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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譺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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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月色往往略显暗淡,本就朦胧的圆月被墨云渐渐掩盖,只余下一小片细碎微光。倏忽,一阵冷风袭过,便将那仅剩的一小片光芒亦完全掩住了。漆黑、冷寂的天幕中,唯剩两个残星静放着若有若无的光芒。
慕容瑾涵立于窗前,静望着窗外那寂凉的夜色。不知自何时起,阿静姝与慕容瑾涵之间竟已到这般相对无言的地步了,阿静姝静看着慕容瑾涵孤寂的背影,屋中明明有两人,却一片死寂。
两人皆沉默不语,良久,慕容瑾涵才淡淡开口道:“二嫂,你放心,我在宫中生活得很好。可是这里的生活,却不适合你,我明日便派人送你回去吧。”
阿静姝眼中泛起泪光,慕容瑾涵背对着她,她无法看见慕容瑾涵面上的表情,可慕容瑾涵的话却令她痛心不已。以前,无论慕容瑾涵在其他人面前如何伪装自己的情绪,慕容瑾涵却愿意对她以诚相待,而今,慕容瑾涵连她也要一并拒之千里之外。
阿静姝忍住心中的酸楚,徐步行至慕容瑾涵身侧,阿静姝抬起慕容瑾涵宽大衣袖下的右手,她垂于衣袖下的手略显冰冷。
慕容瑾涵缓缓转过头来,平静地看向阿静姝的手,阿静姝心中苦涩不已,眼中泪光闪闪,并未吐出只字片语,只是将慕容瑾涵的手握成拳状,再用手扳开出她的拇指与尾指,再将自己的右手同她的手一样做出拉钩的姿势。
阿静姝用尾指紧紧勾住慕容瑾涵的尾指,拇指再与慕容瑾涵的拇指相合,并未开口说一句话,千言万语皆融入泪眼蒙蒙的双目之中,泛着晶莹泪光的双目默然看向慕容瑾涵清冷的容颜。
慕容瑾涵原本平静的眼中渐渐泛起涟漪,朦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阿静姝小心翼翼地抱住慕容瑾涵,将头轻靠在慕容瑾涵的肩上,轻声道:“瑾涵,无论你是慕容家的三小姐,还是宫中的涵妃娘娘,请你记住。”
一滴晶莹泪水,顺着光洁的面庞缓缓滑过阿静姝的嘴角,沿着嘴角流入阿静姝的口中,咸苦相间,阿静姝的声音越发微弱,却更加坚定,一字一句自微微颤抖的唇间迸出,“阿静姝永远都是最爱你的二嫂,永远,永远都是爱你的朋友。”
慕容瑾涵死寂的心似乎突然被触动了,她缓缓抬起双手,拥住阿静姝,身子微微颤抖着,眼中闪过一直被她藏于心底的恐惧与无助,泪水亦顺着苍白的面庞滑落。
可是慕容瑾涵知道司徒宇泓对阿静姝的心思,更知此番他特地以她为借口将阿静姝留再宫里,定是不怀好意。她知晓司徒宇泓的占有欲有多强,司徒宇泓已经毁了她的一生,她绝不能再让司徒宇泓毁了她二哥与二嫂的幸福,所以,她必须让阿静姝尽快离开。
慕容瑾涵默然擦去眼中的泪,深深闭上双眼,片刻之后,当她再睁开眼时,方才眼中的情绪已消失不见,她轻轻将阿静姝推开。
慕容瑾涵淡淡一笑,“二嫂,谢谢你!谢谢你这五年来对我的陪伴,如今我已入宫为妃,凡事必须努力地去学会自己处理,你放心,我已习惯了宫中的生活。”
慕容瑾涵缓缓转过头去,望向窗外,“而你却不同,这个地方,你一天也不能多呆,我会尽快派默霜送你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多陪陪你几天?”
慕容瑾涵神色一沉,垂眸道:“二嫂,你能多陪我几日又能如何?你能陪我几天,却不能陪我一世。若让你多陪我几日,待你走后,余下我一人,我只会觉得更孤单,我不想依赖任何人的陪伴。”慕容瑾涵缓缓闭上双眼,轻声道:“包括你。”
阿静姝不再多言,只是默然落泪,慕容瑾涵淡淡道:“二嫂,我累了,想要休息了,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日……明日一早我便让默霜送你出宫。”
阿静姝睁着双目躺在床上,一整宿都无半分睡意,这一整夜,她脑海中皆浮现出自她离开苗疆后所发生的点点滴滴。从前她还未离族时,时间于她而言便如拂面而过的清风,或是清风卷过的一阵幽香,仅仅是悄然溜走,不会带走任何东西。因为那时的她生活中只有快乐,并无忧虑。
而今她才意识到,时间是何其可怕的东西,它蹑步向你走来,能在悄无声息中偷走你生活中的很多东西,亦能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形下,偷偷改变你的生命轨迹,当你猛然察觉时,它那猥琐的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知不觉间,屋外已由夜幕转为蒙蒙亮了。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阿静姝打开房门,见默霜领着数名宫婢。
默霜恭敬道:“二少夫人,娘娘命奴婢前来伺候您梳洗,待梳洗毕,今日涵妃娘娘忽觉身子不适,便不能陪您,待您用过早膳后,奴婢便陪您去梅园看看。”
“嗯。”阿静姝垂眸微微点头,便由着一众宫婢为她梳洗。
光洁的铜镜中映出阿静姝略显憔悴的容颜,镜中的阿静姝因一宿未眠而挂上两抹深深的眼圈。默霜正为阿静姝梳着发髻。阿静姝脑海中不停涌现着昨夜慕容瑾涵的话。
“二嫂,你能多陪我几日又能如何?你能陪我几天,却不能陪我一世。若让你多陪我几日,待你走后,余下我一人,我只会觉得更孤单,我不想依赖任何人的陪伴。”
“包括你。”
没有人任何一个人是为孤独而生的,人可以适应很多东西,亦可适应各式各样的环境。或许,当一个人长期身处孤独之境时,她的潜意识会反复告知自己,自己已适应了身处之境,亦习惯了孤独。可一旦当她孤独的世界里注入哪怕只有一丝一毫温暖时,她便会猛然发现,原来她从未曾适应过孤独,而她所谓的已习惯了孤独,不过是一种可悲的自我麻痹与安慰……
清风徐来,卷香扑面,五瓣红梅傲霜凌雪,静缀于细直树干之上。路径两段暗香影疏,无数梅枝交错着,静吐幽香,细长的枝上稀疏缀着怒放的红梅,娇柔梅瓣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冬季的阳光虽并无什么温度,照在红梅上却为红梅增添数分暖色。
阿静姝徐步行于石路之上,她并未让默霜她们与她同行,起初默霜一再坚持与她同行,可她现在只想独自一人静一静。自慕容瑾风出征后,阿静姝便已习惯自己独自一人慢步静行,不愿被人任何人打扰,清风卷携幽幽梅香轻拂过她白玉般的面庞,吹过她的衣角,吹动着她玉面两侧的耳发。
阿静姝驻足于一颗红梅树下,静看着梅树干上一朵怒放的红梅。如今已是晚冬,宫外的红梅早已凋零,就连瑨山别院的红梅也不例外,可宫中的红梅却开得正好,这宫里的红梅比起寻常红梅来,花期更长些。
她本希望能多陪陪慕容瑾涵,可慕容瑾涵却似乎刻意将她拒之千里,这宫里的一切物品虽皆为最上层,可是这座看似金碧辉煌的宫殿群却是最冰冷的地方。
正在阿静姝静看着红梅失神之际,不知何时一名太监领着两名宫婢已行至她身后。
“奴才见过静娴夫人。”
阿静姝回过神,缓缓转过身来,看向身后之人,此人正是昨夜萧奉之人,阿静姝记得司徒宇泓唤他为李继。阿静姝敛住心中的酸楚,平静道:“李公公请起。”
李继起身,笑道:“皇后娘娘想见夫人,特命奴才前来带领夫人去清黔宫。”
阿静姝一怔,秀眉微皱,不解道:“公公可知皇后娘娘为何会突然要见我?”
李继恭笑道:“咱们做奴才的不敢私自揣测主子们的意图,待夫人到了清黔宫见到皇后娘娘,自然便知晓了。”
阿静姝心中依旧十分疑惑,却不好再多问,唯能随李继穿过梅林,向清黔宫的方向行去。
李继带着阿静姝步过梅林,行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穿过宫院,越行越冷清,一路上也未见几个宫婢。阿静姝心中渐渐生出些许惧意,隐约有种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阿静姝终是忍不住,再次问道:“李公公,还需行多久,才能到清黔宫?”
李继依旧恭笑道:“就快到清黔宫了。”
阿静姝回过头去,方才同李继一起的两名宫婢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这使得她心中的恐惧越发深了。
“夫人,清黔宫到了。”
李继恭笑着提醒到,阿静姝抬目,见前方殿阁上的三个大字,清黔宫。殿门敞开着,殿外没有一个宫女或太监,殿阁四周一片寂然,此处除她与李继之外,别无他人。
昨夜是皇后与她第一次相见,今日皇后为何突然邀她相见?况且还专挑这么个人迹罕至的冷清之地。阿静姝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李继抬手道:“夫人,您请。”
阿静姝迈着忐忑的步伐,缓缓向门内行去,屋门外虽十分冷清,可屋内却一尘不染。阿静姝并未见着皇后,便向内屋行去,内屋布局十分简洁,屋中有一张圆木桌和一张普通的床榻,床榻上仅有一床被褥与一个长枕,桌上摆放着香炉,源源不断的香烟自炉中散出。窗门紧闭着,阿静姝寻视四周,却未再见到其它内间,更未见到皇后的身影,
“嘎吱。”
一声清晰的关门声传入阿静姝耳中,阿静姝蓦然一惊,心中的恐惧似潮水般迅速涌来。
她正欲跑出内屋,忽觉头晕目眩,随之意识亦渐渐模糊,手脚发软,连站立也困难。阿静姝蓦然看向桌上的香炉,炉中依旧散出缕缕白色烟雾,清甜的香味传入鼻中。阿静姝意识到此烟炉定有古怪,便用力拂袖将桌上的香炉拂下。
只闻咣当一声,桌上的香炉便被她遽然拂至地上。阿静姝左手扶着木桌,用以支撑自己软弱无力的身躯,猛然摇头,欲使自己能够清醒些,却毫无作用。阿静姝将右手紧握成拳,稍稍用力捶打着头部。片刻之后,阿静姝只觉眼前一黑,便蓦然向地上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