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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孤竹旧事9 雪崖决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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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千玡定了定神,发现不远处的雪堆里有动静,走过去发现一个妇人躺在里面,怀中还抱着一个浑身已经僵硬的婴儿,怕是已经冻死了。
妇人见孟千玡走过来,惊呼道:“别过来!”
孟千玡立即站在原地不动,柔声安抚道:“我是孟千玡,别怕。”
“你……你是城主。”妇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城主!阿承他怎么样了?”
孟千玡想起,那名上峰顶向她求救的男子正是叫陆承,心知这就是他妻子阿素,那个他死也要保护的人,孟千玡看了看妇人怀中的婴儿,支吾道:“陆承……陆承他还活着,但他伤得很重,必须要在山上修养,他说让你先下山,他养好伤就去找你。”
女子听见陆承未死的消息,眼泪流得更多,声音哽咽不止,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欢喜,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那……那他……什么时候……去找我?”
“依他的伤势来看,轻则三年,重则五年。”
女子迟疑道:“要这么久?”
孟千玡露出一个揉着无奈的微笑安慰:“他身上多处烧伤,要恢复自然需要时日,但是至少他还活着。”
女子点点头:“嗯!那我带着阿宝去山下等他!一辈子……我也等!”
孟千玡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柔软:“嗯,为他好好活着。”
阿素向她简要说明了情况,二人便相协出城,途中又救下了几个受伤未死之人,孟千玡打算把他们同阿素一并送出孤竹城。
漆黑的城门挺立在风雪之中,显得越发萧索,孟千玡跃上一侧城楼,见城外一行人正端立门前,未着任何家服,皆是蒙面黑衣,周身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头,毕竟屠城这种事,苏莞怎会让人知道……他们手执长刀,刀尖染血,刀下躺着几具尸体,有一人还没死透,挣扎着往前爬,被黑衣人挥刀一斩,一声惨叫还未发出,就尸首分离而死。
孟千玡在城楼上久久不动,阿素心中担忧,不自觉慢慢靠近了城楼,忽然间孟千玡回头看着她,神色怖然,阿素心中一阵恐慌,不由得后退两步。
孟千玡也不解释,直接飞身而下:“你们先在附近找地方藏起来,不要出城,等我回来。”
几人见孟千玡神情严肃,也不敢多言,惶惶走开找了地方躲起来。
待众人躲好,孟千玡扳动城门开关,只身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孤竹城门合上发出的沉重声响,于风雪中回荡显得越发肃然。黑衣人纷纷向孟千玡射来目光,他们都是刀尖上行走的人,本能地察觉到孟千玡异于常人的气质,那是一种亡命之徒独有的杀气,笼罩在黑袍四周,使人不敢靠近。几个人不说一句话,在冰天雪地中屏息凝视着这个黑袍女子,风雪一时间变得很慢,一道寒光闪过,只见孟千玡忽然拔剑,无其他动作,直直闪身到一人身前,一剑封喉,身首异处,他的手仍握在剑柄上,还没来得及拔剑。一众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惊住了,不敢再轻举妄动,似乎正在考虑是战是退,就见风雪忽然暴起,他们似乎看见孟千玡周身携裹了一层剑势组成的风暴,正向这处直直逼来,一时间,只觉来自千万山川的压迫感回荡在山谷,余响不绝。
风雪渐息,孟千玡手执山骨林风背光而立,黑袍下摆拖出一行血迹,黑衣人接二连三地倒下。她收剑入鞘,打开城门送阿素他们离开,一行人见一地死尸也没有做过多询问,只是面色凝重地往前走。一个稚子回头愣愣地望着孤竹残破的城门,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阿素揽过他,看了看怀中的冻僵的婴儿,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没再说什么,只是拉过他的手,一步沉似一步地往外走。
黑色的城门静静耸立着,一如往日肃穆,里面却已是另一番境地,这是他们的家,他们在这祖祖辈辈生活了几代,可惜旦夕惊变,父母妻儿尽数丧命,而他们却无法为其收敛尸骨,甚至连多看一眼都办不到,他们只是普通人,却被卷入一场恶意屠杀,只能只身背井离乡,成为无家可归的鳏寡孤独。离开后的生活谁也无法预料,也许是沦落街头,也许坑蒙拐骗,又或者走投无路,成为像今日这样丧命于她刀下的亡命之徒……离开这里,然后客死他乡。
孟千玡望着一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半晌幽幽吐出一句话,飘雪一样轻:“对不起。”
无论将来会活出哪一种人生,此刻的期冀却是虔诚的,只是愿君安好。
孟千玡回头深深注视着孤竹城,仿佛要将它映在眼底,然后猝然转身,神色肃然地朝山上走去,方才一瞬间的温柔全部敛入眼波深处,她心中嘲弄:“苏莞此时怕是已经杀上了听雪阁,可惜让她扑了个空。”
行至半途,孟千玡胸中一阵气血翻涌,生生吐出一口血,她的身体本就没有全然恢复,一直处于一种虚弱的状态,加之在孤竹城转了那么久,又动了杀念,虽然吃了白雪给的护心丹略有好转,可是心脉中的火却仍在燃烧,她甚至感觉一团火焰正灼蚀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强撑着身体走了一段,跌在一处雪崖上再也站不起来,挣扎着从怀中又掏出一粒药吃下,才能勉强坐起来,调息了好一会儿,她朦胧睁开眼睛,一双黛色的绣鞋就出现在她视线之中。
苏莞仍是那日的装束,脸上还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别来无恙,千玡。”
孟千玡慢慢站起来,视线落在她腰间挂着的一块镶金玉牌上,其上刻了一个“首”字,那就是十三家江湖令令首的玉牌,天下只此一块,凭此令即可号令其他十二家,原本在孟易手中,他死后就落到了苏莞手里。关于江湖令流传着诸多传说,最为著名的说法是,秋山之祖史依秋曾得到一块青云玉璧,当年江湖各家谁都不服谁,为争夺武林至尊之位更是纷争不断,为解决此事,史依秋将玉璧分为十三块,诸家各执一块以示友好,大有平起平坐之意。后来江湖中出现一个为非作歹的聚阴盟,史依秋以其江湖名望一呼百应血洗此盟,而他所持玉牌也渐渐有了号令江湖之意,令首一出,十三合一,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块玉牌已慢慢从聚义之令变成了服从之令。
如今苏莞戴在身上,想必是聚集了十三家江湖帮派,孟千玡讥笑道:“我一个人,竟惊动你用江湖令来杀吗?”
“孤竹这般寒冷,若非内力深厚的,没几个人能上得来,但我这次是打定主意要杀了你的,索性我就试一试这江湖令的威力,果然不同凡响啊。”
孟千玡看着面前的女人,这人曾是她娘,至少从前还装装样子,如今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是打定主意来杀你的”,心中不免有一丝波动,她忽然间生出些愤懑,为什么孟琅就能活得好好的,极万千宠爱于一身,而自己就必须要死呢,难道就因为当年她是走失的那一个,所以世界之大再容不下这一个孟千玡吗?也许时至今日,她仍然对这个曾在灯笼下紧紧抱住她的女人抱有一丝期望,而这种期望隐藏在她深入骨髓的仇恨之中,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孟千玡嗤笑着摇了摇头,为自己那一闪即逝的期望感到可耻,问道:“如今我是孤竹城主,你要用什么由头说服其他十二家来杀我呢?”
“孤竹城主,孤竹山鬼,一正一邪,谁能想到竟是一个人。”
孟千玡冷冷道:“你知道?”
苏莞大笑出声,笑声极具穿透力,听来十分刺耳:“我知道的事可不止这一件,我还知道你让那个叫白雪的丫头下山做了什么。”
孟千玡忽然抬头,圆睁着眼睛看着她:“她人呢!”
苏莞淡淡,仿佛在从孟千玡的痛苦中得到巨大的享受:“死了。”
孟千玡怒到极致,心中一阵绞痛,双眼血丝遍布十分骇人,泪水就从那双圆睁的双目中流出。
苏莞心中越发畅快:“千玡,你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吗?你以为暮连为何把他儿子送到你这里来?你以为他是故意让你捏着他儿子的性命吗?”她的目光下落,滑到孟千玡手中雪白的长剑上,“你以为这把传得沸沸扬扬的山骨林风,翻云剑暮连会不动心吗?
“罗大的死,甚至罗三的死,我早就预料到了,从苏荷背着我跑了,我就知道罗家是你下一个目标。
“你一定好奇,罗大死后他所运送的那批无影去了哪。其实那批货物里只有两瓶无影,一瓶是故意漏给你看的,另一瓶则是留给暮连的。我把你能解无影的事间接告诉他,然后又通过罗大的死把无影抛给他,他果真如我所料找上你,不过我没想到,他竟没有亲自动手,而是让自己的儿子代替他,结果这暮云生迟迟没有动静,我就只好亲自上来看看,我原以为你真的有办法解毒,可惜我高看了你。”
孟千玡想起那晚为她哭得泣不成声的少年,心中仿佛被刺了一下,一口血涌上喉咙。
苏莞见状,笑道:“看来上次在你心头打入的无影针,让你受了不少苦啊。”
孟千玡恍然,怪不得她身体虚弱至此,原来是又中了招,她却含下一口血笑道:“你的无影针越发精细了,比第一次往我体内打时更加不易察觉了。”
“用毒一道,苏家本就比孟家更胜一筹。”
说话间,一行人已自远处走近,各色家服皆有,是江湖令的诸帮派到了。
苏莞贴近孟千玡耳畔,轻声道:“我的女儿,你活不过今天了,单打独斗我或许不及你,可如今情况不同了。”
孟千玡节节败退到绝望的地步,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坦然,她握紧山骨林风,凝视远方:“那就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