定不会这般排斥她。正在阿静姝沉思之际，一只灰色的身影从她身旁飞窜而过，只闻嗖的一声。寒箭携着冷意，划破空际，破晓清风，猛然向徽荧刺去。徽荧的身影还未来得及跑远，便被人一箭定于树干上。

　　阿静姝迅速转过头去，灵眸中波光粼粼，难以置信地看着被利箭牢定在树上的徽荧，徽荧四肢微微挣扎着，随着他挣扎的动作，刺目的鲜血亦顺着他身上的利刃缓缓滴落。片刻之后，他便慢慢停止了挣扎，垂下眼睑，生气全无。

　　“公子果真是好箭法，竟将那飞奔的野兔，一箭穿定在了树干上。”远方，一名中年男子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阿静姝耳中。

　　阿静姝闻言，霎时气得七窍生烟，面白如纸，双手紧握，她愤然转过头去，满目怒意地看向身后之人。

　　远处，一名身着锦衣华服手握弓箭的年轻男子傲立于前。男子面如冷玉，眉间英气逼人，一双深邃的墨瞳中闪动着雄鹰捕食猎物般的残忍锋芒。他虽沉默着静立于此，可无形中却似乎有层层寒霜围绕着他，有他在的地方虽无风拂之声却能令人感到寒风飒飒。

　　一名年龄约在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紧随那冷面男子身后。中年男子身形偏胖，留着络腮胡，面上镶着一双绿豆般小的眼，可眼中却透着远胜常人的狡猾。而他们身后约一丈外则跟数名黑衣冷面的随从，随从们个个手持冷箭，虽面容平静，可眼中却布着浓浓杀意。仿佛只要那傲立于首的男子一声令下，他们便会用手中的冷箭将阿静姝生生劈成两半。

　　阿静姝却对那浓厚的杀意视而不见，灵动的眸中除了泪光粼粼，还剩怒火熊熊。年轻男子身后的随从们眼中杀意越发浓烈，他们脚下刚迈出步伐，正欲上前拦住她，那年轻男子却微微抬起右手，他身后的随从会意立刻收回脚下的步伐，齐齐退回原地。可尽管如此，他们眼中的戒备与杀意却未退去半分。

　　“你为何要杀徽荧？”阿静姝怒不可遏，怒视着那为首的年轻男子愤然怒斥道。

　　“放肆，大胆乡野刁妇，竟敢对我家公子这般无理。”年轻男子身后的中年男子立刻上前一步，冲阿静姝训斥道。可那中年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绿豆般大小的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惧意，似乎觉得自己此举甚是不妥，瞬间便收起面上的凶狠之色。只一瞬之际，他面上换上一副谄媚之容，微低首，小心地看向身前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面上隐含冷意，虽未置一词却冷目微瞥向那中年男中，他俩眼神刚好相撞，中年男子面色遽然，霎时面色如土，低头不敢再多言。

　　可阿静姝却并不理会那中年男子方才的恐吓，眼中依旧翻动着愤怒的波澜，怒视着领头的年轻男子。

　　男子冷峻的面上不但未显露一丝怒色，反而嘴角一勾，氲出一抹笑意。可他虽面容含笑，却依旧冷意横生，淡然重复道：“徽荧？”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兔子可是姑娘养的？”

　　“不是。”

　　男子冷玉般的面上渐渐覆上一层寒霜，傲眉冷竖，昂首冷言道：“这兔子既不是姑娘所养，那姑娘便不是它的主人。”他将目光移至被固定在树上的徽荧。古谭般的邃眸中动着一丝坚决，涌动着一丝霸傲，宏声道：“此刻，那野兔已是我箭下之物，它是生是死，定当是由我来决定。”他眼中所带的残忍与凛冽形如一道寒光遽然闪过，刺痛了阿静姝灵动的双眼。男子继续看向她，决然开口道：“姑娘无权过问。”他的眼中似闪过一道寒光，令阿静姝不寒而栗。可尽管如此，阿静姝却依旧满目怒意地怒瞪着他。

　　此刻，陷入一片僵局，阿静姝沉默不语，男子亦对她冷眼相待。遽然，一声惊呼打碎了这僵凝的气氛。“公子，快看那边，是刚才那只逃脱的花兔。”那中年男子指向丛林，满目激动。

　　阿静姝闻声迅速转过头去，花璃慌窜的身影在她眼中闪过。眼前的年轻男子立刻举起弓箭，紧拨利箭，蓄势待发，他的双眼立刻变得凛冽，冷眼锁定着花璃的身影，就像野兽捕食猎物般残忍、敏锐。眼看箭在弦上，解救花璃的安危迫在眉睫。

　　“不可以。”阿静姝惊呼的同时，迅速伸出右手，紧紧握住男子手中利箭的箭柄，阻止他射箭的举动。

　　男子凛冽的双目，迅速移至阿静姝焦急的面上，冷目一凛，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清冷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意，“放手。”

　　阿静姝满目坚定，灵眸中亦满溢满倔强，“不放。”

　　阿静姝瞪大双眼定定道：“他们虽不是我养的宠物，可他们却是我的朋友。我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的朋友相继死在你的冷箭之下。”

　　“好。我可以不杀它，可是你必须用另一样东西作为交换。”男子放下举于半空的弓箭，愤然拂袖，冷言道。

　　看着花璃远去的身影，阿静姝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却依旧倔强地隐藏住自己心中的惧意，强做冷静道：“好，我答应你。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的性命作为交换，你可愿意？”说罢，男子便退后两步，将弓箭再次举起，将冷箭锋对向阿静姝洁白的额心。

　　阿静姝宏声答应道：“好，只要你放了我的朋友。”可转而阿静姝便不自觉地垂下眸帘，秀眉亦因惧意而微皱，一双玉手渐渐握紧，她尽力抑制住心中的恐惧。可声音仍禁不住微微颤抖着，扬声道：“你最好是让我一箭致命。”转而她便降低语气补诉道：“因为…因为我……怕疼。”

　　良久，预期的疼痛并未向她袭来。反而听见男子爽朗的笑声，阿静姝缓缓睁开双眼，受惊的灵眸不解地看着他。

　　他嘴角微勾起一抹幅度，打趣地看着她，“真是个有趣的女子，我突然又舍不得杀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静姝默然地后退数步，抑制住心中的恐惧，底气不足地答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名字？”

　　“大胆，我家公子问你名字，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寻常女子是求都求不来的。你这乡野女子，竟这般不知好歹。”那中年男子再次怒吼道。

　　阿静姝冲那中年男子吐舌做了个鬼脸，讽刺道：“好，那我便将你家公子赐予我的福分转赠与你。那便由你来替我回答好了。”

　　那年轻男子，并未动怒，只是打趣地看着阿静姝俏皮的面颊。

　　“你，你…你……”中年男子气得上气不接下气，灰暗的眼中满是怒火，怒须飞扬，面红耳赤。

　　阿静姝鼓起勇气，对那年轻男子说，“你既然不要我的性命作为交换，那我便走了，你…你可不许反悔。”

　　“快拦住她。”那中年男子向身后的随从下令道。他看向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奸诈，低声谄笑道，“公子既觉得她有趣，便可先将她带回，再告知族长即可。族长定会将他送给公子的。”

　　“魏继，我让你开口了吗？”年轻男子侧目瞥向他身旁的中年男子，冷冷地开口道。

　　“微臣该死，请公子恕罪。”那中年男子立刻双膝跪地，向他身前的年轻男子不停地磕头祈求。

　　“你可以走了，他们不会拦你。”他冷面上并无任何情绪。

　　阿静姝虽不知他究竟是何方神圣，但凭眼前这阵势，也能判定他定非寻常之人。心中暗自叫苦，指不定，他便是僿姨口中所说的族长的贵客。僿姨若是知道她今日之举，定会斥责她莽撞。

　　“我能带走徽荧的尸体吗？”阿静姝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他微微点头回应。

　　她迅速跑至树下，试图用力地拔下牢牢刺进树干上的弓箭，可那弓箭将树干刺得太深了，她这微薄之力根本无法将徽荧取下。这弓箭应是定做的，比起寻常的弓箭来要坚牢数倍。

　　正在阿静姝懊恼之际，那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竟已行至她身旁。他轻而易举地便将深深刺进树干上的弓箭拔出，再将徽荧递给阿静姝。

　　阿静姝立刻自他手中接过徽荧，头也不抬，便迅速跑开。

　　阿静姝以为这件事，会就此平息。可未曾料到，数年后她才知晓，她今日之举，会为她这一生带来多大的祸患。如果可以，阿静姝宁可今日被阿雅僿锁在屋里，那她便不会遇见司徒宇泓，或许她平静的生活亦不会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