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孤竹旧事8 孤山大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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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无影毒发那日，孟千玡已经又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白雪尚未归来，期间暮云生便操持起了山上的诸多事宜，他是个世家小公子，却没有世家公子的诸般恶习，面对锅碗瓢盆虽有些不知所措，却难得地勤快，洒扫庭除全部包办，有时会到孤竹城里买些熟食，偶尔也学着孟千玡的样子下两碗面，闲来无事会给她弹弹琴，对下山的事只字不提。
孟千玡乐得清闲，整日吃吃睡睡听听琴，觉得云海楼小楼主居然给自己当小弟真是太好了！只不过她心头一直压着一件事，已经这么久了，白雪仍旧未归，而且自从上一次无影毒发之后，她的身体虽然能走能动，与先前相比却越发虚弱，一连养了数日都恢复不过来，心头总有股痛感，好几次在天寒地冻的雪山上疼出汗来，她慢慢意识到不对劲，心头横的一抹阴影越发浓重。
孟千玡身中无影，需极寒护体，因此难以下山，她又十分担心白雪，便打起了这个听话的小弟的主意，想着反正他眼睛也好得差不多了，帮她跑一趟腿应该没问题。
这天晌午，两人正在吃饭，孟千玡夹起一个鸡腿送到暮云生碗里，堆了一脸的笑，看起来实在不像心怀好意的样子：“来，吃这个。”
暮云生伸碗接过，挑眉神情怪异地看她一眼。
孟千玡视而不见，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还有这个。”
“……”
“你尝尝这个，这个也挺好吃的。”
一系列攻势下，暮云生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怎么了？”
孟千玡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俨然一副深山老尼要圆寂的模样，这老尼心事重重地拧了拧眉头，语重心长道：“那个……云生啊。”
老尼要开始套近乎了。
暮云生当即一口汤就要喷出来，惊讶地看着她。
她没想到暮云生反应这么大，立刻摆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怎么了？”
暮云生：“没什么，就是不习惯，除了我爹娘，没人这么喊我。”
孟千玡好奇道：“那他们都喊你什么？”
“少主。”
“那你姐姐呢？我听说你是有个姐姐的啊？她总不能也喊你少主吧！”
暮云生面色微沉，面露不忍，孟千玡才猛然想起，暮云生当年的扬名之战，正是折了一个姐姐啊！
暮云生的姐姐名叫暮青婠，暮云生十三岁的时候，暮青婠随青城郡主入宁山祈愿，却遇到一伙来路不明的盗匪，他们袭击突然，来势迅猛，母女二人力战不敌被捕。这劫匪漫天要价，怎么不可能怎么来，又见暮连迟迟不动，一时间起了杀心，暮青婠为了保护青城郡主，与贼人相搏被杀，暮云生自城外回来听闻此事，不管其他人劝阻，单枪匹马闯山，从虎口下救出了其母，从此闻名江湖，而她姐姐也在世人的惋惜中离世，青城郡主回来后，日日以泪洗面，从此一病不起，自此青城大权独落慕连之手，云海楼也因此壮大，渐成独霸长青之势，与江城孟家在江湖中分庭抗礼，不过有人说，曾在宁山上见到过青城，说她出家做了尼姑，常伴暮青婠幽魂。关于此事，江湖中一向风言颇多，有人说是青城折了爱女，无心理事自愿交付大权，也有人说这根本就是暮连为了拿到青城的权力而设计的一出戏，不过暮连此人一向口碑极好，以忠善仁义著称江湖，自创一套翻云剑法灵动飘逸，人称剑中侠，而且青城夫妻二人感情极好，常被人比作神仙眷侣，因此传闻多倾向于第一种。
暮青婠的事孟千玡是知道的，不过刚才一时忘了，讪讪道：“对不起……”
暮云生牵起嘴角笑道：“无碍。”
孟千玡低头扒饭，心想自己起了个什么话头，这样还怎么求人帮忙，不过想到白雪生死未明，心道还要说。她安静了一会，又往暮云生碗里夹些菜，和蔼笑道：“那个……你来孤竹也有一段时日了，可想家吗？”
暮云生执筷的手一滞，片刻后答道：“不想。”
“不想啊……”孟千玡干笑两声，后面打算好的话全都被噎了回去，末了不死心道，“那……那你父亲必定很想你吧。”
暮云生没有理会她，静静嚼完口中的食物，方放下碗筷扭头看她：“你想我离开？”
“呃……也不是……”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暮云生打断：“我不走。”
孟千玡尴尬地笑了笑，心想这次算是砸了，行吧，不走就不走吧……
几日后，暮云生又到孤竹城采买，遇到个妇人，她将装了一筐菜的篓子拿给暮云生，道：“我说怎么近日不见白姑娘呢，原来是我们城主找了个小郎君啊。”
暮云生惊讶地看着那妇人，他本来想辩解两句，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索性尴尬一笑，赶忙接过篓子离开了，回去的路上，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似有若无的欢喜。
孟千玡见他心情不错，打算旧事重提。
午饭时，孟千玡来回扒拉着两粒米，时不时就瞥两眼暮云生，在心里盘算着这次怎么开口。
暮云生被他盯得吃不下饭，扭头看她道：“有事？”
孟千玡回过神来：“没……也没什么大事。”
暮云生眉头微皱，露出疑问的神色，示意她继续说。
深山老尼有了上次的经验，也不再做多余的铺垫，直接切入正题，她放下筷子，认真道：“白雪离开已经一个多月了，我很担心她，但我又下不了山。”
暮云生唔了一声，半了然地点点头：“你是因为这个才让我下山的？”
孟千玡点头如捣蒜。
暮云生思忖片刻，正色道：“可以，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她去做什么了？”暮云生虽然年少，但怎么说也是云海楼的少主，直觉不可谓不灵敏，对于白雪久久未归之事，也多少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孟千玡含糊一笑：“不过办些小事。”
暮云生面无风波，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显然不肯相信。
孟千玡见他不好糊弄，看来不说实话他是不会相信的，但此事牵涉良多，况且云海楼也插了一脚，她确实不知如何向暮云生说出口。
暮云生见她这般为难，率先问道：“她去了哪？”
“去了……长青城。”
“此事可与云海楼有关？”
“无甚相关。”
“那便是与罗家有关了？”
孟千玡不语，算是默认了。
暮云生不再追问，思忖片刻方道：“明日一早，我下山去长青城。”然后他迟疑地看着孟千玡，担忧道：“不过你……”
孟千玡立即端正坐姿，左手端碗右手执筷，一本正经道：“我已经可以行动了，无需担心我！”
暮云生被她这一番动作逗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虽然孟千玡那么说，但他还是为她囤了好些干粮，又准备好了衣物柴火，安排好了一干事宜才启程。
孟千玡把他送到听雪阁下，把他身上的袍子裹了裹，笑道：“早去早回，多加小心。”孟千玡知道自己这句叮嘱是多余的，暮云生身为云海楼少楼主，自然不会有人与他为难，不过孟易以前每逢分别总要叮咛两句，她见得多了便不自觉顺口说了出来。
暮云生点点头，他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望着孟千玡，无比认真道：“我很快回来。”
孟千玡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开口道：“我等你。”
暮云生听到回答时似乎愣了一刻，然后唇角慢慢升起一个弧度，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看上去比平日要开心许多。
看着暮云生远去的背影，孟千玡忽然想，若是没有这么多事，他们三个人就这么一直过下去，其实也挺好的，想到这里她又苦笑着摇了摇头，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这是她一开始就知道的，如果没有那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她怕是早就活不到今天了，风势渐大，暮云生渐渐消失在远处的风雪之中，孟千玡收回目光，沉着步子往回走。
孤竹一如往日般安宁和沉寂，似乎江湖中多大的风波都无法撼动这寒冰一样的城墙，然而争斗永远不曾休止，这份隐藏在风雪之中安宁，终于在暮云生离开后的第十七天被打破，露出了暗藏其中的斑斑血迹。
黑烟自山脚一路缠上孤竹城，一个中年男人惊呼着爬上山巅的听雪阁，他浑身上下被熏得乌黑，棉袍上染了大片大片殷红的血迹，无力地躺在雪阁之外，这是这么多年来，听雪阁除暮云生以外来的第二个外人。这是太寒冷，常人无法忍受那种极寒，暮云生是少年，又有一身扎实的功夫底子，才勉强在这里生活下来，即便如此他也终日在暖阁里呆着，惶论一个普通农夫。他倒在孟千玡面前，像一只将死的虾子般蜷缩在地，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剧烈抖动，手颤微微地指向远方，面目狰狞：“救……救她！”话没说完，他就死在听雪阁前，圆睁的眼睛死死凝视着孤竹城的方向，他的妻儿还在那里等着他，可是他回不去了。
孟千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缕缕黑烟升起，是孤竹城的方向。她的眼中泛出些许血丝，凝聚着一股逼人的怒意，鲜红正欲夺眶而出之时，她猛然闭目，用力平息了起伏不止的胸口，再睁开眼时，眼中一片冷漠，眸光锋利，透着嗜杀的寒意。
“终究还是来了。”
孟千玡取下挂在墙上的那把剑，披上那方黑袍，黄衫深笼其中看不出一丝端倪，她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听雪阁，视线落在那把静静躺在几上的破旧古琴之上，片刻后默默收回目光，风雪中独往孤竹城，远山之间天地皆白，唯一点黑渐行渐远，仿佛宣纸上一枝墨梅独立寒雪之中，孤绝而冷酷。
她一路下山来，心火勾动无影，身体虽有不适，但凭借毅力尚能控制住，直到她看到孤竹城内的惨状，街上躺着许多人，孟千玡第一次见到孤竹城里这么多人，却是一具具冰凉的尸骨，老人、农妇、还有几个穿着冬袄的娃娃，他们躺在地上，周围的雪被血浸得殷红，大火燃遍孤竹内外，城墙上的积雪被火入侵正在融化，她仿佛看到多年前那场孟府的大火，好像听见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他们在重重火焰之中向她伸出手，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触及。忽然间，孟千玡的头疼得要命，她双手紧紧抱住头，周遭咄咄逼人的火焰映得她的眼睛通红，大火在她面前燃烧，也在她心里燃烧，她浑身不住的痉挛，痛苦就要淹没她，仇恨就要占领她，一切就要控制不住……忽然间“铮”的一声，她拔出山骨，发力朝左臂刺了一剑，血浸在黑袍之上，看不出什么痕迹，疼痛使她清醒，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抖出两粒药丸吞下，这是白雪给她的护心丹，可以强行压制无影毒发，但也十分损害心脉，其实也就是以寿命为代价来缓解疼痛，她答应过白雪，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但此时孟千玡无暇再去顾及其他，白雪生死未明，暮云生也没有音讯，苏莞已经杀到这里，她不能再坐以待毙，况且她一个本来早就死了的人，一年两年也没有什么差别。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孤竹旧事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