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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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阶夜色凉如水，曲折、蜿蜒的回廊皆点缀着形式各异的琉璃宫灯。缀于回廊的琉璃宫灯，随着飒飒夜风轻摇着曼妙的身姿，一座座错落有致的宫殿，被琉璃宫灯点缀得，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宫殿之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鸣钟击磬，乐声悠扬，席间觥筹交错。明堂深旷的殿内倒映着水晶般清澈、剔透的异彩流光，空灵虚幻，地铺白玉，内嵌晶珠，金纹缀柱，琉璃溢光。
翡翠杯、琥珀酒、琉璃觞，古琴涔涔，歌舞升平，衣袖飘荡，钟声叮咚。宫殿四周装饰着琉璃翡翠珠帘，琉璃泛彩，翡翠浮光。琉璃、翡翠，皆泛出半透明的光泽，金镶花瓣缀于顶端，围成一圈圈深浅不一的金色流光，晕染似天成。
琴声悠悠，琴音流淌，时虚时实，如鸣佩环，似清泉击石般空灵、婉扬。殿中，一群黄衣素纱的美艳少女随琴音而动，无数纱缎轻舞于空际，似清风中徐徐飘落的花瓣，又似空际缓缓浮动的云层，如梦如幻。居中的少女身着淡紫锦纱，分外显眼，只见紫衣少女以右足为轴，脚踝处缀有一串银铃，清脆的铃铛声环绕着她，随着她舞动的玉臂，紫纱轻舞，曼妙身躯悠扬轻转，琴音渐急，她脚下的舞步便随音加快，愈转愈快，她手腕处的紫纱旋转于空中，围绕着她迅速旋转，身皆将手中的蓝色绸带轻扬抛出……
司徒宇泓与其皇后位于大殿正座之上，两侧席上皆坐着妃嫔，慕容瑾涵便位于其中，紧接着便是一品以上的官妇，此次宫宴一年一度，由皇后亲自操办，规模华丽。
位于正座之上的皇后，身着华服，梳着端庄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钗冠巍巍，垂璎摇曳，妆容华美，举止若幽蓝，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皇家风范。而慕容瑾涵今日则身穿一袭鹅黄色的素雅宫装,并不华丽，却简朴大方，墨玉般的青丝静垂身后,只缀了些简单的发式。她面上并无一丝笑意，眼中平静无澜，才十八岁的年纪，却比席中的任何女子都要沉稳，她虽同众人一样目光一直停留在舞姬们身上，但眼中却空洞无神，好似孤立于宴会之外的人，与欢声笑语的妃嫔官妇们形成极度宣明的对比。
舞姬们还在殿中翩翩起舞，悠悠琴声徘徊于大殿之内，可阿静姝的心思却并未放于她们身上。阿静姝素不喜这般豪华的宴会，自慕容瑾涵入宫后，她便未曾再见过瑾涵，也想接着此次宫宴的机会见见已有数月未曾相见的慕容瑾涵。
阿静姝的目光越过那群翩然起舞的少女，时不时便有舞姬挡住阿静姝的视线，可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慕容瑾涵所在的位置。如今的慕容瑾涵那一双漂亮的杏眼中，似乎已毫无一丝光彩，墨色的眼瞳就如一潭毫无生气又浑浊得望不见底的死水，倾国倾城的面容之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年轻的躯壳之下，只是住着一缕枯死的灵魂。
自阿静姝嫁入慕容家的第二天起，这个比她还要小三岁的女孩便一直像姐姐一般默默地照顾着她，除了慕容瑾风，在整个慕容家中，就属瑾涵对她最好，司徒婉懿虽待她温柔、体贴，可她对司徒婉懿的情感多为敬重之情。自她第一天见着慕容瑾涵，她便十分喜欢慕容瑾涵，这五年来，她看着慕容瑾涵由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渐渐变为如今这般天姿绝色的女子；看着她不但被迫与心仪的男子分离，而且还要嫁与一个她从小便恐惧的男人，同后宫一众妃嫔共有一个丈夫。
阿静姝静望着那个姿容绝色，面如苍纸的宫装女子，如此熟悉的眉，如此熟悉的杏眼，如此熟悉的鼻……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面容，可是，无论阿静姝如何努力，竟无法将眼前的这个宫装女子与她初见时那个精灵般美好、快乐的慕容瑾涵重叠在一起……
“那我们便彼此照顾好了。”
“我们拉钩为定可好？”
“嗯，好。”
五年前与慕容瑾涵的约定，清晰地在阿静姝耳畔回旋着，她心中渐渐涌上无尽的酸楚，眼中亦泛起朦朦泪光。她希望自己能为慕容瑾涵分担被慕容瑾涵深藏于心中的苦楚，哪怕只能为慕容瑾涵分担一丝一毫也好，可如今的慕容瑾涵已经不愿将心中的苦与痛告诉任何人，包括她。她甚至愿意自己去替她所承担的不幸，可她却并没有这个机会。
五年前，她与便慕容瑾涵约定，她们定要彼此照顾，可是这五年来，她眼睁睁地看着慕容瑾涵面上笑容渐渐被残酷的命运抹去，眼睁睁地看着她眼中的神采渐渐被恶毒的现实灭去。
她想帮她，却不知晓自己该如何帮起，她恨自己为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如此被命运摧残，却无能为力。
司徒婉懿对于慕容瑾涵，心中亦是既愧疚又疼惜，慕容瑾涵从未开口埋怨过慕容家，亦未曾埋怨过她这个做娘的，可这样的慕容瑾涵才使她更心疼。当初，她父皇下旨将她赐婚于慕容震云时，年轻气盛的她也会跑到母后宫门前去祈求，用她自己的方式去向残酷、无情的命运反抗，可慕容瑾涵永远都在为别人考虑，总是在默默地折磨着自己。
的确，慕容瑾涵却从未曾埋怨过谁，亦从未曾恨过谁，她永远只将痛苦深藏于心底。只有在黑暗中，独自一人时，她才会默默的痛心哭泣，就像一只无助的孤兽，只有在无人时，才会自己悄悄舔着已经溃烂的伤口。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曼妙少女们舞动着诱人的身姿，司徒宇泓的目光看似在这一众舞姬身上，他可的余光却一直停留在阿静姝所在的位置。
乐毕，舞姬们亦随之停止脚下的舞步，齐齐退下。
这时位于正座之上的皇后将目光移至阿静姝面上，阿静姝的心思一直在慕容瑾涵身上，便未留意到皇后的目光。皇后温婉一笑，淡淡道：“本宫听闻临风将军素来吹得一口好萧，传闻他的萧声宛如天籁之音，曲调甚是凄美，甚至能令闻着泣泪，连宫中的乐师都自愧不如。听说静娴夫人亦得夫君真传。今夜恰逢宫宴，不知静娴夫人可愿意吹奏一曲？”
皇后的一席话，将阿静姝自苦痛中抽离出来，众人皆将目光齐齐移至她面上。
一直沉默不语的司徒宇泓也开口道：“朕倒是听过瑾风的萧声。”
司徒宇泓冷眸中闪过一丝妒色，语气不知不觉中渐渐冷了几分“却不知晓，原来静娴夫人亦得其夫真传，也吹得一口好萧，今日恰逢宫宴，朕也想听听静娴夫人的萧声。”
无数道目光皆投在阿静姝身上，众人皆等着阿静的回应，坐于阿静姝身旁的司徒婉懿看向阿静姝，柔声笑道：“既然皇上与皇后娘娘皆提议，那姝儿你便为大家吹奏一曲吧。”
阿静姝平静地看向位于正席之上的司徒宇泓，司徒宇泓亦看向她，他的冷眸中泛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寒光，两人的目光越过长远的宴桌，虽四目相对，她看向他的眼中却并无一丝情谊。
阿静姝未置一词，却蓦然离席行于正中央，众人皆是一惊。阿静姝屈膝跪于光洁如玉的地上，面色平静，垂眸道：“臣妾与夫君所用的萧本是一对，名为风吟、静念，夫君用的萧名为静念，而臣妾用的萧名为风吟。此次进宫赴宴，臣妾并未将风吟带在身边，如今风吟还在将军府，臣妾自学萧起，便一直用着风吟，已习惯了用风吟。没有风吟，臣妾便无法吹奏出曲子，所以请皇上恕罪。”
阿静姝的萧本就是为慕容瑾风而练，慕容瑾风出征前，阿静姝便对他说过她会一直练习他教与她的那首《蝶恋》，待他回来时便将此曲吹于他听，所以她的萧只为他而奏，她不愿为其他任何人吹奏这首曲子，尤其是坐于殿上的那个男人。
慕容瑾涵担忧地看向司徒宇泓那张冷傲的脸，她知晓司徒宇泓向来喜怒无常，恐怕阿静姝的话会激怒他。
不料，司徒宇泓却并未发怒，冷傲的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可眼中却隐隐闪现着灼人的寒光。他一字一句重复道：“风吟、静念。”
司徒宇泓的手不知不觉地紧紧握住桌上的琉璃觞，觞中的琥珀酒微荡着幽幽寒光，他唇角一勾，笑意中却隐隐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继续道：“风吟、静念，到真是两个好名字。临风将军与静娴夫人果真是伉俪情深！”
司徒宇泓做事向来果断、决绝、残酷，且有着极其出众的政治才能，却极其喜怒无常。众人都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皆噤若寒蝉。许久之后，司徒宇泓竭力敛住心中的寒意，看着阿静姝淡淡道：“当时瑾风的朋友手中有两对紫竹萧，而朕与瑾风则一人买下一对，这两对萧无论是色泽还是粗细、长短都极为相似。”
司徒宇泓看向站于一旁的公公，道：“李继，你这就去将朕的那对紫竹萧取来。”
“是。”
不一会儿，李继便将打开的锦盒恭敬地捧至阿静姝面前。
阿静姝抬起头来，看向锦盒中的那对紫竹萧，果真如司徒宇泓所说的那般，这对紫竹萧同她与慕容瑾风的那对的确极其相似，就连缀于萧底的玉坠也极为相似的，唯一不同的便是她与慕容瑾涵的那对紫竹萧的玉坠上还挂有银铃。
“此对萧中的女萧与静娴夫人的萧极为相似，相信静娴夫人用此萧亦能吹奏出曲子。”司徒宇泓眼中泛着凛冽，语气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与霸气。
司徒婉懿见状，立刻道：“姝儿，如今萧也有了，你便为大家吹奏一曲吧。”
阿静姝并未接过萧，依旧低着头。举着锦盒的李继，亦微微点头小声开口提醒道：“静娴夫人。”
阿静姝缓缓取出锦盒中的紫竹萧，凝视片刻，站起身来，便将紫竹萧放于唇前，闭目凝神，随着她青葱十指在萧身上按动，一串串悲美的音符，便回荡于大殿中。
萧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声声含情，萧声婉转，清扬，似静夜中珠帘断裂之声，又似女子漠然滴泪的声音，每一个音符皆蕴含着她对慕容瑾风无尽的思念与最纯澈的爱意。
整个殿中，除两人之外，众人皆闭目陶醉于她的悠悠萧音之中，一个便是面若静水的慕容瑾涵，另一个便是司徒宇泓，整个殿中，众人皆被她萧声中的悲美所感化，可真正听懂她萧中思念的人却只有慕容瑾涵与司徒宇泓。
司徒宇泓静静凝视着正闭目吹箫的阿静姝，面色凝霜，眼中涌现出深深的痛意，阿静姝的每一个萧符，与他而言，无疑是一支支抹了剧毒的冷箭，而她对慕容瑾涵那深深的思念，便是这冷箭上的毒，随着刺入他心中的冷箭一起将他心中的伤口一寸一寸地慢慢浸透，然后再将其腐蚀。无形中，他似乎能听见血肉被腐蚀的声音……
萧声徘徊于大殿中，一串串音符以顽强的生命力穿过飒飒夜风、越过一座座紧密相连的宫殿，向静垂于夜幕的那轮明月飞奔而去，萧声渐渐趋于平静，唯余悠悠回音隐隐旋于殿堂。阿静姝的萧音似枯叶蓦然飘落于水面一般落入众人的心间，待萧声停止后那因枯叶的坠入而泛起微微涟漪依旧在众人心中悄无声息地久久回荡。
一曲毕，众人皆未缓过神来，阿静姝缓缓将手中之萧轻放回锦盒之中。待众人缓神之后，司徒宇泓眼中的痛意早已被他隐藏住了。
皇后赞叹道：“好，静娴夫人的萧声，果真是名不虚传。”
一众官妇们齐齐为阿静姝的萧声鼓掌，皆对她的萧声赞不绝口，阿静姝只是平静地回到席上。
司徒宇泓看向座于一旁的慕容瑾涵，温柔一笑，“朕知道，涵妃与静娴夫人的关系向来很好，涵妃刚进宫不久，对宫中的生活，难免有些不适应，此番夫人进宫，便留在宫中多陪陪你吧。”
慕容瑾涵面色一凝，眼中闪过一丝惊恐，立刻开口回绝道：“皇上，臣妾入宫已有数月，早已习惯了宫中的生活，二嫂她在瑨山别院已住惯了，若在宫中住几日，定会不习惯的。”
阿静姝也想多陪陪慕容瑾涵，便对慕容瑾涵淡淡一笑，再看向正座之上的司徒宇泓，“臣妾与涵妃娘娘已有数月未见，若能陪伴娘娘几日，陪她聊聊家常，为她冲淡些许念家之忧愁也好。”
司徒婉懿觉得阿静姝若能在宫里多留几天，陪慕容瑾涵说说话对慕容瑾涵而言也是好事。便看向阿静姝，温柔一笑道：“也好，那姝儿，你便留在宫中多陪陪涵妃几天吧。”
慕容瑾涵不再多言，只是略带担忧地看向阿静姝，阿静姝则对她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宫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