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行》白知更

7、孤竹旧事7 但愿明月依

　　白雪已经走了月余，按照以往的速度应该已经办完事情回来了，而且以白雪的机智，易容混入罗家偷偷透露给罗二点消息也不算什么难事，况且还有云海楼暗中相助，可是这次迟迟未归，孟千玡心中隐隐开始担忧。
　　大约又过了三日，孤竹山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正是苏莞。苏莞此行令孟千玡心神稍定，若是这个人终于坐不住了，那么罗家的事应该是顺利进行的，白雪应该没出什么事。其实苏莞会来孤竹是孟千玡预料之内的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这个疑心深重的女人，必定要亲眼看看孟千玡身上的无影是否真正解除。
　　苏莞一身绯色华服裹在黛紫的深袍之中，自听雪阁外慢慢走来，举手投足间透露着雍容与优雅，那张天衣无缝的温婉面容一如孟千玡初见般温婉，看不出半点杀意。而越是温柔，看在孟千玡眼里就越是狠毒，她只要看见这人，就会想起那天锥入骨髓的疼痛，心中除了恨，还有一种来自记忆深处的战栗。
　　苏莞走进来，对着歪在榻上的孟千玡温声道：“千玡，好久不见。”
　　孟千玡冷笑道：“总算来了？”
　　苏莞仍是那副模样：“你好像等我很久了？”
　　孟千玡不接她话，兀自说道：“我听闻苏家最近不太平啊。”
　　苏莞叹了口气，哀怨道：“是啊，苏荷背着我跑了，医修那一支算是垮了。”
　　孟千玡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惊讶道：“是吗？真是可惜啊。”
　　苏莞仍是笑着：“我知道是你，”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两分，“是你威胁苏荷，把藏珍阁搬空，也是你唆使罗二杀了罗三。”
　　孟千玡冷冷道：“是我。”
　　苏莞：“你想要什么？”
　　孟千玡脸上露出一丝阴诡的神色：“我要毁了苏家。”
　　苏莞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玡儿，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
　　孟千玡：“不准这么喊我！”
　　苏莞：“苏孟两家一脉相连，就算你恨我，也不该把你爹的心血……”
　　孟千玡厉声打断她：“别跟我提孟家！”她双目微红，双手轻轻颤抖，“你不配！”话毕，将颤抖的手往袍子里藏了藏。
　　苏莞知道这是无影毒发的前兆，故意激道：“我是你娘！”
　　“你不是！”孟千玡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激动，本以为时隔多年已经能够平静面对，却仍在听到她两句挑拨后，止不住心头那份喷涌而出的愤怒与怨恨，毕竟是它们支撑孟千玡活过这么多年，这份仇恨燃着她心中最后一丝生命之火，早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加之体内无影的效用，她心中的愤恨成百倍放大。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身体里流的是我的血，你的命都是我给的！”血脉至亲是孟千玡的软肋，苏莞深知这一点。
　　体内血脉奔涌，无影已经开始混乱孟千玡的心智，她强压心火，忍声道：“滚！”
　　苏莞说着上前几步伸手要去拉她：“玡儿……”
　　孟千玡抬起赤红的双目，全身不住地痉挛，怒道：“别靠近我！给我滚！”
　　苏莞知道是时候了，上前扶住她，不动声色地在她心脉打入了一枚细不可查的银针。
　　孟千玡一把甩开她的手，拔出墙上的山骨林风，冲她吼道：“你给我滚！”
　　苏莞抽出腰间挂着的一把长剑挡下孟千玡的攻势，后退几步，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声音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得意：“你这孩子脾气这般不好，不过跟为娘拌了几句嘴，就要挥剑来杀我，真是有够狠毒的啊。”
　　孟千玡心头气血翻涌，一口血喷了出来，手中长剑跌落，她从榻上滚落，长发散落四周，一种久违的钻心之痛占据了她的意识，她颤抖着蜷缩在苏莞脚下，充血的双目又如野兽般恶狠狠地盯着她，恍惚回到与死亡临界的那一天。
　　苏莞慢慢蹲下，温柔的双眼变得阴狠起来：“你不该和我斗。”她抚上孟千玡的头，轻声道：“玡儿，为娘帮你结束痛苦吧。”
　　苏莞的手轻轻发力，一种炸裂的疼痛充斥孟千玡头内，孟千玡心中那种被逼至末路、愤怒到绝望的恨意，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瞬间席卷周身，忽然间，她瞳孔睁大，拼尽全力猛然发掌，苏莞没有料到这一招，受了个十成十，一口血吐了出来。
　　凭着那股顽强的生存意志，孟千玡用那把山骨林风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双目倾泻的杀气如火焰般燃烧起来。苏莞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竟生出了几分恐惧不安，孟千玡的表现虽和无影相似，却又不尽相同，她拿不准孟千玡如今的功力，自己又受了伤，不敢再轻举妄动，她退后两步，捂着胸口逃下山了。
　　孟千玡的意识已经全然混乱，只是依稀记得意识被夺之前，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一个意念——藏起来。她拖着长剑踉踉跄跄走出去，摔倒了就爬两步再站起来，也不哼一声，仿佛不知道疼似的，嘴里还念念有词：“藏起来，要藏起来，不能……不能吓到她。”
　　这一日本来是暮云生教她弹琴的日子，他在暖阁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人，遂抱了琴去寻她，出门时正撞着受伤匆忙离开的苏莞，他眼睛覆着布条看不见，却没有在来人身上感觉到孟千玡身上那种寒意，神色瞬间冷了下来，敏锐地觉察到不对劲：“你是谁？”
　　苏莞受伤，不想再多生是非，没有理会暮云生，飞身离开了。
　　暮云生一把摘下蒙在眼上的布条，只见不远处一点紫色身形迅捷飘远，心中暗叫不好。他疾步行至听雪阁，却见阁内空无一人，地上血迹未干，孟千玡往常披挂在身的黑袍还堆在榻上，心知她必定出事了，遂放下怀中的琴，当即飞身出门寻找孟千玡。
　　打中苏莞的那一掌几乎用尽了孟千玡所有力气，她凭一口气跌跌撞撞走了不知有多远，终于支撑不住倒下了。夜渐渐深了，暮云生在雪地里越发着急，他忍着寒冷在漫天风雪中艰难前行，又过了大半夜，终于在北面的悬崖上发现了被白雪掩埋的一角黄衫。
　　他几乎是飞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孟千玡如婴儿般紧紧蜷缩着身体，周身如死人般冰冷，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眉眼痛苦地拧在一处，仿佛极力忍受着巨大的疼痛，暮云生看见她的第一眼，诸般思绪皆归于空，只是惊恐地感觉，这个人已经死了。他抱着她坐在雪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已经湿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与她只是露水之交，明明知道她冰冷又顽劣，明明知道病一好自己会离开这座山，甚至再也不会记起这个人，可是泪水就是止不住地往下落，滴在她苍白而寒冷的脸上，融出一道长痕。他抱起孟千玡，一步一步往回走，风雪中两人显得愈发渺小，寒风凛冽，暮云生忽然想起擦肩而过的紫衣身影，心中隐约燃起一簇火焰。
　　半夜，孟千玡模模糊糊醒来，挨过无影最痛的那个劲，意识差不多就回来了，她浑身虚弱得没有一点力气，眼中的血红尚未完全褪去，周身疼得动弹不得，她刚想起身看看，一种撕裂感席卷周身，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气。声音惊醒了坐在一旁的暮云生，那是一双幽亮的眼睛，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与惊奇：“你……你醒了！”
　　“嗯。”孟千玡的声音因病痛而虚弱得很，让人听来倒是异于平常地温柔。
　　少年沉默不语，半晌又问一遍：“你醒了？”声音带了重重的鼻音，像是忍着哭腔的样子。
　　孟千玡心知这少年瞧见了自己这幅模样，怕是以为自己要死了，安慰道：“嗯，我醒了。”
　　少年也不知在想什么，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孟千玡被他盯着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少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她这才发现暮云生眼上的布条不见了，问道：“看得见了？”
　　暮云生点点头，半晌，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的问道：“为什么一个人跑那么远？”
　　孟千玡看着他关切的眼神，露出苍白一笑，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道：“怕不怕？”
　　少年抬头看着她，露出疑问的神色。
　　孟千玡摸了摸自己散落一榻的长发，握了握毫无血色的手，歪头看着他，微笑问道：“我这样，你怕不怕？”她斜靠在榻上，浑身上下只有那双充血的眼睛还透着点微光，证明这是一个活人。
　　少年看着她也笑了：“不怕。”
　　孟千玡看见那个笑，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苏醒，她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幽幽道：“可是我怕。”
　　“为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被称作孤竹城主吗？”
　　“知道，因为孤竹盗匪一案。”
　　“那你可知，孤竹山上除了孤竹城主，还有一只山鬼吗？她嗜血成性，杀人如麻，”孟千玡自嘲地笑了一下，“剑尖所指，不留活口……”她抬起头望着暮云生的眼睛，眼睛里流转着朦胧水色，轻声问道：“你可知道？”
　　暮云生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惊讶着摇了摇头。
　　孟千玡眼中敛去光亮：“我身中无影，因一个执念才勉强活到现在，执念的怨火又与无影相合，彼此勾动相依相存，而这两者又常年被孤竹苦寒压制，一旦……一旦没有压制住，它们就会相生而发，因此我与常人不同，常人无影毒发会经脉爆裂而死，而我……嗜杀。当日我一时冲动冲下山去，追至山脚无影已经毒发，我的意识根本不受控制，所以那个人并不是我，而是……山鬼。”
　　暮云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孟千玡别过头，言语变得冰冷：“你不该来找我，若非昨日我气力用尽而昏厥，如今躺下的，恐怕就是你。”
　　暮云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摇头道：“不对……不对，我不是也……也中了无影？为什么我没事？”
　　孟千玡看着暮云生，如姐姐般耐心解释道：“你与我不同，我身上的无影早已侵入心脉，恐怕……活不过下一个春天。”
　　“不会的，”他一直忍着未落的眼泪无声淌下，面上仍强装镇定，“你不会的。”
　　孟千玡看着他，想着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死了，起码这世上曾有一个人为她哭过，为她不舍过，也算是值了，她想摸摸暮云生的头，却因剧痛而抬不起手，不得已放弃了。
　　她目光慢慢延伸得很远，那是清晨微红的光洒落山间。
　　她淡淡：“但愿。”
　　但愿我不会死，但愿还能见一见山下的春光，但愿能再吃一碗老板娘亲手下的面，但愿能亲眼看着白雪嫁个好人家。
　　但愿明月依旧，但愿人事如常。